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戈崖

41、后记 张小翠

　　张小翠是在季图南与宋正阳离婚两个月的时候，发现自己怀孕的。
　　事情发展成这样，张小翠心里也是有苦说不出。那天，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她去井边挑水，打水的时候她就看见宋正阳坐在水井不远的田埂上发呆，水打完了见他还在，她便叫了他一声，本来只是想问问他，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不想宋正阳误会了，以为是叫他帮忙挑水，便走了过来，话也没说一句就挑着水桶往她家走去，张小翠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只得无奈的跟着后头。
　　到家后，宋正阳还帮她把水倒进了水缸里，张小翠原本并没有想留宋正阳吃饭的，两个孩子去她娘家了，家里就她一个人，她妈老是和她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让她自己多注意点，刚宋正阳进她家厨房的时候，她就觉得有点不妥了，但人家都帮她挑水了，她连水都没让人家喝一口，就赶人家走，也不太好，她忙倒了杯水给宋正阳，并向他道谢，说多谢他帮忙，然后不知怎的，顺口就把留下来吃个饭说出来了，原本只是一句客套话，但这时她看宋正阳心不在焉的，整个人也没精神，想着他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不然也不会太阳都下山了还在外头待着，肯定是跟老婆吵架了，张小翠这么一想，觉着宋正阳可能此刻心里还不舒服着，自己要是不留他吃饭，还不知道他会在外头溜达到什么时候，一顿不吃对身体伤害可大了，这样一想，张小翠觉得她是无论如何都得留宋正阳在家里吃个饭了。
　　让宋正阳留下吃饭并没有让张小翠费什么功夫，但她也没有想到，只是留他吃个话，等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和宋正阳抱在一起，醒来后，她只依稀记得，昨晚她劝宋正阳喝了几杯酒，之所以劝酒也不过是看他心情不好，想着酒能解闷，所以就多劝了几杯，她自己也陪着喝了几杯，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和宋正阳睡一起了。醒来后，张小翠看着自己赤裸的身子，眼泪也是霎时就掉了下来。自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张小翠都不敢出门，她完全不敢想村里人会怎么看她，会在背后用怎样污秽的话来说她，她完全没有勇气去面对，也不敢面对。期间爹妈来过几次，第一次来的时候，父亲气得是浑身发抖，一副要动手打她的样子，但终究是没忍下心，母亲则是抱着她哭，哀嚎着说她以后该怎么办，以后谁还敢要她，这漫长的一辈子，她可怎么办啊？是啊，张小翠当时也在想，自己这漫长的一辈子，该怎么办啊？
　　张小翠一开始是打算带着孩子离开苦山村的，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生活，当她把这些和爹妈说的时候，却遭到了爹妈的强烈反对。
　　她活在现在，唯一一次出村还是结婚前，她男人带她去镇上买新衣服的时候，如今，她想要离开，却发现根本无处可去。刚开始发现怀孕的时候，张小翠并没有打算要这个孩子，发现自己好像怀孕的时候，她便托妈妈帮她弄点落胎药好把这个孩子流掉。张小翠妈妈刚得知事情的时候，气得打了女儿好几下，气她怎么就做出这样的糊涂事，但她毕竟还是心疼女儿，也明白这个孩子是留不得。这个一辈子没有出过村的老人，为了自己的女儿第一次出了村，她来回花了差不多6个小时，怀里揣着落胎药终于在太阳落下山头的时候，回到了苦山村。
　　回村后，虽然整条腿已经酸痛的难受，但她也丝毫不敢歇口，直奔村尾的女儿家。但就在快到了的时候，这位老人心里却别扭了起来，虽然自家女儿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事，但一个巴掌拍不响，她女儿虽然是过错方，但宋正阳也有责任，事情发生后，宋家没给一个说法就算了，如今她女儿怀孕了，即便这个孩子再怎么见不得光，但流掉一个孩子对身体伤害多大啊，她越想越气，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宋正阳家门口。老远，她就听到宋正阳家的传来小孩的欢笑声，这位老人心里更不平衡了，事情发生后，她天天把她的两个孙儿关在屋子里，不准他们出门，就是怕别人在背后戳着他们的脊梁骨，骂他们有一个不知检点的妈，两个孩子眼见着都要关出毛病来了，他宋正阳家的倒好，还天天的在乐呵，老人越想越气愤，越想越心里不平衡，她径直就走进了宋正阳家院子。此时宋家只有宋正阳妈在家，宋正阳去菜地里干活去了，宋正阳爸也在自家田里忙着，宋正阳妈在家里带着小北在玩，听到有动静，抬头一看就看到张小翠妈站在院门口，一脸的严肃。
　　这是宋正阳妈与张小翠妈在那件事发生之后的第一次见面，看到来人，宋正阳妈心里就顿时不痛快极了。
　　自从宋正阳和季图南离婚后，宋正阳妈那是愁的一个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一方面她气自己的儿子糊涂，居然做出这样的事；另一方面又心疼儿子，这婚离了，怕是要一辈子打光棍了，而且这季图南离婚就离婚，还没给她宋家生个孙子，这宋正阳老了，谁来照顾他，谁来给他养老，而他老宋家也眼看着就是绝后了，一想到这，孙红心里就难受得紧。孙红与张小翠妈年龄相仿，但孙红即便这几月肉眼可见的老了许多，但看着还是要比张小翠妈年轻个几岁，虽然都住在一个村里，但两人平常其实也没啥交集。
　　自从季图南与宋正阳离婚之后，宋正阳妈心里就一直堵着，没有舒畅过。以她对她儿子的了解，她其实是一直都不相信宋正阳真的做出了这样的事，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寡妇，所以她一直都认为是张小翠勾引的宋正阳，而且她猜想张小翠肯定是是用了什么肮脏的手段，才让宋正阳做出了这样的糊涂事。
　　宋正阳没结婚前，他的婚事可以说一直是宋正阳妈的心头大病。
　　那些年，宋正阳从学校辍学进厂打工后，她就开始托媒人给宋正阳找对象。当时，宋正阳的条件在苦山村可以说是排的上号的，长得高大不说，模样还俊俏，头脑也灵活，人也活泛，在县里还有一份工作，虽然是小厂，但每月也还是能有一份不错的收入，媒人是最乐得给这样的后生介绍对象的。但那几年，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村里村外的介绍了一圈后，宋正阳楞是一个都没看上。
　　那时在苦山村，就算是再挑剔的，最长也不过一年半载，总能遇上看对眼了，偏就宋正阳，2、3年过去了，人也见不下三十几个了，偏就一个都没瞧上，后来连媒人都烦了，直称她儿子眼光高，说不知道她儿子要什么样的仙女。宋正阳妈那几年，为了宋正阳的婚事，生生愁出了半脑勺的白发，又在媒人面前说尽了好话，央求人家再帮忙多寻寻，一边也拼命的做了宋正阳不少的工作，要他不要太挑剔，宋正阳当时口头上也答应得好好的，让见也会娶见，但见了之后总说不合他心意，眼见村里和宋正阳同龄的都陆续成家了，宋正阳爹妈就差拿生死来威胁他结婚了。
　　直到宋正阳说要娶季图南的时候，宋正阳妈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儿子心里早就有属意的人。
　　宋正阳家与季图南家挨得近，季图南这个孩子也是宋正阳妈从小看着长大的，但说实在话，宋正阳妈在给宋正□□色媳妇时，并没有考虑过季图南，倒不是说对季图南有什么意见，只是两家就隔着一条河，季家是怎么宠孩子的，她可是一清二楚的。在苦山村这样的地方，还会有人家把女儿当千金小姐来惯养，在宋正阳妈看来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她自己也有两个女儿，两个女儿打从6岁开始就让帮着家里干活了，到10岁，洗衣服扫地、挑水砍柴的这样的活基本就是两个孩子包揽了。能干活，会干活，才会得婆家喜欢，这是她打小就受的教育，她当初就是靠她那两手厚实的茧征服的她婆婆，她有女儿后，便也按这6字方针教育起了她的女儿，她其实最见不得女孩娇气的，对于季图南这样被娇生惯养养大的孩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对于庄家活一窍不通，她是最瞧不上的。但她到底也还是明事理的，她觉得季图南变成现在这样，终究还是爹妈没教的缘故。爹妈不教孩子干农活，爹妈一不在，孩子就完全没办法独自生存，就季图南这样的情况，空有一脑子的文化，要不是有村里人里里外外的帮衬着，季图南的日子还不知道过得该有多艰难。对宋正阳妈来说，文化是最不实用的东西，特别是村里有了季图南做案例后，宋正阳妈更是觉得，让孩子读书就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还不如教孩子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教她们成长为一个人人夸赞的干活好手，至少这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养活自己，总是不成问题，也不会遭人嫌弃。她甚至暗自庆幸，当初没有听季老师的话，把两个女儿送去上学，不然自己的两个女儿也会落得像季图南一样，连基本的吃喝都得村里人帮忙。虽说，她对季老师印象很不错，季老师去世的时候，她也还暗暗的难过了好几天。
　　知道儿子要娶季图南的时候，孙红心里也堵了好几天，虽然她心底并不愿意季图南当她的儿媳妇，但她对此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毕竟儿子愿意结婚了，这已经够让她开心高兴了，至于娶谁，好像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而且，她也有这个自信，觉得自己能改变季图南，把季图南从一个娇滴滴的小姐蜕变成一个个道道地地的庄稼人。
　　但她到底还是低估了季图南，也可以说是低估了文化人。季图南其实并不是一个懒惰的人，她也愿意干活，粗活重活只要是自己能干的，能干好的，她都愿意干。季图南是个聪慧的女人，她知道村里人最看重女人什么，特别是像宋正阳妈这样传统的女人，不用多猜想，光看宋正阳的两个姐姐，她也知道宋正阳妈对于儿媳妇的要求是什么，打从她觉得嫁给宋正阳起，她其实就做好了心里准备。所以，在季图南与宋正阳结婚后，季图南就主动包揽了家里的大部分家务活，但宋正阳妈对季图南并没有太多改观。
　　孙红觉得季图南主意多，太过有主见，干活也不利索，特别是在生孩子这件事上，可以说油盐不进，自从生了小北之后，死活都不愿意再生，这件事，她和宋正阳爸是软话硬话都说尽了，但季图南依然固执己见，说不生就不生，至今她也不知道季图南是用了什么方法让自己不怀孕的。反正单就生孩子这件事上，她对季图南可以说意见颇大，而她儿子宋正阳又对季图南过于的百依百顺，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生出了这样一个窝囊的儿子，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些年，虽然她对季图南并没有那么满意，但她却也从来没有都没有动过让宋正阳与季图南分开的念头，
　　孙红看着来人，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两人大眼瞪小眼的互看了好久，双方都摸不准各自的心思，后来，还是孙红主动打破了沉默，率先开口问张小翠妈有什么事，但语气颇为冷淡，脸上也是冷冰冰的。如果说苦山村存在那么一个人，让孙红恨得牙痒痒的，那一定非张小翠妈莫属了。赵晓梅顶多是没有教季图南干家务活，但眼前的人，连做人最基本的道德廉耻都没教给下一代。
　　张小翠妈此时也是一肚子气，她心里也同样委屈着，也气愤着，自己的女儿就这么被人睡了，罪魁祸首却从没登门来道过歉，甚至连个说法都没有，这辈子她女儿也可以说是完了，也彻底的不会有人要了，她虽然至今都不知道宋正阳和张小翠两人中间到底发生了啥，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她也只能认了，但谁想现在睡出个孩子来，这孩子见不得光也就算了，连流掉这个孩子也得偷偷摸摸的，这流孩子对身体伤害多大啊，而且再怎么说，这也是她张家的外孙，张小翠妈想到这里，心就一阵一阵痛，这种痛，也得让宋家来感受感受。
　　张小翠妈把藏在怀里的堕胎药，一把子仍在地上，说道：我女儿怀孕了，是你们宋家的种，是生下来还是流掉，你们商量下，尽快给我们个答复。”说完，连正眼都没瞧孙红，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孙红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她捡起地上的药包，先是跌坐在地上，暗哭自己这是造的什么孽，紧接着又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极其怪异，随后她把那小包药塞怀里，就去田里找孩子他爸去了。孙红不敢在外头说这件事，见孙红神神秘秘，又是哭又是笑的，以为又是儿子闯了什么大祸。宋正阳的事，已经让这个年近半百的老人够伤心伤神了，如果再出点什么事，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扛过去，如今看到自己的老婆子有这副样子，他生怕又是他那个儿子做出了什么遭雷劈的事情。
　　他颤抖着手问老婆子发什么疯，但孙红只是拉着他往家走，什么都不说，宋正阳爸脑子里开始涌现出无数个不好的念头，随后挣脱开孙红的手，疾步往家跑去。回到家，家里安安静静的，屋里院内看上去什么事都没有，他一头雾水的看着发疯一样的孙红，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
　　孙红顾不上擦脸上的泪水，从怀里掏出那把堕胎药，说道：王家有后了。
　　宋正阳爸费了好大劲才明白孙红说的事，脑子里就跟雷劈了一样，他拿过孙红手里的那包药，咬牙切齿，又不得不小声的说：“这种事你也敢想，你还嫌我们宋家丢脸丢得不够啊？”
　　孙红眼角含泪，开口道：“我能不知道丢人啊，但能怎么办啊？你真想让我们儿子打一辈子光棍啊，你就那么想让你老王家绝后啊，这孩子怎么说也是我们王家的种啊，你管他是怎么来的呢？”
　　宋正阳爸被她说的有些松动，他们老两口眼看就是要入土的人了，面子什么的，对他们来说还重要吗？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下一代能过得好吗？宋正阳现在还30不到，这还有老长的日子要活，这身边要是没个女人，这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再说了，宋家要是真绝在了宋正阳这一代，他拿啥脸面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这季图南与宋正阳离婚，离得那么决绝，那是一点情面都不给他们老两口，亏他们对她还那么好，发生这种事，虽说是宋正阳有错在先，但他也是替她季图南教训过了，那么粗的木头打在宋正阳的身上，每打一下，他心里就跟着疼一下，他之所以这么狠心，还不都是为了季图南。宋正阳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跪也跪了，该给季图南的面子他也都给全了，但季图南却丝毫不领情，他和宋正阳妈那样求她，那样说好话，还把她大舅二舅全请来了，也道了歉，做了保证，但季图南的心就跟那冬天山上的雪似的，真叫人寒心的很。对于儿子犯下的蠢事，他心里倒没有过多的怪罪，季图南嫁过来之后，虽然说孝顺也孝顺，对他们老两口也不错，但离传统意义上的儿媳妇还是差的远。
　　有时候，宋正阳爸看着别人家的儿媳妇那能干的样，心里不知道有多眼红，而且，他对宋正阳对季图南那百依百顺的样，也特别看不惯，他们老两口对于这一点，背地里也是没少数落他们的儿子，但从来没有当着季图南的面说过什么，也没给季图南脸色看过。儿媳妇已经娶回来了，也退不回去了，他们只想着趁他们身子骨还行的时候，多干点，帮儿子多分担点，这样他们以后的日子也就能轻松点，原以为他们老两口的忍让能换来季图南的知恩图报，但不曾想，季图南是丝毫不念着他们的好。
　　张小翠是隔天夜里被宋正阳爸妈悄悄的给接到王家的，接过来之后，就一直住下来了，且住下来后，就一直都没出过门。宋家因为宋正阳的事，亲戚邻里便都不太与他家来往了，自然张小翠住在宋正阳家的事也就没人知道。直到最近大家发现，张小翠妈开始频繁的来往宋正阳家，有时还带着两个孩子，而张小翠也老长时间不见人影了，按理说，张家与宋家应该是水火不容才对，怎么现在突然就变亲密的起来？莫不是张小翠已经住进了宋正阳家？宋正阳和张小翠胆子就这么大？宋正阳这离婚才多久，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要讨新老婆了？很快，这些猜测就传到了宋兰的耳朵里。宋兰当时一听，火气立马就起来了，彼时刚好赵荷华也在，母女俩气势汹汹的就往宋正阳家来了。
　　一进宋正阳家院子，就刚好看见大着肚子的张小翠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织衣服，然后就出现了季图南看见的那一幕。
　　张小翠刚住进来的时候，宋正阳爸妈心里也别扭过一阵子，或许是对比太过强烈，张小翠很是快就收服了宋正阳爸妈的心。随着张小翠的肚子越来越大，宋正阳爹妈脸上的笑容也是越来越多，看小翠那浑圆的肚子，定是个儿子无疑了，他们宋家终于有后了，什么面子不面子，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