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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这么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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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缜城迎来了入秋以来第一次回温,阳光正烈。
映海集团总裁办公室里却依然恒温恒湿。
方顷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接过那摞装订整齐的报表。
他翻页的动作很快,纸张边缘划过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盯着那页表格看了两秒,他抬起眼,语气平淡:“这个月,哪个部门业绩第一?”
秘书程微打开手边的平板:“技术部。他们近期在研发一款针对国内市场空白领域的新软件,刚提交了额外研发资金的申请——报告发到您邮箱了。”
方顷闻言,眉峰微微动了动。
把报表往桌上一放,他往后靠进椅背里,语调里听不出情绪,却让空气沉了沉:“我说过内部申请不接受书面材料。”
他每天的邮件堆积如山,要是这种内部资源调配都需要写成千八百字的报告来烦他,手下养着的那一溜总监和经理,是摆设么?
程微跟了他三年,立刻从他平淡的语气里品出了那丝不悦。她眼观鼻鼻观口地应道:“明白。我会将申请转回部门负责人处理。”
她说完,又点开平板上那半空白的日程表:“十分钟前鸿华地产的陈总打电话来,请您晚上吃饭,需要列入日程吗?”
方顷垂下眼,财务报表的最后一页右下角空着,等待落下名字。他却迟迟没有动笔,只是抬眼看了一眼电脑上显示的日期:“推掉。”
程微的表情显然有些为难:“但陈总说,关于缜河西南那块地的策划方案,想和您面谈。”
“那就改到下午三点。”方顷把没签字的报表往桌上一扔,纸张落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之前我还要去个发布会。”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摞报表上,眉头微蹙,指尖点在第三页某个数据栏:“财务部是没人了,还是觉得我很闲?第三页的环比增长率和第五页的现金流预测,用的根本是两套数据模型——下次再让我看见这种不过脑子的东西,就让做报表的人和他们总监一起滚蛋。”
空气静了一瞬。程微沉默片刻,谨慎地开口:“这份报表……是小少爷做的。”
“谁让他干的?”
“方澜自己要求的。”
方顷盯着那摞纸看了两秒,忽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嗤笑。
那笑声轻而冷,说不清是气笑了,还是觉得荒唐。
“打回去,重做。”他说,语气没有丝毫松动,反倒比对待普通员工更严厉了几分,“告诉他,这种低级错误下次再犯,就去财政部从贴发票做起。”
“是。”程微说完,站着等他的后文。
方顷却没继续批文件。他抬起眼,目光在程微脸上落了一瞬,忽然问:“上回你请假去医院,什么事?”
程微一愣,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没什么大碍,就是胃不舒服,老毛病了。”
方顷“嗯”了一声,垂下眼,重新看回电脑屏幕。那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下次不用跟着我加班。该下班就下班——你又不是二十四小时特助。”
程微怔了怔,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知道了,方总。”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转身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界的杂音隔绝。方顷整个人向后深陷进椅背,头微微后仰,目光投向窗外。
二十八层的视野毫无遮拦,能望见远处缜江蜿蜒的轮廓。他盯着那片沉静的江水看了片刻,收回视线,瞥了眼桌上那摞被批注得刺眼的报表。
方澜。他那个心比天高、却总不肯在细节上下功夫的“弟弟”。
方澜比他小八岁。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足够让一个人从记事起,就看着另一个人的背影长大。
方顷七岁那年,叶敏进门。次年,方澜出生。
方顷对那个过程没什么印象。他只记得那一年家里多了很多人,有人欢喜,有人议论,有人偷偷用同情的目光看他。但他母亲已经走了两年,那些目光对他来说,早就没了意义。
有他这个“继承人”在,方澜从小就是被放养的。
没人指望他继承家业,没人要求他出类拔萃。叶敏对他最大的期望,不过是“别给你爸惹事”。方世荣偶尔想起来,会在饭桌上问两句功课,问完就忘,下次再见又是陌生人。
方顷和这个弟弟,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小时候,方澜刚会走路那会儿,曾经摇摇晃晃地朝他扑过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方顷低头看了他一眼,绕过他,走了。
后来那孩子就学会了看他脸色。
两人坐在同一张饭桌上的次数不少,说的话却屈指可数。方澜坐在饭桌最末尾,离主位最远的位置。那位置像是专门留给他的——离父亲远,离大哥也远。
偶尔方顷抬眼扫过去,看见的永远是一个低头吃饭的脑袋,和一双偶尔偷瞄过来、对上目光就立刻躲开的眼睛。
他从来没想过要跟那个弟弟亲近。
在这个家里,保持距离是最安全的相处方式。他不需要一个黏人的弟弟,方澜也不需要勉强自己来讨好一个注定不会回应的大哥。
这么多年,他们就是这样过来的。他从来没想过要改变。
方顷看着那摞报表,心想:这小子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自己要求做月报表?
上周开会时,方澜坐在角落里,难得没玩手机,眼神跟着PPT一页一页地走。
大概从那时候开始的。
方顷摇了摇头,不知是嫌弃还是无奈,将那摞纸推到桌角文件堆的最边缘。
……
午餐在公司高管餐厅草草解决。下午,方顷准时出现在某新品发布会的现场。
台上主讲人激情澎湃,PPT光影绚烂,他坐在第一排预留的位置上,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专注,心里却已经把下午要处理的事过了一遍。
两点半,发布会结束。他乘车离开,前往与陈总约定的台球俱乐部。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台球厅里光线明亮。一名穿着宝蓝色衬衫的男人伏在案边,一杆出去,两个球接连落袋,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厅里回荡。
旁边站着另一位身着藏青色西服、身形瘦高的男人,臂弯里随意搭着一根球杆,见状笑着拍了两下手。
“陈总,好球。”
“嘿嘿,过奖过奖——”陈总直起身,将球杆递给侍应生,一转头瞥见门口的身影,脸上瞬间堆满热络的笑,快步迎上,“哎呦!方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方顷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台球厅。除了陈总,就只有那个男人和三四名侍应生——一个比一个水灵,很符合这位陈总一贯的“审美趣味”。
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久等。”
球台上还剩几颗散落的彩球,一副残局。看这架势,姓陈的显然不打算一上来就谈正事。换成平时,方顷或许还能耐着性子陪两局,但今天不行。
月底了,公司需要他过目的文件格外多,下午那场冗长的发布会更是开得他心烦。
他懒得迂回,目光直接转向那位陌生面孔,单刀直入:“这位是?”
陈总连忙介绍:“啊,这位是朝兴的法律顾问,徐律师。”
徐律师上前一步,向方顷伸出手,嘴角扬起标准化的职业微笑:“方总,久仰。”
方顷垂眸,视线在那只伸出的手上停留了半秒,没有握上去。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吐出两个字:“幸会。”
徐律师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随即面色如常地收回,只是嘴角的弧度略微僵硬了些。
朝兴集团,是缜河西南片区开发项目的合作方,半个月前刚谈妥了合同,要在这片区域打造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本来预定下月初签合同——然而离签约还剩几天,对方突然让律师过来见面,是什么意思?
肯定没好事。
陈总见气氛微僵,连忙打圆场,脸上笑纹堆得更深:“徐律师别见怪,方总不讲究这些虚的……来来,方总,早听说您球技了得,正好这儿有现成的台子,咱们玩玩?”
说着,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名侍应生立刻递上球杆。
方顷接过球杆,垂眸看了看杆头,随后拿过球桌边的巧克粉,在杆头上慢条斯理地涂抹均匀。
放下粉盒后,他才抬起眼,目光掠过徐律师臂弯下那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语气淡然:“徐律师,资料带齐了?”
徐律师怔了半秒:“……带齐了。”
“行。”方顷不再多言,俯身,左手在绿色绒布上架稳,右手持杆,视线在母球与目标球之间稍作衡量,随即利落出杆。
一声清脆的撞击。母球笔直弹出,接连撞散两颗紧挨的彩球,三颗球几乎不分先后地滚入不同袋口。
最后的母球在台面中央缓缓停下,打着轻微的旋转。
方顷直起身,将球杆随手往台边一搁。杆身与木质边缘相碰,发出清晰的脆响。
他转身,径直朝着侧面的休息室走去,丢下一句没有温度的话:“那就别浪费时间了。”
陈总与徐律师对视一眼,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