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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七刀堂 落在七刀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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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晚的分析很有道理。
习枯掌之人光看表面是辨认不出来的,但经脉损伤肯定要用药,比起去药铺挨家挨户地问,直接翻药渣的确是个很好的主意。
只是他们一行人昨日傍晚才到沧州,唐晚什么时候搜罗来这么多药渣?
“嘿嘿。”她神秘一笑:“昨日入城的时候,我就在官道两边发现不少药渣堆子。”
“前些天是冬至,县城里应该有大傩,听这边的老乡说,只要把家里生病之人的药渣倒在路边,游神队伍经过的时候,病气就会被傩神驱走。”
她得意扬起下巴:“昨晚我就叫了几个乞儿去搜集路边的药渣,喏,连城南城北都给我划分好了。”
她指着方才有问题的那份药渣道:“这是从城北搜罗来的。”
唐晚也没想靠这条线索直接锁定到具体某家,游神队伍有固定行进路线,但凡信这个说法的人家都会提前把药渣倒在傩神要经过的路边,不一定是自家门口。
但住城南的人家总不会为了掩藏踪迹,故意跑大老远把药渣倒在城北吧?
大体方位总错不了。
“城北?”这时罗灵岫从案几上抬起头,似是想起什么,她从桌上捡起一张拜帖。
“有个小帮派上午递来了拜帖,名叫七刀堂。”
“似乎他们的堂口就是在……城北。”
*
小县城实在很小,既得到线索,跑去探查一番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七刀堂的拜帖是直接送到客栈的。
他们一行五人如今在江湖上也算出了名,每到一处也会有当地江湖帮派特意来拜访。当然,个中缘由究竟是为了示好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也不太好说。
于是墨清江单独去和七刀堂的人会了面。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祝与同出门,去成衣铺子里新买了一件斗篷,叫伙计直接送回了客栈。她却并未急着回程,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转着。
沧州地处偏远,这座小县城更是荒僻,但或许是因为入了腊月,街上不算冷清。附近乡民早上担了各种饮食或玩乐之物来卖,此刻临近闭城,却依然有不少小贩留在城里。只因腊月时候街上热闹,城里的富户都爱出来走动,看见什么新奇玩意儿也乐意买回家哄哄小孩、添置年礼什么的,小贩们一晚上生意所得扣除在城中住宿的钱也有得赚。
长街上甚至已经开始点了花灯。
这样热闹的氛围从腊月开始,要到正月十五过后才会慢慢减退。
祝与同借着光华流转的街灯,终于在一个小巷拐角发现了一家药铺。
这家药铺门前挂着白布幌子,迎风飘荡着,正面中规中矩写了个大大的“药”字,反面则绘着一大一小两个药葫芦,葫芦上的花纹颇为精致。
祝与同走进店里。
“大夫,店里可有明目聪耳的药材卖?”
那中年医者在医案背后,刚想绕出来招呼她,闻言忽然一顿。
“姑娘可有药方?具体要抓什么药?”
祝与同道:“九节菖蒲二钱、夏枯草三钱、决明子三钱……以及蝉衣二钱。”
医者背对着她,打开药柜按照药方配了药,最后将一大包药摆在了案上。祝与同付过钱,拎起药包不动声色地离开了药铺。
然后她又去街边小摊随手买了点东西,拎着回客栈。
半路居然看见了墨清江。
他站在主街上,正盯着路边卖花灯的小摊看,身上衣衫不算厚重,只是一如既往的繁复,身形挺拔却看着有些凉飕飕的。
“你从七刀堂回来了?”祝与同走近与他打招呼。
墨清江恍然回神。
“嗯,他们堂主见我一人赴约,有些不虞,说宴席无味,便早早不欢而散。”
他说这话时神色寻常,却惹得祝与同幽幽盯着他。
这些时日,几人熟悉起来,祝与同发现墨清江时常会说些玩笑话。
但往往罗霏不理会他,罗灵岫掩面假笑,唐晚则总翻白眼。只有祝与同会认真打量墨清江神色,从他略微带着些愉悦的眼底分辨出他确实是在开玩笑。
她现在已经很容易分辨出墨清江的正经语气和玩笑语气了,尽管一开始她觉得二者根本没区别。
“那七刀堂还挺有骨气,今天对你甩了脸子,明年开春疏浚,想来是不需要琅嬛阁帮忙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路过县衙的布告栏,上面写着的正是开春疏浚的事宜。因为迁都的原因,此县位于运河卫漕段,沾了南北漕运的光,官府说开春会有琅嬛阁的匠人运送疏浚机关过来。
关乎民生的大型机关器物一般由公输家负责,可运河太长,这些年堵塞太过严重,公输家人力物力严重不足,于是琅嬛阁便也被征召了。
沧州这边本来就饱受黄河泥沙淤塞之苦,不仅是运河,年年田地灌溉都受到影响,到时候琅嬛阁派人运送疏浚工具过来,沧州的地主富户如何能不趁此机会借人来为自家通渠?眼下估计正忙着找关系给琅嬛阁送好处,谁人会上赶着得罪墨家少主。
墨清江便笑了笑:“开玩笑的。七刀堂堂主据说前阵子受了重伤,走一步喘三步,我怕被他讹上,便也不好久留。”
“嗯?”祝与同眯了眯眼。
墨清江知道她在怀疑什么,便道:“他说是与人争斗时受了内伤,我不通医理,不知道他所言真假,但观面色,他精神似乎尚好。”
一阵风起,长街上又平添几分萧索。夜间气温更冷了,祝与同拢了拢斗篷,随意往墨清江身上一瞥,忽然道:“我记得你不是穿着斗篷出门的吗?”
墨清江随口道:“落在七刀堂了。”
正好路过那家成衣店,却见铺子已经关了门。虽然祝与同新买了件斗篷送回了客栈,但那是补给罗霏的。罗霏把自己的让给了墨清江,而墨清江把罗霏的落在了七刀堂,可此时此刻墨清江的斗篷正披在自己身上。
祝与同有些不好意思,望见不远处的小摊也有斗篷卖,她赶紧上前。
沿街叫卖的斗篷颜色花哨了些,她挑了件墨蓝绣金纹的,觉得长短合适,便送给了墨清江。摊贩喜笑颜开,忙说了一串吉祥话,正要说到什么“天作之合永结同心”之类,两人同时转头,墨清江淡淡瞥来一眼,祝与同已经准备好打断。
很会看人脸色的小贩丝滑改变了话术:“祝两位财源广进!心想事成!事事如意……”
回到客栈,罗灵岫等人已经用过晚饭。
祝与同说自己要先在楼下大堂吃个饭,顺便熬个药——她说自己在雪地里与狼□□手时眼睛里不慎溅了狼血,提回来的药确实也多是用来明目,唐晚便没有在意。
借客栈厨房熬药时,祝与同在灶火光亮下读完了师门传来的密信,随即便将那张包药材的油纸扔进了灶里,看火光将其吞噬殆尽,眉目却是紧皱着。
客栈二楼。罗霏一晚上都系着祝与同送回来的那件斗篷来回转悠,罗灵岫翻个白眼,趁唐晚不在狠狠训了他一顿,低声道:“不想被墨清江整死你就别再挑衅他。”
罗霏神色无辜。
“别装听不懂!”
“哦。”
罗霏迟来的青春期让罗灵岫非常头疼,这两个多月远离了擘海宗,罗霏明显变得更活泼了些,像个正常少年了,但罗灵岫每每想起墨清江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就心里发怵。
“时候不早了,回你自己的房间。等夜半墨清江睡了,就把这封信送出去。”
罗灵岫带了一批人手出来,唐晚、墨清江自然也是。这批策应人马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出于某种默契,他们三家传信给本家时,都会避着彼此一点。
蝉衣似乎也有和她师门联系的渠道……
罗灵岫这样猜测,却从未见过灵枢门其他弟子的影子。事实上,自义榜上那桩针对青崖间弟子的惨案被揭露后,一直活跃在江湖人视线里的青崖间后人只有祝与同一个,连她那两位同门也不知所踪,可祝与同获得吞天会动向的速度不比旁人慢。
甚至有很多次,是祝与同手上的关键线索引导众人捣毁了吞天会多次隐秘集会。
她背后的势力依然是个谜。
两个月来五人捕获的所有吞天会信息陆续传回琅嬛阁、擘海宗、巫山唐门还有灵枢门,随即各方线索也再次返回,助力五人继续追缉。
但孟怀舟始终滑不溜秋,从鄂州到沧州一路都没再真正见到他身影。吞天会的高层被抓了上十个,至今未触及到孟怀舟这个层次,想来此人在吞天会的地位比他们一开始想象的要高得多……
罗灵岫将今日收获的信息传回本家后,又开始为自己筹谋。
擘海宗和吞天会之前有过一些猫腻,在这两个多月的探查途中逐渐暴露出踪迹,又全都在罗灵岫的运作下,陆续被毁掉证据。
但她没有得到任何奖赏。脱离鄂州权力中心已经两个多月,她出门在外办的事全都是罗江春授意的私事,于她自己而言没有半分好处。
罗江春是满意了,罗灵岫却焦躁不已,甚至有些怒火中烧。
等到祝与同上楼来,看见的就是罗灵岫又在案前蹙眉。她半边面容映着烛光,另外半边掩藏在阴影里,和清瘦直挺的背脊一起倒映在素色屏风上,随着烛火跃动而变得明灭不定。
“今天还好吗?”祝与同问。
罗灵岫回神,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没什么,都习惯了,冬天总是会有一点不舒服。”
祝与同将腰间一卷医针解下来,准备给罗灵岫的腿针灸。
一开始罗灵岫还有些不自在,因为这么多年她其实都已经放弃了这双腿,从未找过医师治疗,蓦然暴露于人前对她来说是一种难堪。
但祝与同坚持要治。
罗灵岫曾和祝与同提起过自己双腿的事。
那是去擘海宗看望张兰之前,小舟路过另一处院子,是擘海宗的梅园。罗灵岫介绍说,那里住的都是女人和孩子。
女人是罗江春的女人,孩子不一定全都是罗江春的孩子。反正罗江春自己也不在乎,还曾多次慷慨大方地带着兄弟一起去过夜。
那里有许多美丽的女人,名义上都是罗江春的侍妾,地位却连最低等的奴仆都不如。漂亮女人生下的漂亮孩子,幸运的话能成为罗江春的“儿子”“女儿”,被当作赠送的礼物、联姻的筹码……不幸的孩子继续待在梅园,直到默默消逝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过这个世界。
罗灵岫十二岁那年带罗霏离开了梅园。
她的腿在那之前就断了。
在罗灵岫微微紧张的眼神下,祝与同检查过她的伤势,说她的腿疾虽然已经耽搁了多年,但依然有六分把握可以治愈。
罗灵岫当时愣了许久,似乎被撬动了心神,心底久违迸发出称得上“期盼”的情绪。此后她便没有再拒绝祝与同为她的腿做针灸,也配合尝试了一些其他疗法。
往年冬日里总是习惯于忍耐伤处绵密的酸痛,今年出门在外看了许多场雪,却后知后觉那沉重的痛苦居然真的轻盈了不少。
“但比起去年已经好很多了。”
“你都是擘海宗五堂主了,为什么没有找医师看过?”祝与同问。
罗灵岫轻嗤一声:“我只是个瘸子而已,就已经被百般忌惮,若没有这双病腿,我岂能活到今日?”
祝与同顿了顿,便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罗灵岫却开始好奇祝与同的师门。
这双腿虽是她自己故意拖垮的,可陈年旧伤有多难治,罗灵岫清楚得很。如今才在祝与同手下调养两个月,便有了这般效果,灵枢门弟子难道都是华佗转世不成?
“我师妹亦是常年离不开轮椅。”祝与同听了她的问题,有些好笑道:“师门为了治疗她的双腿,这些年尝试过许多方法,不过是有经验罢了。”
“你师妹?她……”罗灵岫迟疑。
“她是先天不足,比后天受伤所导致的腿疾更难治一点。”祝与同道:“调理了多年,如今一年里已经有大约一个月时间能正常下地行走。”
“灵枢门没你想得那么厉害,不是什么疑难杂症都能解,但这双腿也没你说得那么糟糕,等到此间事了,你可以来灵枢门住一阵子,好好养一养腿伤。”
或许是方才在街上被快要过年的氛围感染,祝与同也有些想念自己的师门了。
“如今已到了腊月,不知你和唐晚他们有何打算?”
对于吞天会的调查至今未获更深进展。
他们一行人的共同目的都是找到吞天会老巢,抓住他们的首领,并且问出枯荣掌完整功法的来处。如今虽捣毁了不少吞天会在武林各处的暗桩,但那位神秘的幕后黑手依然没有露面,甚至连孟怀舟这个人都还没落网。
反倒像是他们正在被吞天会牵着鼻子走。
“我倒是不急……”提起这件事,罗灵岫也有些无奈,她揉了揉眉心,转头移开了视线。
厚重帘子支起一条通风的小缝,能听见外面呼啸的夜风。罗灵岫心想:
回去之后必然又是一场硬仗。如何利用吞天会这个筹码从罗江春手里抠出权力来、如何扫清挡在她面前的障碍、如何为自己谋求最大的利益……她不愿意放弃这份野心,但——
这座荒芜小县离鄂州实在太远。
那些繁杂沉重的思绪在寂静雪夜里被冬风吹散,心头燃烧的火也暂时降了温,苍白大地间只有白茫茫的雪无声飘舞。她偶尔也觉得外面的世界比擘海宗那方寸之地更自在一些。
……
“七刀堂或许有异。”
根据昨晚墨清江去七刀堂拜访得到的结果来看,七刀堂堂主乌承山似乎内伤深重,和唐晚从药渣里分析来的线索合得上。
乌承山年过五旬,武功造诣不俗,有能力把枯掌练到第七层,但最能确定他嫌疑的证据却是今早从巫山唐门得来的。
唐翊知道他们一行人往沧州来,特地发信告知唐晚,说沧州七刀堂曾经是巫山唐门的合作伙伴,却在三年前莫名毁约,断了与巫山唐门的生意往来,没有任何缘由,也未曾提前告知。
因其远在沧州,这笔生意损失于巫山唐门来说也不痛不痒,是以唐翊也没找过乌承山麻烦,几次问询石沉大海之后,巫山唐门从此也就不再往沧州发展生意。
毕竟此地荒僻,且物产贫瘠,当初求着合作的人并非巫山唐门。
“昨日得来的这些信件里也写了,吞天会发展信徒都是从小门派开始。”
祝与同与墨清江从雪洞里找到的文书信件无关孟怀舟行踪,但提供了一条很重要的信息,便是吞天会的资金来源。
像琅嬛阁、擘海宗、巫山唐门都有自己的生意,门下经营着许多产业。吞天会要想拉拢更多的人入伙,光靠一本邪功或许不够,必定有钱财支撑。文书信件暴露了部分吞天会的秘密产业,都是违反当朝律法的黑产,涉及人口略卖、盗掘古墓、私铸货币……甚至还有私铸军械卖给北地异族的!
这些生意不是吞天会这么个藏头露尾的江湖邪派能吃得下的,必定要勾结地方豪强甚至官府。正道名门自诩侠义,不敢光明正大经营黑产,小门小派却是无所顾忌,万一东窗事发,他们连跑路都更轻便。
吞天会正是利用这些小门派在行不法之事。
“可七刀堂势力虽小,乌承山年轻时却也有大侠风范。”
墨清江道。
“沧州土地大多斥卤,难以耕种,良田多被豪强占据。乌承山从前也是殷实人家出身,因一场变故失去了父母妻子,随后变卖家产,从官府手中包下了大片盐场,所收盐户课税比官府低得多。”
“他后来还建了一条船队,出沧海打渔,他祖上本就是采珠发家,却将祖传手艺无偿教给了滨海渔民。”
“此人如今已过天命之年,这些年在江湖上或许已经沉寂,但当年名头很响,不是什么唯利是图的狡诈之人。”
墨清江一早收到了琅嬛阁弟子搜集来的信息。听完乌承山早年的经历之后,众人确实觉得他这样的大侠不像是会和吞天会勾结。
“罢了,眼下没有更多线索,我看不如我们兵分两路。先前孟怀舟的行踪断在了此县,我们一路去官道那边打听,一路去七刀堂再探一探乌承山虚实。”
唐晚建议道。
“孟怀舟跑得这样快,自徽州开始,我们连他一根头发都没碰到过,要么是我们所有人收到的信息都有误,要么就是这人自有一套消息来源。”
这时,祝与同忽然抬眸道。
她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静住了。
过了几息,罗灵岫望向她,开口道:“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怀疑你们。”祝与同摇摇头。“而是说另一股与孟怀舟牵扯甚深的势力。”
唐晚松了口气,道:“你说话不要大喘气呀……你指的是鬼狐狸么?”
“鬼狐狸神通广大,且行踪诡秘。”祝与同道:“当年他们都有能耐闯进皇宫刺杀皇储,且拥有幻香那般鬼魅手段,帮助孟怀舟屡次脱险不算难题。”
墨清江:“这么说,你那里有了鬼狐狸的线索?”
祝与同顿了顿,还是点头了。
“临县河间有鬼狐狸的异动,我想去看看。”
几人都不知道祝与同的消息来源自哪里,灵枢门一个医者门派,竟比琅嬛阁的消息还要灵通?
但他们都相信祝与同的能力。
唐晚率先点头:“那也行。不过你一个人去河间县没问题么?”
其余四人都带了支援人手,只有祝与同是单枪匹马而来。
“鬼狐狸很少结队而行,不然他们的行踪也没这么难发现。”
祝与同拒绝了罗霏想要和她同行的请求,草草用过朝食,便一个人出了城门,往河间方向而去。
余下四人,墨清江带着一队琅嬛阁护卫去城外官道探询线索,而唐晚和罗灵岫、罗霏则是给七刀堂递了拜帖,约莫巳时才得到那边的回应。
七刀堂的人居然来报,说他们堂主乌承山临时有事外出,今日不在城内。
“那他去了哪里?”唐晚忽然心中一动。
“临县河间。”小弟子恭敬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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