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戈崖

2、走吧？！不走了！ 其实留在苦

　　既然他们打定主意要走，那就成全他们吧。
　　老张开始为季然几人“活动”起来，很快就有了进展。短短两个月，便先后有3人以各种名义被调离了苦山村，消息下来的时候，大家都感到不可思议，眼神一下就亮了，脸上是既兴奋又期待还有羡慕。
　　季然是最后一个通知可以被调离的，当晚，老张把这个消息传达给季然的时候，老张心里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但也涌起了一股苦楚的酸涩感。
　　几个月的朝夕相处，总归是处出了一点感情，但送走了也好，苦山村也能心安理得的回归到常态了。
　　最开始，老张还有意无意的在几人面前试图掩饰着苦山村破烂差劲的一面，但一个月后，他心态开始了转变，苦山村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他不惧怕暴露苦山村糟糕的一面，毕竟很多东西掩饰不了，也没法掩饰，还不如坦坦荡荡的。
　　“明天一早我送你。”
　　五个人里，就季然和老张打交道比较多，倒不是老张对季然有偏向，而是季然是几人里面好奇心最重的。季然的问题多且频繁，想到什么、看到什么，问题就脱口而出了，季然问的多是庄稼上的，问出口的问题对老张这个成熟的庄稼人来说，有些还有点稍显幼稚，但老张不嫌弃，他知无不言，不厌其烦，还乐在其中。一个饱读诗书的城里人，能向他这样一个肚里没半点墨水的庄稼人请教问题，对老张来说，实属有点受宠若惊了。
　　老张之所以会愿意偏向季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季然虽然干起活来有点笨手笨脚，说话做事时还总是一副不疾不徐、温润有礼的模样，与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张，一开始很不适应季然这种温吞的性格，总觉得和他有种距离感，但妙就妙在，季然又恰恰是这几人中，让老张相处起来觉得特舒适自在的那个，特别是季然身上那种说不上来的书生气，特别对老张的味。
　　苦山村太多糙汉了。
　　季然这样一个出生于大城市又知书达礼的文化人，愿意主动亲近老张，老张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季然是老张第一个为他调离一事而在村外奔波活络的人，但事情办妥了那天，老张却犹豫了。犹豫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他就决定把名额给其他人，并自我安慰他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给季然安排一个更好的去处。
　　眼见其他人都离开了，老张明白，再不安排季然离开，自己良心上就真该过不去了。
　　两人的关系虽称不上很熟络，毕竟老张不是个爱打听旁人私事的人，这些时日，他对季然的了解也只停留在季然叫季然的层面上，其余的依旧一概不知。老张原以为季然会欣喜激动，毕竟其余人都调离了，而他自己却被留在这里了，且对其他人为何能调离一事至今都蒙在鼓里。
　　不想季然的反应淡淡的。他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陷入了沉默。
　　老张看出了季然在犹豫，但是，在犹豫什么呢？有什么好犹豫的？
　　老张以为季然是有顾虑，担心这个调离不合规矩，会给他带来影响，老张只得暗示加明示，他让季然不用担心，也给季然保证说一切都是镇里的安排。季然的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就又黯淡了下去。
　　“其实，我觉得留在苦山村也挺好的。”
　　“真的？！”
　　轮到老张欣喜若狂了。
　　季然这个青年还是很有眼光的，老张在心里暗自夸赞。
　　但强行把他留在苦山村，留在这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山疙瘩里，老张于心不忍。老张不懂季然这样一个好身份的人，为什么会选择来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吃苦，他不知道季然是没得选择，他只为季然惋惜，他也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这样一个有着大好年华的年轻人，把大好的青春浪费在这里。

　　老张确实给季然寻了个香饽饽。
　　古山村，十里八乡里最好的村，是许多像季然这样来下乡的青年，争着吵着要去的村。为了帮季然拿到名额，老张还颇费了一番功夫。
　　“你知道你要被调离去哪里不？”
　　“古山村，是你们这些城里人最想去的村。”
　　不待季然开口，老张就跟显宝似的抢先开了口。
　　他满心欢喜的等着季然的感谢，不想季然久久没开口说话。
　　“咋的啦？”老张疑惑。“你别觉着我是在唬你，那真是我们这十里八乡最好的村，是我们这最大的村，整个村有2000多人呢，村里起码有一半人家里晚上用的是煤油灯，村里还有做买卖的呢，什么打铁铺，木工什么的，村里还有学堂呢...我真没唬你，小学，初中都能读...”
　　“老张，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咱村咋不建个学校呢？”
　　老张一时语塞，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老张被戳中了心事。
　　“不是不想建，是建不起，建了，也没有老师愿意来。”老张不敢看季然的眼神，他低垂着眉眼，像是做了错事。
　　“也是我这个村长当得不称职，没作为，这么多年了，连一个学校都申请不下来。”
　　“那村里的孩子上学怎么办？”
　　“你也瞅见了，咱村啊，就没有几个孩子在上学的。”
　　“怎么能不上学呢？”
　　“是啊，怎么能不上学呢？”老张也激动了。

　　在苦山村办一所学校，是老张担任村长以来，最想做的一件事，但这件事村里几乎没有人支持。
　　其实大家也并不是对文化不重视，只是觉得没必要，对苦山村人来说，会种田种菜，会砍柴干活，远比识不识字，上不上学来的重要得多。
　　不识字也是过，识字也是过，相比吃饱穿暖，对他们来说，读书并不是一件特别要紧的事，有也可以，没有也可以，如果要花费太多的时间，可能也就完全没有必要了。
　　但老张不这样想，不然为啥别的村，都争着抢着的要建学校？
　　早在两年以前，老张刚上任那会，就曾向县里申请过拨款，希望能在苦山村建一所学校，但申请递交上去后，迟迟没有下文，为此，老张还多次前往镇上和县里，但最后都是以各种缘由给拒绝了。
　　老张把失败的缘由归咎于是自己资历浅，年纪轻，口才不够好....但归根到底，还是苦山村这个地方，太山里了，太落后了，无人关注，更无人在意。
　　村长，一村之长，在老张看来，村长就是要带着大家共同进步，把日子越过越好的，毕竟村里人的未来都仰仗着他。
　　苦山村地少山多，分散又不成格局，但在勤劳肯干的苦山村人的努力下，每一块土地还是发挥出了它最大的价值。老张知道土地对苦山村人的重要性，曾几何时，他也一度认为土地是苦山村人最重要的东西，所有生活在苦山村的人，都依赖着土地吃穿，依赖着土地养活一家老小，只要努力不偷懒，肯干肯吃苦，尽心尽力的伺候好这片土地，土地就能回馈给他们想要的。
　　与此同时，他发现，对苦山村的人来说，不变就是最好的变。日复一日的生活可能对一部分人来说，是单调，是无趣，是枯燥，是一眼看到头，是没有盼头，是没有惊喜，是拼尽全力也要逃离；但总有那么一些人，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找到了安稳，找到了平静，生活对他们来说，是可预料，是可看见，是习惯的。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在过着重复的生活，一日接一日，一代接一代，没有什么好，但也没有什么不好。
　　老张心里是有一把火的，但这把火每次都被老张他爹给按灭了。老张他爹叫他务实一点，不该他想的事情，最好不要去想。
　　但老张已经从他爹手里接过村长这个职务了，也因为村长这个职务，看到了外面那个更广阔的世界，要是他没有见过也就罢了，可能这辈子也就在苦山村这样重复的日子里头日渐沉迷。
　　但他见到了。
　　老张也曾寄希望于季然几人身上，大城市来的文化人，肚里有墨水，说不好，他们还真能给苦山村带来一番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苦山村真的太苦了，留不住也没法强留。
　　“也有上学的。”老张在心里想着合适的措辞：“村里孩子大多是去谷山村上学，谷山村那有个小学，是离咱村最近的一个学校，村口南边有一条小路可以去那儿，大点的孩子大概走一个多小时一点，小点的走快点差不多一个半小时也能走到，一般天刚微微亮就得出发了，不用等天黑透就能到家，但冬天早上亮光晚，天不亮就得出发，碰上这下雨下雪天的，有些孩子可能就不去了。远嘛，又都是山路，路也滑，天气再坏点，有些孩子可能还没到学校，这衣服鞋子就都湿透了，还搞得一身的泥，顶着一身湿衣服一穿就是一整天，这身子骨差点的，回来就感冒了，前年就有一孩子，人差点就没了，这事一出，有些家长就不太放心了，这两年，也就不咋乐意送孩子去上学了。其实也能理解。”
　　看到季然眉头紧锁，看了眼老张似要说话，老张立马又接过话头。
　　“这几年我也一直都在给县里打申请，申请在咱苦山村建个学校，只是一直没申请下来，我也一直在想办法。确实这几年，村里上学的孩子是越来越少，也不是说咱村的人不重视孩子的教育，主要是...我刚也说了，太远了，这大人们确实不放心，孩子大了点嘛，可以放心了，又...农村嘛，你也看到了，一个人就是一个劳动力，田里山里地里，一堆活等着要人去干呢.....。”老张叹了一口气，看了眼季然。
　　“其实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啊？”
　　季然疑惑。
　　“你说这读书到底有什么用呢？”
　　季然哑然。
　　读书当然有用。但季然明白，老张此刻的有用和他认为的有用不是一个意思。
　　“就拿你们来说，你们一看就都是读书人，最后不也是来到我们这里了吗？”
　　老张说的小心翼翼，说的磕磕巴巴，边说边打量着季然的神色，老张话音已落，季然脸色依旧终如常。，

　　“今晚你收拾收拾，明天搁家里吃个早饭，吃完我送你出村。”

　　“老张，咱们一块想办法。”

　　老张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