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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你要是找别 ...

  •   那天之后,林以杉又奔波了整整一周。

      他把通讯录里能联系的名字几乎都筛了一遍,地图上标记出的可能地点也逐个跑遍。

      有些地方太远,有些地方太贵;有些地方时间对不上;有些时间死活对不上,空档期要么太前要么太后;还有些条件实在简陋,连基本的灯光音响都凑不齐。

      他一个个电话打过去,一次次登门拜访,然后一个个在笔记本上划掉,再咬着牙,寻找下一个微渺的希望。

      方顷的确没再过问。只是手机偶尔会震一下,跳出来的消息依旧吝啬得连标点都省去。

      【活着没】

      林以杉每次看到这三个字,嘴角都会不受控制地扯动一下,随即敲下回复:【别咒我。】

      第七天下午,他在城西找到一个小剧场。

      场地不大,二百来座,设备有点旧,但能用。租金不便宜,但咬咬牙还能凑出来。最关键的是时间——正好有三周空档,据说是前一个剧组临时撤了。

      林以杉独自站在空荡的观众席中央,仰头望着略显斑驳的舞台和那些沉默的、落灰的灯架,看得人眼眶发热。

      他掏出手机,给剧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场地找到了。明天开始排练。】

      群里瞬间被欢呼淹没。刷屏的“牛逼!!!”、“林导万岁!!!”和一连串的烟花、鞭炮表情包跳个不停。他滑动屏幕,扫过那些雀跃的文字,嘴角终于弯起一个实实在在的弧度。

      把手机收起来,他看向那个空荡荡的舞台,灰尘在光柱里静静飞舞。

      胸口的滞涩与呼出的白雾,一同消散在空气里。

      ……

      下午七点多,林以杉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走出小剧场。晚风带着凉意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回学校路程不近,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尾灯汇成的红色河流,忽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是方顷,下面跟着那熟悉又简短的三个字:【活着没】

      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一种尖锐的、混合着疲惫与某种渴望的情绪毫无预兆地笼罩住了他。

      他想见他。就现在。

      手指几乎先于意识行动,消息发了出去:【能去你那么?】

      发送成功不到两秒,回复就到了。

      【过来】

      ……

      二十分钟后,林以杉按响锦成公寓的门铃。

      门从里面打开。

      方顷站在门内,像是刚从什么需要正装的场合回来,身上还穿着剪裁精良的衬衫马甲,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开些许。

      他侧身让他进门,目光在林以杉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和掩不住倦色的脸上扫过,没说什么。

      林以杉带进一身户外的寒气,踢掉鞋子,径直把自己扔进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里,深深陷进去。

      后脑勺抵着靠背,他闭上眼,从胸腔深处缓慢地吁出一口长气,仿佛要把这一整天的尘埃与奔波都吐出去。

      “搞定了。”他声音闷闷的,“场地。”

      “嗯。”方顷淡淡应了一声,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单人沙发背上,转身走向中岛台,倒了杯水。

      林以杉没睁眼,听着那脚步声靠近,然后是玻璃杯底轻轻搁在茶几上的脆响。他这才掀开眼皮,瞥向方顷。

      那人在他斜侧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手肘支着扶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太阳穴,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暖黄的光线将他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也柔和了西装带来的冷硬感。

      “你就不能多问两句?”林以杉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多了点细微的抱怨。

      方顷闻言,视线转向他,眉梢微挑:“问什么?”

      林以杉索性在沙发里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过身面对他,手臂枕在脑后:“问问我怎么找到的?场地怎么样?我今天跑了多少地方,腿是不是要断了?”

      方顷看了他两秒,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你不是不让帮么。”

      林以杉先是一愣,随即扯了扯嘴角。他撑起上半身,手肘支着膝盖,向方顷的方向倾了倾:“行,不问也行。那你负责解决我下一个问题——我饿了。方总,收留一下可怜人,管顿饭?”

      方顷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衡量他话里的真假。随后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走。”

      “现在?你就穿这个?”林以杉指了指他身上那身显然价格不菲的西装。

      方顷脚步没停,只丢过来一句:“不然呢?”

      ……

      楼下巷子深处藏着家小馆子,招牌上的字褪色得近乎隐形。

      推门进去,里头装修干净朴素。暖黄灯光,原木桌椅,空气里浮动着家常炒菜的油烟气。

      方顷这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行头,惹得柜台后的老板娘都多看了两眼。

      林以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方顷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拿着塑封菜单过来,方顷接过去扫了两眼,随口报出几个菜名。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林以杉托着下巴问。

      “不知道,”方顷将菜单递回给服务员,摸出手机,闻言头也没抬,语气理所当然,“点我自己爱吃的。”

      林以杉撇撇嘴,笑意却从眼底漫上来,无声地漾开。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方顷。

      这人坐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小店里,周身那股冷冽的气息却丝毫未减。

      深灰色西装妥帖地裹着身躯,即便在这样简陋嘈杂的环境里,也像幅精心构图的黑白肖像,与店里磕了边的瓷碗、泛着油光的桌面形成奇异的对照。只有微松的领口和垂落额前的发丝,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私人时间的随意。

      林以杉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吃饭吗?”

      方顷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瞥他一眼:“哪种地方?”

      “就这种,”林以杉用下巴轻轻点了点四周,“小馆子,家常菜。你来过吗?”

      方顷沉默半秒,轻叹一声,似乎有点无语:“同学,我又不是住在城堡里。”

      林以杉的笑意更深了——明明这个人的气质,放在城堡里也不违和。

      家常菜。

      方顷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三个字。

      老宅的餐桌,一周的菜单是固定好的,精确到每道菜的摆放角度:早餐永远是西式,那是方世荣不容更改的习惯;下午茶偶尔有些新花样,是大小姐软磨硬泡来的特权,他从没享用过——那个时间点,他永远在书房,或是在赶往某场“必要”交际的路上。

      以方家的财力,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完全可以过得奢华精致。但方世荣在家时间寥寥无几,没人敢擅作主张,生怕触怒他那阴晴不定的脾气。

      于是日子便这么固定下来,像一套运行精密的仪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在意这些了?方顷也说不上来。

      菜陆续上桌,没有精致的摆盘,但色泽诱人。林以杉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方顷。

      方顷夹了一块鱼,似乎觉得刺多,搁在碟边没再动,察觉到视线,用眼神抛来一个问号。

      林以杉张了张嘴,又闭上,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想问——问他们这样算什么,问那句“活着没”到底是什么意思,问方顷为什么要陪他吃这种地方。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该问。

      他们之间,好像还没到可以问这种问题的地步。

      方顷没追问,只是将那碟清炒菜心往他那边推了推。

      林以杉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吃完饭,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馆子。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林以杉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方顷走在前面半步,大衣搭在臂弯,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颀长。

      谁都没说话。

      ……

      回到公寓,方顷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回客厅在沙发一端坐下。

      林以杉跟过去,挨着他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屋子里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昏暗柔和,将方顷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也软化了他身上西装带来的冷硬线条。

      远处城市的光污染透过落地窗,在天花板上映出模糊的光晕。

      半晌,方顷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

      “以后过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手中水杯晃动的液面上,“不用特意问。”

      林以杉偏过头。暖黄的光晕为方顷锋利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边,高挺的眉骨下,眼窝显得更深。此刻他神情松弛,那惯常的疏离感被削弱了几分,竟透出些许罕见的、易于接近的错觉。

      “什么意思?”林以杉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方顷的目光从水杯移开,转向他。

      “密码0910。想过来就过来,不过,”他补充道,视线重新落回前方虚空:“我忙的时候,别吵。”

      林以杉盯着他被光影分割的轮廓,看了两秒,忽然嘴角一弯。

      他倾身凑近了些,笑容里带上了狡黠和挑衅:“那我要是偏想吵呢?”

      方顷闻言,目光落在他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甚至因为背光而显得有些幽深难测。

      他沉默地看了林以杉几秒,直到对方嘴角那点故意挑起的弧度都有些维持不住,才清晰地吐出三个字:“那就滚。”

      林以杉先是一愣。

      然后他往后一靠,倒在沙发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这算什么?”他问,“……约法第一章?”

      方顷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随你怎么想。”

      林以杉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胸腔还因残余的笑意微微起伏,那团堵着的东西却又翻涌上来。

      他坐直身体,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表情认真地看向方顷。

      “那我也说几条。”他伸出食指,“第一,我拍戏的时候可能消失几天。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忙。那时候你别找我,找我也回不了。”

      方顷点点头。

      林以杉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不会什么都听你的。你有你的规矩,我也有我的。你要是想让我当那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人——趁早算了。”

      方顷的眼底多了点评估,像是要将他这番话里每一寸真心与假意都掂量清楚。

      林以杉抿了抿唇,伸出第三根手指。这一次,他停顿的时间稍长。

      他看着方顷,眼神里的光褪去了所有玩笑和试探,变得异常坦荡,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紧绷:“第三,你要是找别人,或者……觉得这样没意思了,告诉我一声。”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

      方顷看着他,许久没有出声。那目光沉静地落在林以杉脸上,缓慢地扫描过他绷紧的下颌线,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那双此刻亮得惊人、也执拗得惊人的眼睛。

      时间被拉得黏稠而缓慢,每一秒都沉甸甸的。

      林以杉屏住呼吸等着,心跳在耳膜里鼓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上这最后一条,这等于承认了某些他一直避免深想的东西:承认自己会介意,承认某些标签已经贴不住他们之间复杂的勾连。

      这很危险,像主动把刀柄递到对方手里,但他还是说了。

      方顷的沉默持续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好。”

      林以杉彻底怔住,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微颤:“……你说什么?”

      方顷看着他,嘴角微弯,弧度转瞬即逝。

      “我说,好。”他重复,“第三条,我答应你。”

      话音未落,林以杉的吻便落在唇角。轻盈的,却仿佛带着某人难以言明的重量。

      ……

      那天晚上,他们什么也没做。

      只是并肩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用吵闹的综艺节目充当着毫无意义的背景音。林以杉后来干脆滑下去,把头枕在方顷腿上。方顷的手很自然地落在他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

      电视里的罐头笑声一阵阵传来,隔着一层屏幕,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林以杉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的光影,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的一切——他那三条,方顷那声“好”,还有他回应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温和的神色。

      他想:我是不是越界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炮友之间,哪有约法三章的?哪有问“你要是找别人告诉我一声”的?这话说出来,就是把这段关系从单纯的身体,拉扯到别的地方去了。

      那个地方叫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旦踏进去,就回不了头。

      林以杉又发了会儿呆,忽然开口:“你刚才说密码多少来着?”

      方顷的手指在他发间顿了顿,继续无目的的拨弄:“记不住算了。”

      “我认真的——0910?”林以杉偏头看着他,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为什么?你生日?你生日不是十月么。”

      “这你都知道。”

      林以杉噎住——这怎么说?说“我十七岁就开始收集你的背景资料”?吓死人了,搞得像个什么深情人设似的。

      方顷垂眼看他,没再追问。电视里的笑声恰好炸开一阵,衬得这片刻的沉默格外清晰。

      “映海成立的日子。”他说。

      映海。方顷的公司,那个在缜城商圈里提起时,能让不少人脸色微妙变化的名字。

      林以杉听过一些传闻:短短几年从无到有,在几个关键项目上精准卡位,硬生生从老牌企业嘴里撕下肉来。那些饭局上的议论他听过,说方家大少爷心狠手辣,说映海背后水太深,说什么的都有。

      可他从没听方顷自己提过。

      “哦。”林以杉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又把脸转回去,继续盯着天花板。

      心里却冒出一个念头:映海对他这么重要?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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