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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苦山村,确实苦啊! 是这里了吗 ...

  •   季然第一次见到老张,不过二十出头,那是1959年,那时芒种刚过,彼时他才刚刚抵达这座名为梅镇的小村镇不过两天时间。
      从离家到现在,应该有半个月了吧?季然不确定。这一路,火车转客车又转水路,好不容易熬到下船,还没来得及歇口缓缓,又被安排坐了大半天的驴车,抵达梅镇的时候,橙红的日头早已掉进了连绵的山坳里。
      是这里了吧?季然问同行人,言调里满是不确定。
      应该是了!
      肯定是了!
      夜色下,所有人相视一笑。季然紧绷的肩头终于松懈了下来,他从木匣箱子里随机拿出了一本书,借着窗外的月色看了起来。
      刚翻阅不到两页,季然就感觉到有轻微的呼吸声凑了过来。
      “想考大学啊?”
      季然不好意思的笑笑。黑暗中,他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开口的人叫吴焉之,话一出口,他便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这里比我想象的还是好多了。”季然合上书,跟着叹了一口气才开口。吴焉之的话刺痛到了他,但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是,这里若真是此行的终点,确实比想象中好多了。
      他认知里的乡村是穷乡僻壤,落后、闭塞、贫困、无聊,充斥着大量没文化没素质的乡野莽夫。但今日落地后,前来接待他们的人虽衣着朴素,皮肤黝黑,但一见面就言语热情,虽然寒暄的方式笨拙了点,但从其木讷的言辞中也能看出来是一个本分朴实的人。
      而梅镇,也远比他想象中的乡村要繁华得多。
      土墙茅屋临河而建,大小不一但井然有序;土路颠簸,肉眼可见明显的坑洼,但驴车走过一趟又一趟后也并没有扬起一片片沉闷的尘土,空气里也没有潮湿腐烂的难闻气味...入目更是青山绿水,而今夜虽没有鸟叫蝉鸣,但此刻季然心里,已经很知足了。
      当老张拉着两匹牛(一大一小)出现的时候,季然嘴巴张了又合,久久没找回自己的声音。
      老张自称是苦山村的村长,二十刚出头,头发枯槁,皮肤黝黑,厚背宽肩,一看就是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庄稼人。许是平常笑的少,面对季然等人,老张表现出了极大的亲和跟热情,整张脸一直在笑着,但不知是兴奋还是害羞了,脸色像是从陈年的酱油缸浸泡过一样,五官也皱成了一团,看得人好一阵难受。老张嘴里嘟囔了好一阵,但季然一句都没听进耳朵里。
      苦山,苦山,季然不断的在脑海里勾勒苦山村模样,连绵起伏的大山一座连着一座,光秃秃的山坡上看不见一丝的树木躯干,苦山苦山,他想象不出,该是什么样的山才能被唤作苦山?
      来不及和吴焉之道别,季然就被老张催促着赶紧上路,老张用力的挥赶着老牛,说他们得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回到村里。
      季然抬头看着东边刚刚才冒出的点点红光,心里充满了不安和不详预感。
      包括季然在内,总共五人被老张带去了苦山村。
      牛背上驮着几人的行李,是老张在同几人自顾自的做了一番简短寒暄后,不待季然等人反应便将几人行李给架到了牛背上,动作干净利索,季然几人还在发懵,他们的行李就已经被打包捆绑在了牛背上,期间,小牛还踉跄了好几下才站稳,老牛的背也明显的往下沉了几公分。
      是怕他们反悔?怕他们逃跑?所以先下手为强?条件真就如此艰苦吗?季然看着自己的木匣箱子在牛背上摇摇欲坠,心里慌乱极了。可不能掉下来啊,未来几年,说不好是几年,他只能靠着木匣箱子里的书籍来抵抗生活带来的困苦和虚无。那里装的是他的精神食粮。
      苦山村是桃花源吗?季然很不想承认,但苦山村确实又如书里描绘的那样,要想亲临苦山村,没有本地人带路是绝对找不到的。
      就像是在探索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在老张的引路下,季然等人一路披荆斩棘,终是在日落时分抵达了苦山村。在村口歇息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紫红色的余晖把整个苦山村西边的山头都映红了,那是季然在城里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景色。
      村口来了几个年轻的陌生男子,没一会功夫,这个消息便传遍了整个苦山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开始有意无意的往村口聚集,好奇的、疑惑的、打量的,大家笑着闹着,看得季然等人颇不自在。
      “城里来的,都是文化人,来帮助咱的。”许是看出了季然几人的窘迫,老张赶紧给大家解释。
      “是城里来的教书先生吗?”
      “啥教书先生?村里连学堂都没一个,教啥学。”
      “那来帮咱啥的嘛?”
      众人七嘴八舌,嘻嘻哈哈,老张也跟着呵呵笑。
      他是来为苦山村带来改变的,不是来被苦山村同化的。看着笑作一团的男女老少,季然暗自在心里提醒着自己。
      “去去去,散了散了,先让咱们的教书先生们吃口热饭。”
      老张催促着大家离开,大家三三两两的很快就散了,往各家走去。两位看着有点岁数的老人家走了过来,熟练的牵走了老张手里的牛。季然后来才知道,这是老张的父亲和大伯。
      次日清晨,季然终于对苦山村有了一个直观的认识。
      苦山村里的山真的是多得离谱,站在苦山村的任何一个地方,无论从哪一个方向看,除了山还是山,山后还有山,一座连着一座,山像是没有尽头,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也都被这数不尽的山体围困着、阻隔着。
      直到过了好多好多年,季然才后知后觉,苦山村的苦究竟苦在何处。
      生活在苦山村,目之所及,都是山,只有山,一座连着一座,久了,麻木了,思维便会开始麻痹,思想也逐渐变得僵化,便会开始想当然的以为。山之外永远都是山,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的人,是没有办法想象山之外的世界的。他们丧失了想象力,也失去了探索的好奇心,日复一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心和大脑都交给了土地。
      苦山村,会让人心里发苦,精神更苦。
      半个月不到,季然在内的几人都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不适感。与其说是不适,窒息反而更贴切。
      “我受不了了,我得想办法离开。”
      显然,苦山村对季然等人的到来并没有做任何的准备,都半个月了,季然等人还借住在老张家里。老张好客,把自个卧室让给了季然几人住,他则带着老婆孩子在堂屋搭了个简易的床。季然几人睡得颇不自在,季然也摸不准老张是啥意思。
      作为一村之主,老张不管是年龄上还是阅历上,都稍显年轻了点。这半个月里,老张对季然几人,似客人又似陌生人,客套里带着生疏,生疏里又带着几分亲热,季然自认他不是个拈轻怕重的人,也做好了吃苦的准备,但老张不知是信不过几人,还是心有顾虑,来苦山村的这半月,并没有给季然几人带来身体上的劳累,反而是心理上,增加了没法言说的乏味和无聊。
      对季然来说,心里上的乏味远比身体的乏累要难受的多,如果长此以往都让自己浸润在这样的一种环境里,季然不敢想,自己将会堕入怎样的虚无境地。
      苦山村,确实苦啊。
      这心里的苦涩怎样才能剔除呢?
      “我受不了了,我得想办法离开。”暗夜里,不知谁抱怨了一句,听着像是梦话,但语气里满是坚决。
      但这句话俨然也是季然的心声,但他不敢说出口,也不敢表现在脸面上。他凝神听着堂屋的动静,这话虽是心里话,但他也担心被老张听到,毕竟老张一片赤忱的待他们,眼下却得到这样的回报,季然担心万一被老张听到,会无端生出些不妙的事端。
      老张自然是听到了,此刻他心里充满了委屈。
      早在季然等人来苦山村的两个月前,他就知道了苦山村在不多久后会来几个有文化的年轻人,最迟芒种之后,这是老张去镇上开会的时候,镇长给他打的包票。来了干什么呢?镇长没细说,只说让老张不要太有心里负担,村里哪用得着这些年轻人的,就放心大胆的安排就行,他还让老张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多教导教导这几个文化人,也趁此时机好好改一改苦山村的现状。
      他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粗人,有什么能教给这些从城里来的文化人?改一改苦山村的困境?别说改变了,这几个文化人能不能吃得下这份苦,愿不愿意呆在苦山村都很难说。
      芒种越是临近,老张心里越是忐忑。得知城里的文化人已经在镇上等着时,老张凌晨就牵着两头牛出发了,紧赶慢赶终是在天亮时赶到了。只要路上不耽搁,回村里来得及。
      老张没有也不敢按镇长的吩咐给季然几人安排活计,虽然他跟村里人说季然几人是来帮助苦山村的,但在老张心里,这几个从城里来的文化人,更像是来苦山村做客的。
      他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季然几人,丝毫不敢怠慢,不想还是落得这样一个评价,老张心里的委屈无处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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