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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永夜中的微光 有名字就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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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可睡不着的时候就驾驶飞行器来这里看它们拆机器人。
飞行器的舷窗外,废弃物处理站像一只匍匐在地的钢铁巨兽,探照灯是它唯一睁着的眼睛。
好几天没有见到白袍人了。
她戴好面罩走出飞行器。
小机器人立刻围上来,光电眼在她脚边闪烁。
她就猛地蹲下,看小机器人四散躲避。等她站直,它们又试探着靠近,用机械臂戳她的腿。她再蹲,它们再逃。
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玩了几轮,大型拆解机又拆解好了几个机器人,需要分拣的废弃物很快堆积起来。小机器人立刻抛弃了她,争先恐后扑向那堆金属残骸,开始分拣。
辛可站起来只觉得眼前一黑。
“身体这么差了吗?”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睡觉了,上次进食是什么时候。
她转身想返回飞行器,却径直摔到地上。
她忘了,潭博士昨天晚上和今天中午都提醒过她,今晚要给两两的大脑做脑机接口的手术……
——
疼痛先于意识回来。
像有无数纳米钻头在颅骨内侧疯狂钻孔,辛可的眼球在眼皮下剧烈颤动,却睁不开。一片模糊的光影中,有盏黄色的灯在旋转。
“别……别转了。”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什么别转了?没有东西在转。”
“灯。”
脚步声。头顶的灯灭了。片刻后,另一团更柔和的光亮起,被什么人挡在身后。“这样好点没?”
“嗯。”
“你哪儿不舒服?”
“头。头疼。”
那人端起一个铝杯:“喝口水?”
“不用。”
“要吃东西吗?”
“不要。”
“那再睡会儿吧。”
“嗯……”
——
再次醒来时,疼痛终于消失了。
她撑起身发现手背、脚背上扎着细细长长的针。她环视四周,自己是在一个破烂的飞机机身里。
舱门敞开,能看见外面有探照灯的光线。
白袍人坐在外面不远的地方,正擦洗着什么。
辛可一动,才发现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连着一个半人高的老旧氧气瓶。有什么东西在她脸上晃——她抬手去摸,指尖碰到一根针。
白袍人听见动静,回过头,“你醒啦。哎,别动,我给你拔。”
辛可认出了那件白袍——就是检修小机器人的那个人。只是没想到,声音听起来是个老太太。
辛可问:“你在我脸上弄了什么东西?”
“针灸。不过你们年轻人应该没听说过。”白袍人拧开门外|挂着的水袋,洗了手,“别乱摸,我给你拔。哎,氧气管别拔呀——你脸上扎着针不能戴面罩,这里空气有毒。”
她手法利落地拔掉辛可头顶、太阳穴、手背、足背下的针,“这几个位置啊,专治头疼。你的头不疼了吧?”
“嗯。”
“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太瘦,说什么怕胖、控制体重,瘦是病,得治。来,吃饭。”白袍人戴上隔热手套,从集装箱外面的电磁炉上端了一个金属盘进来,递给辛可一双金属筷子。
里面居然是鸡肉。
“鸡肉?”辛可惊讶。
“克隆鸡,没有永夜之前的鸡好吃,不过蛋白质差不多。”白袍人指了指旁边座椅上,“那个保温瓶里有热水,你自己倒。”
她转身走出去,继续整理那堆金属废弃物。
“你是负责检修小机器人的?”辛可抓起筷子,狼吞虎咽。
“咳,算是吧。”
“你在弄什么?”
“金属关节,机械臂。这些在黑市上能卖不少钱。”
“你就住在这个机身里?”
“是啊。”
“为什么不去聚集区住?”
“习惯了,几天不见那些小东西,就惦记。住这里方便。”
辛可看着这简陋的“屋子”,觉得一点都不方便。
“你是永夜之前的人类吧?”
白袍人一直戴着面罩,但声音骗不了人——那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沧桑。
“对。我今年已经八十……八十几来着?”她仰起头,面罩里传出沉重的呼吸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活太久啦,不重要啦。”
今年是永夜三十四年,一个真正在永夜之前生活过的人。另一个辛可认识的在永夜之前的人类是潭博士。
辛可在那儿胡思乱想。
白袍人说:“你赶紧吃吧,吃完把面罩戴上。这里的空气比聚集区的还要差。”
“是你把我弄回来的?”
白袍人指了指旁边的平板车,“拖到车上,拉回来的。我天天跟这些金属件打交道,你不算重。”
辛可吃完,戴上面罩准备离开,“老婆婆,谢谢你。”
“哎,等一下。”白袍人叫住她,“我今晚去一趟黑市,有一种专治头疼的药。我今天这车东西卖了,正好够药钱。”
“不用了。我的头疼不是病,不用吃药。”
“你们年轻人,都不爱吃药。”白袍人摇摇头,“我都跟卖家约好啦,要是这次不去,下次我再想要什么东西,人家就不会卖给我了。你就当帮我个忙,再等一晚。我明早就回来了。”
辛可想想,自己也没什么事儿,多待一晚也没什么,“好。”
“孩子,我怎么称呼你啊?”
“我叫辛可。”
“嗯,好,真好。”
“什么好?”
“有名字好。”
辛可不明白,“什么意思?”
“有名字就说明有人在乎你,而不只是一串编号。”白袍人把擦洗干净的金属件装上车,挂在一辆四轮小摩托后面,“很多人其实原本都有名字,只是没人叫,慢慢地自己也忘了,只剩一串编号。名字,是对孩子的一种美好寄托,是爱。”
她戴上头盔,跨上摩托。那辆叮了咣啷的小车拖着满满一车金属件,消失在探照灯光柱的边缘。
———
辛可走下机身,头顶是一个巨大的塔吊。探照灯像一颗悬挂的白色太阳。旁边还有一排集装箱,里面全是充电桩。两个小机器人正安静地充电。
有一根黑色的电缆从一个充电桩的后面接出来,一直接到白袍人住的废弃机身里。
“偷电?”辛可挑起眉,“这老太太有点本事啊。”
“如果她是正式检修员,为什么要偷电用?连个有门窗通水通电的简易房都没有?”
辛可又看了看她门外那堆金属废弃物,电机、球形关节、复合关节、旋转关节、线动装置、电制冷散热器、液压杆、平衡器、传感器、控制器……
几乎可以凑出一个完整的机器人了。
辛可掏出私人终端,想查一下这种废弃物处理站的管理规定,才发现终端已经没电关机了。她在集装箱里找到一个无线快充,把终端放上去。很快就能开机,她看了一眼日期,这次又睡了三天。
没有新消息。没有人找她。
是啊,一个停职待查的军人,没有任务就等于不存在。
她重新躺下,又想起露娜。
她不敢睡觉,因为梦里都是露娜。露娜依旧站在吧台后面,冲她微笑。可每当她走近吧台,露娜的身影就会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机身顶上小射灯刺得她眼眶发酸。她拿起私人终端,打开加密相册,露娜捧着歪歪的照片。
她还记得那天,露娜想把歪歪拎出来拍照,可那只小东西只知道埋头找吃的,在露娜掌心里拼命嗅啊、刨啊。辛可只好捏着一只大肉虫,吸引歪歪抬头,才抓拍到这张。
照片里,露娜笑得像一道光。
而现在,她的世界只剩黑暗,就像这永夜。
“难道我们的相遇只是一场阴谋?”她低声问道,“难道露娜在她面前所有的甜美可爱都是装的?都是为了取得她的信任?”
没有人能回答她。
可是,她们那天决定去LUNA酒吧完全是临时决定的,露娜不可能提前知道安排一场戏。
她是专业的,不可能被露娜瞒得这么死。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相册里还拍了一张便笺条,“不管未来如何,都不要忘记我现在如此爱你。”
露娜歪歪扭扭的字迹,像个小学生。
那是一次辛可出任务,要走好几个月。辛可抵达目的地后,换衣服才发现,露娜写了这个便笺条放在她军装兜里的。
在这个一切都数字化的世界里,辛可第一次见到手写的字条。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也许,她不应该这么理智,跟露娜一起逃走未必没有出路,找一个像这样没有其他人的角落,一起生活……
她都能想到露娜会嫌弃的皱皱鼻子问:“怎么洗澡?”
她放下终端,深吸一口气,起身来到机身外面,爬上塔吊。
巨大的探照灯,像是一把利刃,要破开这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