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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解冻的时刻   他们说 ...

  •   他们说,我痊愈了。
      证据是一张纸。轻飘飘的,像晒干的蝉翼。上面布满了绿色的钩,工整,呆板。结论栏里印着“社会功能基本恢复”,油墨味还没散尽。最下面是他的签名:欧泊·康斯坦。字迹清晰,笔画间有种令人不悦的稳定感。仿佛在签署一项无关紧要的确认书。
      我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一块坚硬的、边缘锐利的小方块,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紧贴着皮肤。那不是赦免状。那是一纸流放诏书——将我正式从那个光影凝固、潮声永恒的苦难诗社,驱逐到这个色彩失真、声音刺耳的“现实”世界。
      他们为我举办了一场名为“出院仪式”的闹剧。
      空气很糟糕。廉价的香氛徒劳地试图掩盖消毒水的本质,结果混合成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像腐烂的花浸泡在药水里。彩带的颜色过于鲜艳,刺痛了我的眼睛。甚至还有一块蛋糕,奶油的甜腻气息几乎具有物理攻击性,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祝贺康复”。我怀疑写这字的人,舌头也尝不出真正的甜味。
      欧泊医生站在那儿,像人群中一个温暖的光源。白大褂在他身上,奇异地削弱了那制服的冰冷。他走过来,声音温和,带着那种专业的、令人安心的穿透力:“感觉怎么样,艾坦诺斯?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新的开始?我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他的肩膀,投向窗外。院子里有棵半死不活的树,枝桠扭曲,在灰白色的、毫无层次的天空下,划出绝望的线条。没有海。没有秋千的吱呀声。没有飞舞的、印着未完成诗句的纸页。只有一片被水泥框起来的、贫瘠的风景。
      “谢谢。”我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有人递过来一盘蛋糕。我接过,塑料叉子戳进奶油,触感腻滑,像触碰某种不洁的有机物。我尝了一口,甜味是虚假的,化学的,黏在舌根,久久不散。我放下盘子,不再碰它。我的味蕾记得另一种滋味——诗社里,那杯“不存在的茶”的滋味,四分暮色,三分迟疑,两分不舍,一分永不回头的决绝。那才是真实的滋味。
      周围的人说着话,声音像隔着水传来。一个叫索菲亚的女人——据说曾是这里的“成功案例”——用力拍我的背,嗓门洪亮:“好样的!以后好好过日子!”透着正常再不过的正常。
      好好过日子。
      这几个字像几块粗糙的石头,砸在我精心维持的冰层上。我厌恶这种毫无边界的热络,厌恶这种试图将所有人塞进同一个“正常”模子的、粗鲁的善意。他们的“好日子”,于我而言,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囚笼。
      只有欧泊是不同的。他的温暖不带有侵略性。当周遭喧闹时,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不是医生观察病人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理解的企图。这企图,比所有的噪音更让我心烦意乱。
      仪式终于像一出蹩脚戏码般草草收场。我抱着一个轻飘飘的纸箱,里面装着我来时的几件旧物,走出医院大门。户外的光线猛烈而直接,像探照灯,毫无诗社里那种经过黑海过滤的、琥珀色的、具有质感的沉静光辉。城市的噪音瞬间将我吞没——轮胎摩擦地面、引擎轰鸣、人群模糊的絮语——所有这些声音都缺乏韵律和意义,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混乱的、针对灵魂的酷刑。
      我站在路边,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方向。回哪里去?做什么?在苦难诗社,下午永无尽头,棋局即是存在本身。而在这里,时间变成了一种需要被“填满”的空洞,一种需要被“杀死”的对象。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错位。仿佛一个来自深海的生物,被强行抛上了滚烫的沙滩。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面没有奥瑞莉娅的羽毛笔,没有记录诗社癫狂与美丽的皮质笔记本。只有一瓶确保我维持“正常”、从而扼杀所有非常感知的药片,和一张冰冷的、印着下次复诊日期的卡片。
      卡片上,“欧泊·康斯坦”这个名字,是这片刺眼而荒芜的景观中,唯一一个熟悉的、像路标一样的坐标。
      复诊。
      这个日期,成了我在这条名为“正常”的、笔直而坚硬的柏油路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可以暂时停靠、喘息的驿站。我深吸了一口混浊的、带着汽车尾气颗粒的空气,迈开了脚步。
      鞋底敲击着水泥地,发出空洞而陌生的回响。我知道,苦难诗社的石门在我身后已然紧闭。而前方,是一条我必须以这副被“治愈”了的、属于“正常人”的躯壳,独自跋涉的、看不见尽头的路。
      一条没有诗,没有棋,没有永恒下午的路。
      一条……只有在下次见到欧泊时,才能短暂地、可耻地、感觉自己重新存在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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