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东风》毕攸

44、闯关 三 他的声音有

　　“孟怀舟、孙礼、罗霏、墨清江、蝉衣，丙字右路卯关！”

　　唱名的声音一路传回了主位观景台上。

　　墨清江作为墨家少主，自然被许多人关注着。

　　观景台上罗江春客气夸赞道：“丙字右路卯关……若我没记错，应是燕州敖玉龙守关。他那围阵极其巧妙，若想凭借人海战术去莽攻，颇要费一番功夫。墨少主既然这么快过了关，想必是通晓其中关窍了。”

　　下方有人道：“敖玉龙？我记得他以前在谢大将军帐下从过军，他有这样的本事，何故与我等江湖草莽为伍？军中待遇不比闯荡江湖来得舒服？”

　　“嗤，谢剡暴戾无道，挟天子以令诸侯，在这样的人手底下当差，难道对得起心中道义？”

　　“此言差矣，这些年北地的蛮子多有异动，若非谢大将军镇守边关，何来天下安宁？难道要指望朝廷那些个昏官庸吏吗？”

　　“咳嗯！”有人大声咳嗽。

　　方才的人自觉失言，迅速噤了声。

　　梁慎之坐在上首，抚须笑了笑，没接话。

　　琅嬛阁阁主便是朝廷正二品官员，江湖人常骂朝廷昏庸，但有时候也得注意旁边有没有琅嬛阁的人。

　　“说起来……我听闻最近京中有一些风声。”唐翊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罗江春心头猛地一跳。

　　唐翊握着手中茶盏，笑着试探道：“帝似乎有意迁都。”

　　“啊？！”座下不少人惊呼。

　　“迁都？！迁去哪里？”

　　“唐门主，这是哪里的消息？可否准确？”

　　“我是从金陵方向来的，这一路上确实隐约有些不对劲……”

　　“梁长老，你们琅嬛阁消息灵通，可知晓此事？”

　　梁慎之呵呵笑了声：“这国家大事若非朝廷宣旨，昭告天下，否则我等江湖草莽如何能得知？”

　　罗江春默不作声，唐翊却转向罗江春问道：“罗宗主可有从京中听得什么动静？”

　　罗江春不好答，只道：“我等江湖人哪能知晓这样的事情？唐门主又是从何处得知此消息的？”

　　唐翊道：“我巫山唐门也是道听途说罢了，只是自七月起，与我唐门做生意的世家贵人多了起来，且都是金陵那边的，我才多留心了一些。”

　　他饮了口茶。

　　众人听得他这番话，拐了个弯才明白过来——

　　与唐门做生意……唐门不是卖毒药和暗器的么！

　　金陵那边的争端竟然已经这么激烈了！

　　观唐翊、罗江春、梁慎之脸上神色，此事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只是迁都不是说迁就能迁的，自古以来这就是个劳民伤财的事情，牵扯了多方利益，这事儿既传出风声，说明至少在朝堂上应是起了话头。

　　那么到底会不会迁……

　　又往哪儿迁呢……

　　众人心思各异，互相打量着彼此眼里的态度。

　　迁都于他们而言既有弊也有利，这好歹是一件国家大事，所造成的影响哪怕层层分散，落到他们头上时，也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故。

　　该早做打算才是……

　　观景台上交流的声音变得窸窸窣窣起来，许多人互相交头接耳，倒是冷落了眼下正在闯关的这些人。唱名声陆续传来，他们已经没心思再讨论了。

　　不知过去多久，唐翊忽而起身抱拳道：“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我守关了。诸位，唐某先走一步。”

　　“啊？唐门主竟然也参加了此届大会？”

　　唐翊神色轻松，扬眉笑道：“我也不过倚老卖老，来凑凑热闹罢了。”

　　*

　　过了敖玉龙这关，穿过垂花门，有两条游廊。

　　孟怀舟健谈，热情问另外四人打算走哪边。

　　这时候问话便是要结伴的意思。

　　只见罗霏不语，墨清江笑了笑，祝与同打量了孟怀舟一眼，没有说话。

　　三人竟都委婉拒绝了孟怀舟的邀请，孙礼觉得气氛有点尴尬，赶紧道：“我、我走右边……孟兄要不要一起？”

　　孟怀舟也不恼，爽快一礼：“行啊，那我与孙兄弟走右边，方才多亏了几位助力才能破开这兵阵，之后有缘再见！”

　　孙礼也朝四个人都行了礼，谢过方才他们带他过关的恩情，随即两人结伴从右边游廊走了。

　　剩下来三人，祝与同扫了眼墨清江，对罗霏道：“你我同行如何？”

　　罗霏毫不犹豫点头：“嗯。”

　　她便对墨清江拱手：“墨少主有缘再见，我俩先走一步。”

　　墨清江端庄回礼。

　　祝与同与罗霏先行，和墨清江拉开了距离。

　　走了好一段路后她才问：“那个孟怀舟的声音，你听得是否有些耳熟？”

　　罗霏茫然抬头：“嗯？”

　　祝与同提醒：“你我第一次夜探飞云阁时，有另一个人也在，我听孟怀舟的声音似与那夜之人很像。”

　　罗霏垂眸思索了片刻，随即眼睛睁大了些许。

　　“确实很像。”

　　那夜祝与同和罗霏并未出声，头脸也蒙得严严实实。倒是另外那人，声音咋咋呼呼，说自己只是好奇来看看天工大会的场地。祝与同中毒，带累罗霏在崖边身形不稳时，此人还试图施以援手，盯着他俩瞧了许久。

　　她想了想道：“你我那日没有出手，可毕竟曾离他很近，眉眼身形都有可能会被他记住。”

　　罗霏闻言，问道：“要杀了他吗？”

　　祝与同：“……”

　　罗霏认真望过来，好像祝与同一旦点头，他立马就能去杀人灭口一样。

　　“……不用。”她摇摇头，道：“端看身形和眼睛不太容易被认出来，况且他应该不会蠢到拿这件事往外说。”

　　她又看了看罗霏的眼睛。

　　少年长相精致艳丽，一双狐狸眼极为出挑，秋水般明亮的眼眸直直盯过来，让她陷入沉思——

　　呃，话说早了。

　　若她是孟怀舟，那晚看见的是这双眼睛，应该也会印象深刻吧……这样一双眼睛，蒙面的时候很吃亏啊……

　　她心里有嘀咕，却不知道自己的眉眼也十分惹人注目，若非那晚两人只在守卫面前一掠而过，怕是早已惹出怀疑。

　　天工大会前会场着火一事江湖人尽皆知，其中内幕外人却并不清楚。孟怀舟哪怕真认出来了，他自己就是个夜探飞云阁的小贼，为了不惹火上身，怎样都该保守秘密才是。

　　这样想着，祝与同心稍定，但为了保险，事后她还是要告诉罗灵岫一声。

　　两人通过游廊进入到另一个院子，中间闯过了两个小关，来到下一个大关，却发现此处聚集的人有很多。

　　唐晚居然也在。

　　还有个……墨清江？

　　这人怎么跑到他俩前面去了？

　　凌波山庄内的奇门异术分外巧妙，纵使祝与同从小和奇门遁甲之数打交道，也看不透此地的一些地形排布。

　　“啊，蝉衣！我终——于见到你了！”

　　唐晚也见到了祝与同身影，跳起来兴奋挥手。她身边有位中年男子，循着唐晚的视线也向祝与同望过来。

　　待祝与同走近，见到她毫无遮挡的面容，中年男子愣了愣，瞬间脸色大变。

　　“蝉衣，这就是我爹，还没给你介绍过呢。对了，我爹是这一关的守关人，你放心吧，有我在肯定没问题！”

　　唐晚几乎是蹦跳着过来，扯过祝与同的手臂，把她拉到唐翊身边。

　　唐翊紧盯着祝与同的面容，眼神中满是震惊。

　　“……爹？”唐晚察觉到不对劲。

　　祝与同行礼：“唐伯父。”

　　唐翊回过神来，扯出笑容：“原来你就是蝉衣……还未谢过蝉衣姑娘此前相助，今日遇上，实在有缘。”

　　唐翊朝她深揖一礼。

　　祝与同看见唐翊神色便知自己应该已经被认出，她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略微垂了垂眸。

　　“此关由我来守，考校的是毒物。”

　　唐翊除了刚才有一瞬失态，很快便调整好情绪，他向祝与同和罗霏介绍此关规则。

　　“我也并非刻意为难，只以诸位行走江湖经常遇见的一些毒物为题。”

　　“第一种闯关方式是考试，只要答对十道考题，便算过关。”

　　“第二种方法是亲身解毒，需一人试毒，一人解毒，两人一队，成功解毒才算过关。”

　　这道关卡就设在临水凉亭里，周围聚集了二十来个人。

　　但这些人里不全是闯关者，祝与同认出许多巫山唐门弟子在里面，正给与会者报着题目。

　　“某日夜间，你在林地行走，忽然觉得手臂一痛，你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咬了你，你的手臂迅速红肿、发痒，流黑水，伤口是这般模样。”巫山唐门弟子举起一张纸，问道：“你在林地里找到了这样几株药草，请问你该怎么做才能解毒保命？”

　　被提问的人一个激灵，看着图上的伤口仿佛觉得自己身上也在痛，嘶了一声，赶紧在一堆画满药材的纸张里扒拉寻找着解药。

　　而他旁边人的考题则是：

　　“某日你在野外，身上干粮全都吃光，饿得实在受不了啃了些野草，半个时辰后突然腹痛如绞，请在这堆野草里找到让你中毒的元凶，并在这堆药材里找到可以解你腹痛的解药。”

　　这些人全都在纸画篓里翻来翻去找答案。祝与同看了觉得有趣，在旁边听了会儿，她看出来这些考题对于习医之人来说其实不算难，哪怕有十道题，很快便能做出来。

　　但这样一来，答题过关和解毒过关的难度就并不对等了——既然都是为了考校医毒之术，谁会莫名其妙让自己中个毒，还把小命交到另一人手上呢？

　　这关卡设计得好生奇怪。

　　瞥见墨清江时，她看见墨清江并未答题，而是老神在在揣着手站在一边，像是等着什么。

　　唐翊也在此时解答她的疑惑：“答题过关者，后面要经历五个小关才能抵达巳关，而解毒过关者，走那边的小径，立马就能跳到巳关，可以节省一个时辰的时间。”

　　祝与同一怔：“原来如此。”

　　那么墨清江是在等解毒？解毒需要两人一队，而眼下没有答题的人只有……

　　唐晚咳嗯一声：“还好你来了！蝉衣，不如我俩一队吧！”

　　祝与同：“……”她看了眼墨清江，又看了眼唐晚，明白过来。

　　唐翊没给唐晚面子，训斥道：“若要解毒，必须抽签配对，不可自行组队。方才只有两人，你说什么都不肯和墨少主一队，耽误了人家的时间，眼下莫要再胡闹，抽到谁就是谁。”

　　唐晚轻哼一声，嘟嘟囔囔偏过头去。

　　祝与同问了罗霏意见。

　　“我打算解毒，此法虽然能省时，却有亲身试毒的风险。若你想要走答题这条路，我亦可以为你指示答案。”

　　虽然巫山唐门应该不会拿什么威力很强的毒物让人试，但不管是什么毒，于身体终究都是有害处的。她倒不在乎，但她不能替罗霏做决定。况且，她其实怀疑罗霏到底有没有听懂规则。

　　罗霏盯着她眨巴眼睛。

　　“不用，我可以为你试毒。”

　　祝与同愣了愣。

　　唐晚连忙道：“都说了要抽签！你不一定和蝉衣一队呢！”

　　她拉着祝与同去抽签了。签筒里晃晃荡荡也就四根签，唐晚抽出一根，闭着眼睛嘴里小声念叨作法，猛然翻开，四人的签凑在一起——

　　只见祝与同和墨清江一队。

　　她和罗霏一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