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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大理寺少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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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晨光轻缓。
檐外,杨柳垂丝,鸟鸣清浅;檐内,清白日光透过学堂窗棂,于深色檀木案几上切割出寸寸细小的格子。
学堂内,众皇子兼伴学们个个身姿挺拔端坐在台下,神情专注地听着前面先生的讲学,唯有一人不太和谐。
因前一日研究新式茶饮子而熬到半夜的许微此刻困得大脑放空,她强撑着精神,盯着蒋学究褂上的鸟雀图案发呆,全然不知讲授的内容已经翻过了她摊开的书页那面。
蒋学究年岁大了,声音单调而古板,讲解的内容又是极枯燥无味的经义,听在耳畔跟白噪音一样,实在让人昏昏欲睡。
许微一开始还能勉强维持住端庄,渐渐地感觉四周都变得模糊嗡鸣起来了,连伴读章琬霖有意提醒的咳嗽声都自动屏蔽了,直到自己的案几被戒尺重重敲了几下,她才猛地清醒过来。
蒋学究看着自己学生这副如梦初醒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缓缓问道:“殿下,《尚书》所言‘九德’分别是哪九项?又是何以操纵?”
许微茫然怔愣了几秒,随即羞涩无措地深深行礼,蒋学究看着她脑子空空的样子再次叹气,也不好说什么,只好遣她去一旁站立听讲,另找了一位皇子对答。
窗畔鸟鸣声依旧,许微驾轻就熟地拎着自己的书卷起身,途径一众神色微妙的同窗,靠着廊柱站立听讲。虽比之前清醒了些,但仍时不时地哈欠犯困,眼底神情是一片慵懒和懵懂。
讲学结束后,蒋学究布置了当堂课业,趁学生作答之时,又挨个儿点评昨夜的课业。轮到许微时,蒋学究盯着她规整而稳妥的作答,无褒无贬,又开始连声叹气,让许微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被伤的仲永。
许微老老实实地听着讲师深深的叹气声,始终保持恭敬低顺的姿态,待夫子走过她的位置,她才漫不经心地扫过几位年轻宗族眉眼间的轻慢讥讽,心底毫无波澜。
下了课后,众殿下皆三三两两轻声交谈,结伴而行,并不愿多理会许微这个资质平庸,已逐渐失去盛宠的七殿下。
许微见众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从后面慢吞吞地走回来,活动着僵硬的四肢和脖子,静等侍女砚芸收拾好案上的文具。
一旁早已收拾妥当的吏部郎中之女章琬霖却逆着人流朝她而来,她走到许微眼前,无奈道:“殿下一点都没听到我的咳嗽声吗?”
许微满脸无辜地看着她,小声道:“我昨日饮茶饮多了,今早上课快困死了,那时只顾着考虑一个严肃的问题!”
章琬霖好奇:“什么问题?”
许微故作矜持,半晌才悠悠道:“蒋学究今日穿的那件玄青色云纹褂上的翠鸟……描画得可真呆啊!”
章琬霖先是一愣,随即无奈浅笑,“殿下可真是……”
许微也笑起来,见砚芸收拾妥当,便拉着章琬霖的袍子与她一道往外走,“难得今日下午教习乐理的谢夫子告假,可有打算?”
章琬霖笑道:“我嘛,还是如往常那样,躲在房内看书。”
章琬霖虽是吏部侍郎之女,却受兄长的影响,对理案勘狱等事极有兴趣,闲暇时常耗时间于此类书籍上,平素也常拿古今刑事与兄长探讨。章父虽不喜女儿喜好,觉得姑娘家如此下去,杀伐气过重,但见官拜大理寺少卿的长子并无异议,倒也渐渐默许了。
当今世上,做父亲的畏忌儿子,的确少见。但若这个儿子是大理寺少卿章用和,似乎便也不足为奇了。
许微点头,并不惊讶于章婉霖的回答,只是道,自己下午有事要路过玉酥斋,打算顺带买几碟现下时兴的点心,送与好友和好友的兄长章用和。还问章用和近来可有什么喜欢的口味。
章婉霖听清后却有些怔忪,一时竟有些担心自家兄长不给面子,将殿下送的点心拒之门外,欲言又止了片刻,方才小心翼翼道:“可你们不是一向……不睦吗?”
话末的“不睦”轻而又轻,许微却淡笑,眉眼弯弯,毫无芥蒂的模样,“可他最近帮了我忙呢。于情于理,总要道一声谢的。”
两人本是边闲聊边往宫门处走的,许微此番话毕,忽然静静抬起脸来,状若毫无察觉地对,转角处不知何时伫立的人影温和道:“对吧?章少卿。”
章用和无视了妹妹眼底的惊讶,当即向许微躬身作揖,“见过殿下。”
许微看着眼前面无表情地对她行礼的章少卿,弯了弯唇。
章用和其人,生得清俊儒雅,一身风骨凛然,自幼博览律法经典,过目不忘。十七岁那年探花及第,难得年少成名却不骄不躁,待人不论尊卑始终沉静疏离。他出仕后上任地方屡破冤案疑情,可称得上是“断案如神,明察秋毫”,凭此耀眼功绩与声望,他很快便得以回京,难得越过父亲品级,官拜正四品大理寺少卿。
可就是这样一个内敛沉稳、喜怒向来不形于色的人,却也难得有自己的偏好——全京都的人皆知,大理寺少卿章用和不喜七殿下许微。
然而,即便是亲近如胞妹章婉霖,也并不清楚自己的哥哥为何会对七殿下许微,如此……反感。
别说章婉霖了,甚至就连当事人许微对此都是一头雾水。在她的视角中,两人虽幼年结识,但她与章用和相处得一直都还算是愉快。甚至有一段时间,章用和还曾领了圣命,做过她几个月的书法老师。
除开应付课业的那副工整规矩的字体外,托章用和的福,她这只咸鱼私底下其实也能写得一手如他一般,风骨昭昭的好字。
可惜,这一切不知什么时候就变了,这位天纵英才的少年探花忽而有一日开始对她极为冷淡。
之前那双清浅的眸子在注视向她时,虽也沉静,但偶然还会掠过几分温暖的笑意,现在同样一双眼再看向她时,却冷得只剩下冰渣渣了。
但许微对此却并不在意。
因为即便章用和如何不喜她,凭他冰清玉洁的品性,既不会私底下陷害她,也不会在公务上为难她。
这便够了。
许微不无讥讽地想:她要章用和那么喜欢自己做什么?她又没打算招他做驸马!而且即便她想招,就凭章用和对她的厌恶,人家肯定也不会同意啊!再退一步说,就算他同意,她才不要招一个大冰块日日对着,会冻死的!
这厢章用和行完礼后,静静看她,缓了一会儿,才淡淡道:“谢殿下惦念,臣下平素不爱吃点心,烦请殿下不必遣人来送了。”
许微故作困惑:“是吗?我记得你少年时很喜欢杏仁软酪,如今已经不喜欢了吗?还是说……”
许微往前迈了一步,仰头看向身量颇高的章少卿,睁圆了眼睛,委屈地道:“但凡这点心是经过我手的,再到你那儿,便不如往日清甜了?真是的,被人当面嫌弃了。”
章用和:“……”
章用和如朴玉般的脸平静无波,只是静静向后退了一步,再次与许微拉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道:“殿下多虑!”
他略一停顿,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锦春班的那名伶人今日上午在殓房认完尸首,已蒙贵府下人相助,将其师父与一众同门尽数收敛妥当,此刻想来已经回府了。”
许微点头致谢,多了几分真情实意:“多谢费心。”
程慕微作为锦春班唯一的活口,事发后很快便被许微带回府中疗伤,一连半月未曾露面。
在此期间,巡检司已剿灭大部分山匪,将少数俘虏尽数关押,等待后续审判。
直到今日,许微听闻程慕微行走无碍,精神恢复,才让公主府的人陪同他去大理寺,一则指认凶手,二则认领遗物,收敛尸骨。
其实程慕微来公主府的前几日便已清醒,此事极恶劣,大理寺那边因急着推勘归档,需程慕微这个证人亲自到场,派人到府中催过几次,却都被许微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大理寺那边对此多有微词。最后反倒是章用和亲自发了话,才算压了下去,所以许微才有了谢他之意,奈何人家根本不领情。
许微也不甚在意,以为这件事就完了,刚要道别,却不料章用和忽然开口:“听闻殿下有收容那名伶人之意?”
先是派名医良药细心医治着,再是特地等他身体康健了些,才让府中人陪同他去指认、处理后事,方方面面都是对那人的维护与爱护。
许微轻轻挑眉,似乎很意外对方这一问,但还是回答,颇有点挑衅的意思:“是又如何?”
章用和听到这样的答案,下意识皱眉,欲言又止后,还是劝道:“殿下年少,需爱惜羽毛。”
许微却装傻,歪着头,一脸的纯真,只是道:“你见过他了罢?姿容如此出众,身段又如此风情,便是个物件摆在屋中尚且让我欢喜,更何况是个会说会笑,风韵自生的人了。赏心悦目得很,我为何收容不得?”
还不待对方反驳,许微又为了气章用和,语气可惜地补充道:“可惜少卿性子太古板,怕是体会不到其中乐趣。”
章用和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终愣是咬着牙道:“此等乐趣,没有也罢!”方才拂袖而去。
许微仰头看了看湛蓝晴朗的天,又瞧了瞧章用和带着些怒气的背影,才有些不确定地问一旁早已呆了的章琬霖:“我之前怎么就没发现,你哥一生气,走路就容易顺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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