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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土地,脚踏实地 从前的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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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季图南再次回想起了父亲说的那番话,不觉哑然失笑,现在的她只觉得当时的自己可笑极了。
她终于懂了父亲话里真正的意思。
她自诩读了十几年书,在苦山村所有的同龄人里,自认是最有学识、最有文化的那一个,曾经她还一度为此沾沾自喜,也曾有过一点清高自大,觉得自己和村里的其他人是没有共同语言,也产生不了共同语言。
她也想当然的以为自己明白,明白对苦山村的人来说,他们是一群靠山靠地、靠田靠河、靠自己的双手在活着的人,活着最重要的是能吃饱穿暖,至于读书识字,什么精神世界,对他们来说,不仅无用,而且多余。
而现在,她也成为了一个需要和村里其他人一样靠山靠地、靠田靠河、靠自己的双手来让自己吃饱穿暖的人,她猛地发现原来会挑水种地、会砍柴做饭、认得清黄瓜土豆种子,比什么读书识字来得强多了。
身为一个农村人,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本就是一件让人耻笑的事情。
从前的自己,可真是自命清高。
季图南现在才明白,原来不是她在忍受苦山村的人,是苦山村这些善良的人在包容她这个生在山村,却啥都不会的农村人。
这夜,季图南辗转反侧迟迟没有入睡。
和季图南一样,这夜迟迟没有睡着的还有宋兰。
当宋兰在地里找着季图南的时候,她心里就已经开始在盘算给季图南说亲的心思了,她觉得这事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拖了,最好是相中了,就立马把事给办了,急是急了点,但怎么说,季图南好歹也是有个依靠了。
其实给季图南说亲的事,早在赵晓梅病重的那段时间,宋兰就已经暗中张罗着了。
而这其实还是赵晓梅的意思。赵晓梅的意思是希望就在苦山村给图南找个合适的,这样图南不用离开她熟悉的地方,万一有个什么事,在婆家受了委屈啥的,也还有大舅、二舅在身边,怎么说也是有个帮衬在的。
但宋兰却不这样觉得,她认为女孩找婆家,就应该找个条件好的,生活好才是真的好,在哪不重要。当时两人还为这个事拌了几句嘴,这事也就一直没确定下来。
赵晓梅其实有看好一个人,就是住在她家河对面的宋正阳。
宋正阳比图南大个几岁,人勤快不说,还长得高高大大、标标正正,按理说他家早该为他安排娶妻了才对。实际上,宋正阳他妈孙红早在宋正阳十八九的时候就给他张罗起这事了。
但这一年年下来,宋正阳始终都没有定下来。
听孙红的意思,这些年,看上宋正阳的女子是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了,但宋正阳愣是一个都没瞧上,孙红是骂也骂过了,打也打过了,还以死相逼过,但宋正阳就是软硬不吃。因为这事,宋正阳也惹来了村里一些好事人的一些不太中听的闲言碎语,大家也颇疑惑,一个火气阳刚的小伙子,怎么就老不乐意成家呢,怕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疾吧?
一开始,赵晓梅其实并没有考虑宋正阳,她倒不是担心宋正阳是不是身体上有什么毛病,她主要是觉得宋正阳太挑了。
村里也不是没有过相了好几个都没相满意的小伙和女子,但像宋正阳这样的,几年都还没相中一个满意的是少之又少,苦山村也不是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个像宋正阳这么挑剔的人,但因为这事,赵晓梅对宋正阳还是生出了点不满。
但赵晓梅把村里所有适龄的男子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后发现,好像也只有宋正阳是最合适的。
宋正阳打小就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小就踏实肯干,脑子也活泛,也会来事,而且还孝顺,脾气性格也好,学虽然只上到初中,但也算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有文化的人了,图南若是跟他好了,虽不能说享清福,但肯定是不会受啥委屈的,而且她和宋正阳他妈孙红两人关系也特好,两家都是知根知底的,图南嫁过去,也不会有啥婆媳矛盾。
赵晓梅无论怎么想,怎么挑,都觉得宋正阳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依宋正阳那样挑剔的性子,他对图南是个啥想法,对图南有没有那层意思,这让赵晓梅不确定起来。
赵晓梅原本是想直接和孙红说说这个事的,但怎么开口说这事让她犯了难。别看平日她俩常待一块,在一块也常聊自家的孩子,近一年更是都为自家孩子的婚事犯起了愁,但两人谁也没提起过要把俩孩子凑一对的话,甚至在此之前都没有过这个念头,至少在赵晓梅这是没有的。
总得把图南的未来交付好,她赵晓梅才能有脸面去见季然啊。
赵晓梅最终还是没有和孙红说这事,准确的说,这件事她还没来得及和任何人说,就去找季然去了。
宋兰没料到季图南的性子会这样犟,好话歹话都说尽了,季图南说不去见就不去见。
一大早,季图南刚从河边洗完衣服回来,就看到二舅妈站在她家院门口,像是特意在等她似的,一见她回来,就喜滋滋的迎了上去,说让季图南中午去家吃饭。
一开始,季图南以为是妹妹荷花回来了,便笑着一口答应,但紧接着宋兰又说让季图南收拾一下,换件衣裳,打扮得好看一点过去,季图南立马就敏锐的察觉出宋兰不是纯粹让她过去吃饭那么简单,她心里涌起了一种隐隐的不安感。
但还没待图南开口问,宋兰就已经憋不住了。她笑的跟一朵春天的向阳花似的,拉着季图南的手说这次是真给她寻到了个特不错的小伙子,接着就是对那小伙一通夸,夸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嘴角的笑意都快化成口水溢出来了。
最后,宋兰还特惋惜的说了一句:“可惜你爸妈看不到了。”
宋兰手舞足蹈的说了许久,季图南一句都没听清,她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在轰的一声响后,耳朵里就像钻进了许多只蜜蜂,一直嗡嗡的闹个不停。
那是父亲入土约莫半个月后的一个阴雨天。母亲一早就说头晕得厉害,吃了饭在门口坐了会就说要回房间躺一会,季图南见她脸色有些不对,心里莫名就慌了起来,碗都没洗完就跑去了二舅家,想让二舅去找医生来看看,去的路上季图南刚好碰见宋兰从自家菜地里回来,听说赵晓梅不舒服,宋兰扛着锄头就先来了。
等季图南从二舅家回来时,在门口刚好就听见了二舅妈宋兰在和母亲说给要她介绍对象的事。
当下,季图南心里就有点不快,父亲去世还没一个月,那坟上的土都还没干透,二舅妈居然就动起了要她嫁人的念头,先不说在此之前她压根都没想过嫁人生子这个事,就眼下这个关头,她都还在披着麻戴着孝呢,再说她要嫁人了,母亲怎么办?
二舅妈提的这个事不仅不合时宜,在她看来,更是荒唐离谱得不行。
季图南虽然心里觉得很气愤,但那天并没有当着宋兰的面发泄她的不满。这段时间,大舅二舅两家一直帮着忙里忙外,季图南心里充满了感激。
而此刻,父母尸骨未寒,二舅妈就这么当着她的面,和她说起这个事,说得那么直白,有那么一刻,季图南甚至觉得站在她面前不是二舅妈,那说话的神态,那不容置喙的语气,让季图南不禁恍惚,二舅妈这莫不是把她当成了她自己的女儿荷花了。
季图南不禁想,荷花与吴伟见面的那天,是不是也是这样,让人猝不及防,素不相识的两人就这样在二舅妈的安排下,仓促的见上一面,脸都没看清,话都还没说上几句,就各自回了家,没几日双方家庭就坐一块,选起了结婚的日子,半个月不到,荷花就与吴伟躺在了同一个被窝里。
这并不是季图南的凭空想象,当时得知荷花要结婚的时候,季图南就觉得非常的突然,不仅是她,连季图南父母都觉得这个事过于突然又不可思议,父亲为此还特意去找二舅,更是多次找荷花聊天,话里话外都是劝她对待婚姻要慎重。但父亲的劝阻显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就在她们得知消息的一个月后,荷花就在一片热闹的炮竹声中被吴伟接去了谷山村。
不知道荷花当时的心情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听着自己最亲近的人一脸激动的向她描述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有多么好、多么的出色,季图南心里不仅没有一点期待,反而充满了排斥,甚至还有点厌烦。
但面前的人是自己的舅妈,即便季图南心里有不满、气愤、无措和尴尬,即便她嘴里有好多好多话马上就要压制不住的跑出来,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和气的。
但不知道是季图南的内心活动太过猛烈,还是阳光太过热烈,她的脸不知何时泛起了微微的红色,以至于让宋兰产生了错觉,以为季图南害羞了。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女人不盼望婚姻的,此刻宋兰心里越发觉得自己的这个决定做对了,也做及时了。
宋兰越说越来劲,人也越来越兴奋,就仿佛季图南和她精心物色上的男子已经瞧对眼了,她这媒就像已经做成了一样,此刻宋兰看季图南的眼神就像是季图南今天就要出嫁一样。季图南穿着火红的外套,把宋兰的脸照的是一个红光满面。
季图南拒绝的很干脆,让宋兰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反应过来。她楞了好久,眼角和嘴角都满是错愕,她直勾勾的盯着季图南,裂开的嘴角慢慢收紧,原本在脸上乱飞的眉毛也在瞬间皱成了一团,脑海里关于季图南结婚生子的画面也都霎时间就消散不见了,她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像是要去抓住点什么,但却怎么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