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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冬窝子 大雪之后, ...

  •   转场这件事,用自然界的维度来说可以解释的极其浪漫。

      如同候鸟迁徙,成千上万只羽翼振翅飞过天际,越过高山与海,从北向南,由东往西,追逐一条看不到的温度线。牧民也是如此,带着成千上万牛羊碾过水草风雪,席地而居,越过雪白大地。候鸟与人仿佛天空与大地各自的两行诗,在走同一条殊途同归的路。

      如果此时有一台相机把画面定格,无疑能品味出一些令人动容的、生命向上生长的意味。保不齐还可以拿上不错的奖项。

      霍水出发前也如是想。走过草原,丈量大地,烟尘滚滚,他觉得特浪漫,雀跃地像个第一次出门旅行,终于可以看到这个世界全貌的小孩,这种兴奋他甚至没有跟白玛分享,因为自己也觉得这太过幼稚。

      后来,后来他老实了。

      他揉着自己的颠麻的屁股、饿过劲的肚子、被冻僵的手指,险些脱离本体的耳朵,说:如果谁再觉得转场浪漫,就算他素来不爱与人辩论,也一定写八百字小论文予以回击,并在结尾不经意炫耀一下自己有个一米八五身材火辣的藏族男友——如果不是还有一个人形抱枕陪着,在夜晚给他身心抚慰,自己一定会暴死雪野的!

      好在历时二十五天零七个小时的跋涉,它们终于抵达此次的目的地——冬窝子。

      马蹄走下丘陵,映入一片眼帘的,是万亩的冬牧场。

      霍水的眼一瞬间亮了。

      万里的寒风,厚雪覆盖,西藏一入冬,下过一场大雪后,基本就不可能再看见绿色。哪怕是服务站,喂食牲畜也是用的青稞的干草,而面前这片冬牧场,除了大面积的黄褐色披碱草、早熟禾,居然也在雪面下钻出来星星点点的绿草。

      这种零星的绿色并不规则,有的只是偶尔几根聚集在一起,有的则接连成片,像是圈起了一片绿洲,被风一吹,在一尘不缁的雪面上犹如藻类的湖泊,静静飘摇。

      生命的颜色啊。霍水想到。

      二十五天,八百里路,六百个小时的日夜兼程,只是因为看到这一抹雪中的嫩绿,疲劳就一扫而空。

      牛羊也是口多食寡了一路,见了绿草,不亚于乞丐见到肥肉,呼呼啦啦成群结伴走下丘陵,涌入那一片壮阔的草原,开心地摇起尾巴。

      两只大藏獒也迅速冲下,替主人管理羊群。当然还有某只雪白雪白的毛团,根本没在工作,反而在雪地打起滚。

      已经可以看到远处的家了。袅袅的烟飞向碧空如洗的青天。

      玉珍笑着说,这片牧场之前在做“退耕还林”,禁牧了五年,今年刚把栅栏拆掉,冬牧黑麦与苦荬菜轮作,长势特别好,牛羊在冬天可以吃上青绿饲料了。

      到此,旅途终于完美画上了句号。

      来冬窝子第一件事,就是修缮。主要修缮的是畜棚、栅栏。因为退耕还林,这里的冬窝子也荒废许久,为了安全,民居也需要进行简单重建。

      藏族牧民的冬窝子是一种叫做“马康”的半地穴土木建筑,上面一半,下面一半。虽然“窝子”这种说法只是一种对于庇护所的意象表达,但这种小地堡似的建筑,倒真有几分像是“窝子”。人类自己搭建,自己居住,自己乐的其所的小窝。

      但可惜,霍水已经看不到“马康”最原始的样子。

      经过不断改良,使居住环境更加舒适,人们开始在地穴上加盖平顶房。最初的地穴基本只用来储存酒、食物了。

      而修缮这一工作,因为玉珍的爱人提前一月到来,也被早早完成。

      于是继修缮之后,最重要的事情就变成了——吃饭!

      而好巧不巧的是,在霍水他们到来这一天,一同来到这个牧场的,还有一个货郎。

      在这个寂寞贫寒,拿着地图找都不找到在哪的小牧场,一个货郎拉着长长的骆队,雪中留下蹄子的足印,带来了水灵灵的新鲜蔬菜。

      在城市时,霍水很爱吃肉,或许也有一点“物多则贱”的心理,每次路过很便宜的绿叶菜时,总是提不起兴趣买,而且因为厨艺很差,他吃肉的方式也是极其简单粗暴。切片,摆盘,下火锅!但绿叶菜挂油,一下进去跟个吸油纸一样,于是又多了一个不买蔬菜的正当理由。久而久之,霍水的蔬菜摄入量实在少的可怜。

      来西藏后,也是顿顿吃肉、顿顿吃肉,化身一个没有感情点吃肉机器。即便在转场的路上,也有牦牛干和酥油茶来充分摄入肉和油脂。

      时间一久,真有点反胃了。

      现在猛地一看到蔬菜,水灵灵地还挂着水珠,真是比小姑娘的脸蛋还要嫩。不,他敢肯定,现在小姑娘都没面前绿油油、脆滴滴的大白菜吸引人。

      那个大白菜咬一口下,肯定很甜、很香,很多汁。

      霍水咽下一口唾沫,用渴望的眼神看着白玛。

      只用眼神交流,白玛就秒懂霍水的意思,走过去跟牧民商量着买些白菜,吃一点、也囤一点。西藏的白菜比较贵,尤其是冬天,但货郎很会做生意,多买多折,还多送野葱,于是家家户户一合计,合资买了五百斤白菜,大约一百来颗,留着过冬。

      白玛回头,一副圆满完成任务求夸的表情,那样子简直太可爱,让霍水忍不住笑了出来,喷出一口白雾。

      一个大哥家有一口大地锅,巨大,且深!有一米开外,足足能装下一整头羊。今天的晚宴就在那里举行。

      今晚预备的手抓羊肉,也由此变成了地锅羊肉。

      漫长的转场后,不吃肉喝酒,尽情享受安顿下来的第一餐,枉走一遭。

      锅子一开,下入单独剃下来的羊油,润润锅。羊油一下,“滋”啦一声,室内顿时爆发出羊肉独特的膻香,小孩全馋哭了。

      油出的差不多了,油块变成油渣,孩子们排着队在锅边领,一人一小碟,撒上盐和胡椒,香得在房子里乱跑。

      霍水也很想吃,但是忍耐、忍耐。最好吃的还在后面。优秀的大人必须学会等待。

      大人这边,则依次下入羊排、羊颈、羊腩,羊腿。用跟铁锹一般大的锅铲翻动,肉变得焦黄后,下料,下足量雪水慢慢炖煮。

      妇人们站在灶边,正在擀着锅贴用的饼子。

      挖一大块黄酥油,兑一块起子,擀成一张张发面酥油饼,贴在地锅上,让炖羊肉的蒸汽慢慢焖熟。那个饼子真香,一催熟,膨成一个小鼓包。

      临到开吃,男人大手一挥,下入一颗、两颗,三颗。足足三颗大白菜!

      菜不宜炖煮久,在维持脆爽口感的同时,让菜吸入一些羊肉汤汁,才是最完美的状态。

      深冬的牧场,火舌烧上地锅,淬出五彩斑斓的灰青。灶里用的是牛粪砖,充分燃烧后,会有淡淡的粪便、青草的味道,不过这一点味道对于转过一轮场的人,早已不是什么问题,但为了通气,南北还是各开了一扇窗。穿堂风一过,羊肉的香味乘风飘出十万八千里。锅在咕嘟咕嘟冒泡,锅旁的人把两条大羊绒袖子全褪了,热得冒汗,霍水也不例外,双手捂在嘴上,呼出一口寒气,翘首以盼等待。

      大约又炖了三分钟,锅盖一启,白雾争先恐后溢出,扑在每个人脸上。

      直到消散为止,露出一锅完美的地锅羊肉——开饭了!

      小孩抢肉,尤其抢最香的羊腩,而霍水的筷子直奔大白菜而去。大白菜的火候刚刚好,叶片半透明,菜帮子滴下金黄的油花,口感脆爽,牙齿挤出内部的汁水,一半是菜的甘甜,一半是羊肉的浓郁。

      霍水幸福地闭上眼。唔,好吃的绿叶菜,他就是馋这一口。

      或许是霍水的表情传达出了——“这个真好吃,大家都快来吃啊!”的信号,众人很快都瞄准了白菜,羊肉反而成了配角,连小孩也放弃了手中的大块肚腩,加入争抢。

      霍水再一抬头,天塌了,菜没了!

      白玛笑着说,我再去切一点白菜吧。于是又两颗大白菜下锅,晚宴热热闹闹,吃菜吃肉,喝酒喝茶。牧人们虽然生活简单,条件艰苦,却在用自己的方式驱散着深冬的寒冷。

      白玛铲起一个饼子,帮霍水加了一个羊肉白菜掺半的夹心,递给他。

      霍水接过,呼哧呼哧把它吹凉,咬下一大口,鼓囊着一小边腮帮子,笑着问白玛。

      “今后有什么打算。”

      白玛把他嘴边的油花擦掉,心里痒痒的。如果不是身边坐着一群人,他真想直接上去吻干净。

      “先在这住一段时间吧,玉珍姐他们正在筹备婚礼,应该不久了,大概一个星期?”

      霍水“哦”了一声,又问,“那之后呢,我们就要走了吗。”

      白玛说:“看你。”

      霍水不解,“怎么成看我了。”

      “这里到冈仁波齐还有点距离,要坐大巴的话……”白玛粗略算了一下,“也得坐一整天吧。”

      霍水屁股忽然一紧。他现在对任何需要用屁股接触座椅的交通工具及其牲畜,患上了严重的PTSD。说真的,宁愿用走的,他也再不想乘车了。

      霍水尴尬笑了两下,然后又佯装正经,为自己找补。

      “咳咳,难得走到这了,我还是想多待一阵子,这里是你的故乡不是吗。”

      白玛懂他的小心思,没有拆穿。

      “有什么我可以干的吗?”霍水问。

      即便是客人,他也不想白吃白喝,尽可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白玛盘算道:“你可以跟着一起去放牧,看看羊群,也可以去冰河凿冰,囤一些饮用水,或者帮阿姨们做做饭,这里小孩很多,你也可以教他们汉语,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娱乐活动很枯燥,虽然家里有一台老电视,但看不了多少台,你不嫌无聊就好。”

      霍水笑,“怎么会嫌无聊呢,我们在羊卓雍措这么多天没手机都过来了,现在可是还有一个电视可以看!而且和你在一起,光是说说话就很开心了。”

      白玛心上一热,不知道是羊肉的热劲还是什么,觉得脸上通红。

      “那之后。”霍水思忖。

      其实他在想的是转完山后,该怎么安排工作,来同步两个人的生活。他不只想沉溺在恋爱带给人可以走过一生的幻觉,他想要更坚定的经济基础,更加确切的未来。

      但白玛似乎理解错了意思,在桌下握住他的手,说:“之后就是春天了。”

      大雪之后,就是春天了。

      霍水喜欢这个说法,勾住他的小指,只笑了笑,没有再去反驳。

      -

      冬窝子的生活并不好过,来到这的第一天,霍水就遇上了大麻烦。

      他睡不太惯炕。

      牧区没有通暖气,取暖用的是很原始的方法,烧火炉。燃料用牛粪砖、羊粪砖,还有少量的干草。

      平时睡觉的地方是个炕,叫连锅炕。炕和墙外的锅灶共用一条烟道,外面在烧火,末端烟囱就把热气往上吸,经流过炕时,自然就变得暖呼呼的了。

      炕很大,目测能睡下五个人有余,霍水第一次见新奇地要死。炕下也垫了细沙子,不仅可以保证舒适度,还可以保存热量。

      炕下有一个单独的煨炕口,可以更有效的调节温度。

      睡前,白玛在那个小口里烧了四块粪砖,大约可以烧上三小时,保暖一晚上够用了。

      睡前要清洁一下身体。

      在草原的深处,清洁都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有时一个冬天不洗一次头都是常态,这对牧民来说已经习惯了,但白玛怕霍水难受,于是趁着下午大家做饭时,早早去挖好雪,沉淀好了一桶水,放在炕上煨了一会儿,已经变得温热了。

      白玛拿来一条新的毛巾,边沾水,边给霍水擦身子。

      霍水脱下衣服,粗糙的毛巾沾着热水擦过脊背,细密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从来没人碰过他的背。

      “水凉吗,要不要再热一下。”白玛在后面问。

      霍水只能摇头。他害怕一出声,漏些不该漏的声音。

      白玛笑笑,手上继续动作着,没用什么力气,没一会儿就把人擦成了一个粉皮大耗子。

      霍水越是害羞,越把头往下低。低下头时,后颈突出一截骨头,在一片光洁平滑、如扇子一样展开的脊背上,突然一小块皮肤被兀得撑了起来,尽管也知道那是骨头,心理认知上却不免给人很色情的感觉。霍水腰细,利落地收进下裤,当毛巾划过那段线条的时候,又能清晰感到那并不是无力的瘦,而是软韧,白玛伸出手去摸,一使劲了,上面就留下四指红印。

      看着红印,白玛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一种十分不可控、顶在薄膜上即将要被突破、突破之后就会一发不可收拾的冲动。

      他盯着那处印记,心中开始滋滋作响。

      最终,白玛拼尽全力,还是无法战胜耳边那个循循善诱,敲锣打鼓勾引他干坏事的小恶魔。凑近后颈,对着那一块凸出来的骨头,咬了下去。

      “嘶。”霍水闷哼一声。

      “你干嘛。”

      “没干嘛,啊,你脸脏了,我给你擦擦。”白玛笑眯眯,又沾了干净的水,把毛巾糊在霍水脸上,抹得人嗷嗷抗议。

      他看着霍水后颈那一块自己咬下的印子。心情其所未有的高昂。

      在绝世好男友温柔的服务下,坐在热乎乎的炕上,光擦完上身,霍水就昏昏欲睡,两眼一合准备躺倒。

      谁知道白玛还没完,手朝着裤子探过去,准备扒下来。

      霍水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摁住那双罪恶的手。

      “等等等等。”

      白玛半蹲在地上,在霍水的腿间视线由上到下,就这样无辜地抬头看他。

      “那里就不用了吧。”霍水慌张道。

      “为什么。”白玛丝毫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全身都擦了只有那里不擦,不会难受吗,而且我们都互相看过了,也没什么吧。”

      霍水紧紧拽着自己裤子,死不就范。

      “看是看过,可是,这种事情也是要看场合啊,氛围啊,时机什么的,你这样我会很紧张,而且——”

      霍水语无伦次,舌头打结,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只是一看到白玛的眼睛,那双亮亮的、无论何时都在追随着自己的眼睛,像一颗黑玛瑙一样浸在了如蜜般的爱意,大脑一下就宕机了。

      好消息。霍水无力反抗了。

      坏消息。因为男友建模太好,光是看脸,他就有了可耻的反应。

      最后,不仅被人帮忙擦了,还被占便宜了。

      半夜的时候,某只心满意足的大绵羊已经酣睡时,霍水猛地睁开眼,开始严肃思考起一个随着两人关系的发展近在咫尺,且未来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问题。

      如果真到了那一刻。他和白玛,到底要谁在上,谁在下?

      靠着少的可怜的GAY片阅览量,霍水犯起了难。作为一个非同性恋,只是白性恋的直男,想要让建立了二十七年的性知识一下改朝换代实在太有难度。那是当然了!有哪个男人愿意自己被,被——这样那样啊。从心理上来说就没法接受。

      他想看白玛更多可爱的、因为自己而不可自制的表情。

      但按照两人现在关系的走向,霍水有种强烈的、非常的、极其不好的预感。

      唉。霍长叹一口气。

      就是太惯他了。这家伙好像已经知道了自己特别受不了他假装陷入弱势的样子,尤其是那双狗狗眼,开始一招鲜吃遍天了。

      而自己也是很没出息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

      想着想着,觉得也想不出什么结果,翻身准备睡了。但越睡越热得难受,随着翻身次数的增加,霍水的睡意也被消磨殆尽。

      霍水还是第一次睡这种大炕,钻在被窝里烫背,把身子探出来又冷,刚躺下去一会儿感觉整个人的水分都要被烤干了。而最难受的,还是脚跟冰块一样,怎么都捂不暖。

      霍水坐起身子,揉捏脚心。

      这个动静把白玛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坐起来,问怎么了。

      霍水说,没事,脚有点冷,我自己搓搓就好了,你快睡吧。

      白玛愣了几秒,眼睛垂着,也不知道是清醒没清醒,只听到霍水说脚冷,就本能坐起来挪到了炕梢,把他的脚捧住,拉进自己怀里,按压上面的穴位。

      “唔。”霍水闷哼一声。

      “怎么了,弄疼你了吗。”白玛恍惚着,声音带着闷闷的鼻音。

      霍水摇头。是痒。

      暖手明明很正常,暖脚却让人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煽情。

      脚明明比手粗糙,却要敏感得多。霍水的脚趾稍稍蜷了起来,但白玛毫不介意,他揉搓脚心,密布的神经在他的搓弄下逐渐热络,大致回暖了,就把脚捧起来,压在自己的心口。

      脚下传来“咚咚、咚咚”的震动。

      没过多久,脚真的不冷了。

      霍水把脚抽出来,凑过去看白玛,却笑了出来。

      这个人啊,刚才是不是根本就没醒,在梦游呢,怎么这会儿坐着就睡着了。

      霍水重新整理好了被子,自己也倚过去,用被子把两个人卷起来。这样背就挨不到炕,只有下半身在烤,明显舒服多了。

      透过窗户,有一束月光照了进来,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霍水出了神想,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对,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孩子这辈子是不可能有了。

      他满心欢喜。有一个老婆就足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冬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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