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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无依无靠!? 越是偏僻 ...

  •   次日,季图南应邀去了二舅妈家。那天,她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生理性不适。
      季图南以为这只是一次简单的会面,但整个过程,季图南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头在市场上等待售卖的牛崽一样,个头虽看着不小,却还耕不了地,梨不了田,卖家因为自己养出了这样一头中看不中用的牛崽,在买家面前羞愧难当,颜面无光,为了避免买家有顾虑,担心买家看不上牛崽,卖家可以说是穷尽了毕生所学,把所有买家会在意的条框,以一种极其夸张的伏小姿态,抓破了脑袋才想到的所有溢美之词都尽数堆砌在牛崽身上,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卖家可能还会当场就拉着牛崽去田里耕地了。
      季图南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的二舅妈家,她觉得她再晚离开一秒,眼泪就止不住了。她飞奔着跑进了家,一进自家院门,季图南眼泪就像夏天的阵雨一样,一下就滴落了下来,一颗接着一颗怎么都止不住。她觉得她冷极了,她拼命抱紧自己,在家里每个房间来回的穿梭徘徊,但还是冷极了。
      季图南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算不上是一个合格的庄稼人。
      相比村里人对一个好女子的标准和要求,她甚至有很多地方都无法达标,但她并不因此就觉得自己很差劲,也并不觉得自己是完全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按父亲的话说,一个女子,会洗衣做饭、能上山下田,固然值得夸赞,贤妻良母也无疑是对一个已婚女子最大的称赞。但倘若一个女子只会洗衣做饭、上山下田,然后相夫教子,那她的人生也不免会有些许的无趣和乏味;一个女子,如如若没有自己的思想、认知,一辈子只会守着灶台、守着男人孩子,时间久了,人就会变得麻木,还会误把混沌度日理解成充实快乐,这不仅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也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情。
      季图南初听这番话时,态度是惊讶的,也是不以为然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没有自己的认知,自己的思想呢?但现在,她相信了,真的存在这样一些人,脑袋里装的,嘴巴里说出来的,都是别人的。同一件事,十个人会有十个不同的看法,但在那些人的嘴巴里,说出来的都是一模一样的见解,这些见解初听好似都挺有道理,但倘若抓着其中一个人去细问这些话里更深层次的含义,这人往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而更可怕的是,如果现场存在初次听这番见解的人,她若也是一个没有自己思考能力的人,那这个见解便会成功的、深深的扎根在这个人的脑海里,然后经由她再在另一个人的脑海里扎根。
      就像是一个人手里有一把种子,撒向土地之前,这把种子明明可以开出一片五颜六色的花海,撒下之后,来年春天,开出的花却一模一样,就连播种的人也不知道是自己种子的问题,还是土壤的问题。
      很多道理,并不是说的人多了,它就是真理。
      诚然,一个家庭是必须要有一个人来无私奉献,无私到丢弃掉自己的思想、躯壳、灵魂、时间甚至健康、生命也无怨无悔,但一个无私的人,也是一个可怜的人。
      而在大多数的家庭里,这个人往往是女人。
      当然,在父亲心里,他一直都认为这样的女人是伟大的,他心存尊敬但他并不提倡,他也很不解:到底是怎样的傻女人才会把自己交给灶台,把自己困在家庭里。到底是怎样的爱,才能让她们甘心舍弃自己,忽略自己,把自己全部的时间都花在照顾全家老小上?
      季图南知道自己做不了这样的女人。但二舅妈乃至好多好多人都在想尽各种办法让自己做这样的女人。
      季图南蹲在父母房间的床沿边,她心里有些奔溃,也有些她不知道因何而来的愤怒。她很想不顾一切的大叫呐喊,她想把心里这久久不散的情绪消化掉,但她又没法肆意的喊叫。
      她紧握拳头,全身发抖。
      恍惚间,她好像明白了父亲为何会那么坚定的要她考大学。
      此刻季图南内心受到的冲击,宋兰是全然不知的,她也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给图南带来了难以言说的伤害,相反,图南今天的表现还让她觉得丢尽了脸面。
      站在自家院门口,宋兰笑意盈盈的送别着今日为图南介绍的对象。男方刚消失在视线内,宋兰上扬的嘴角和眉梢立马就垮了下来,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她扭头看向季图南家院子,胸口一起一伏,看了约莫一分多钟,短短一分多钟,她的眼神变换了很多次,一会凶狠,一会愤怒,一会又是恨铁不成钢,一分多钟后,宋兰转身进了院子,压抑在她胸口的那份不快也终于脱口而出。
      “真是少教,太不懂事了。”院子里,宋兰围绕着少教、没教养、不懂事、假清高这几个词来来回回吐槽了好一阵,荷花抱着心心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站在院子,明明很生气必须大声才能把内心的火气发泄出来,但又顾忌家丑、脸面,不得不把嗓子压低的宋兰,心里忽地一阵发酸。
      眼前的这一幕让她突然觉得似曾相识,荷花明白此刻她妈心里必定是痛苦难受极了。如果今天相亲的是她,母亲好歹还可以找根藤条抽她几下,发泄一下心中的怒火,就像她当年相亲时那样,但现在,让她生气的是图南,她既不能去找她骂她,更没法动手去打她。
      荷花看着宋兰一脸怒火无处发泄的样子,不知为何,心里的那种酸迟迟都没法淡去。
      村里今天来了个陌生小伙,一刻钟的功夫,这个消息就传遍了大半个苦山村。
      大家争着打听今天来的小伙相的是哪家的闺女,得知相的是季老师家的女子后,大家越发坐不住了,小伙还没离村呢,就有好事的男人女人早早的等在了村口,就为了看一眼这个小伙长啥样,而小伙前脚刚离村,赵家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登门来找宋兰了解情况了。
      见有人来,宋兰只得强压心里的不快,换了一副笑脸待客。
      “应该能成吧...主要人小伙子条件确实是优秀,也不知道能不能看上咱家图南,你们都知道的,我家图南妹子被我那小姑子,哎呀,没教好,也不知道人家里会不会嫌弃....但应该问题不大。”来人问得很直接,宋兰脸色尴尬,但还是含含糊糊的回答了几句。
      来人一听也了然的笑笑,说了几句恭喜后,变开始称赞起宋兰这个舅妈当得上心、称职,换了旁人,谁能做到像她这样...几句话让宋兰的心一下就变得飘飘然起来。
      宋兰压抑着内心的喜悦,看来人在做天在看,还是会有人能明白她的良苦用心的,宋兰心里先前的那些不快也顷刻间也被抛到九霄云外。
      宋兰客套的回应,称自己不过是看图南可怜, 希望她身边能有个人照顾着,她做这些也无非是觉得她那小姑子当妈当的不称职,耽误了孩子。宋兰越说越起劲,一口气把这些年她看在眼里的、压在心里的,过往没法一吐为快的统统一口气说了个畅快。
      越是偏僻落后的地方,谣言传播的速度越是快得不可思议。
      这边宋兰只是含糊的说应该能成,但话经由一个两个三个...一宣传,就慢慢变了味,等宋正阳回村的时候,听到他耳朵里的已经图南马上就要嫁人了,而且日子都定好了,就在下月初。
      宋正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霎时就跟五雷轰顶似的,大脑空白,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而我们的当事人,是在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才听到的这个谣言。
      从二舅家逃离之后,季图南径直跑回了家,一到家就把大门院门上了锁,直到日落西山,她才顶着双哭肿的眼睛出门,去了菜地。
      季图南出门倒不是因为她想通了,这些情绪对于彼时的她来说,是没法在短时间内消化的。
      她依旧觉得委屈、气愤、难过、难受、压抑,但在她把自己关在房间的这短短一下午,她也第一次真切的意识到,她没有依靠了。
      她受委屈了,不会再有人来安慰她、开导她;她被欺负了,也不会再有人来为她出头,把她护在身后,她所有的开心与不开心,也不再有人在意和关注...今后不管发生任何事,她既没有可以诉说的人,也没有可以分享的人,更没有可以依赖的人,无论发生任何事,她都只能独自承受面对,原来,这就是无依无靠。现在的她,真的无依无靠了。
      与此同时,季图南还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感。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种说不出上来的感觉充斥了她的全身,也充斥在屋子里的每个角落,让她害怕,让她恐惧,让她无所适从,也让她没法思考,她想做点什么,她迫切的想摆脱这种感觉,她在屋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想找点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但她发现她做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没用,内心的那种孤独的感觉反而还越来越强烈,在这样下去,她觉得她要疯了。
      季图南像慌不择路一般冲出了家门,但很快又返了回来。
      季图南发现自己竟然无处可去,她在原地四顾张望了一会,随后立即返回了院子,几经搜寻后才拿过水桶又走了出来。
      那时的季图南还不知道,这种孤独空虚的感觉,会在日后的生活里持续上演,她也不知道,这种从心底最深处传来的空虚孤独,其实是老天爷在提醒她,在警示她。但她也太年轻了,把老天爷给的提醒和警示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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