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东风》毕攸

38、报复 罗江春亲手

　　唐翊此人，颇有儒侠之风。

　　他行事磊落，平素又仗义疏财，在江湖广结善缘。唐门这么个善毒、善暗器的门派，从前总给人诡诈阴森的印象，自打唐翊继承门主之位后，弟子出门在外的形象也愈发清正端方起来，论起风骨二字，巫山唐门要比擘海宗要高出去一大截。

　　这也是罗江春不敢明面上得罪唐翊的原因。

　　这两年擘海宗产业扩张，其实和许多门派包括巫山唐门在内都有不少摩擦，擘海宗行事无所顾忌，在财利上或许总是占了上风，在名声上却不大好听。

　　罗江春非是那目光短浅之辈，也明白秦二世而亡的道理，但擘海宗发迹不过十几年，有些御下之术不是他想做就能做到的。

　　会客厅里气氛紧张。

　　唐翊坐在下首客席，他右手边坐着脸色苍白的唐晚，唐晚旁边是伤痕累累的左侍，一排巫山唐门弟子侍立在后，站不下的都在院子里候着，神色很不好看。

　　“……那唐垣将我关在一处密道，说要用我来引诱我爹步入圈套，那里看守的弟子不仅有唐垣手下，还有飞沙堂弟子，我还在那里见过擘海宗六堂主……昨夜他们慌张带我撤离，用迷药将我迷晕，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唐晚虽然虚弱，语气倒是咬牙切齿的很。

　　左侍又补充道：“……我们到了那飞云阁时，正好撞上擘海宗六堂主和唐垣企图将二小姐转移到别处去，便当场和他们打了起来，那伙人想坐船逃离鄂州，还生怕此地秘密暴露，放火毁灭证据。我们在船上为了夺回二小姐，与唐垣一行人殊死搏杀，后来又来了个赵知信，我们本来不敌，但赵知信的仇人尹秋月也追到了这艘船上，她疯病发作，在船上大开杀戒，我等趁乱跳入水中才捡回一条命。”

　　唐翊也掏出一条纸笺，是唐垣写给他的威胁信。

　　结合这条纸笺，以及巫山唐门众人的证词，巫山唐门二当家联合擘海宗六堂主、飞沙堂堂主绑架唐晚一事已是板上钉钉。

　　罗江春赔笑道：“这其中怕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擘海宗六堂主怎会联合外人插手巫山唐门之事？如今唐垣和赵知信都已身死，六堂主眼下也受了重伤，你看这……”

　　唐翊打断道：“罗宗主，赵知信素来与我们唐门没有交情，倒是和擘海宗情谊深厚得很，唐垣如何搭上赵知信这条船，如今他俩不在，罗宗主便觉得这事就说不清了吗？”

　　罗江春脸色变了变，没想到唐翊这回态度如此强硬。

　　唐翊饮一口茶，冲门外叫道：“带上来。”

　　门外巫山唐门弟子抬上来三具尸体，一个活人，正是章景鸿的四个护卫。

　　“罗宗主节哀，我巫山唐门意外在江里捞出这四个擘海宗弟子，听闻他们是擘海宗六堂主的贴身护卫，想必在场诸位应当也眼熟，不知能否听听此人证词？”

　　那三具尸体是从水里捞上来的，究竟是捞上来之前就已身死，还是捞上来之后受了折磨才死，从最后那名活着的弟子身上状况来看，应是不好说。

　　“救命……救命……求求你们饶了我！”

　　那护卫浑身长满了毒疮，正在地上痛苦打滚嘶吼，他用力抓挠自己的脸、脖子、胸膛，把那毒疮抓破，弄得鲜血淋漓却依旧难止宛若万千虫蚁啃噬之痒，只好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抖落出来。

　　“是六堂主！是六堂主联合飞沙堂襄助唐垣夺位！我能作证！我知道他们所有往来讯息！”

　　“他们把唐二掳到飞云阁，是为了借飞云阁的机关毒物谋杀唐翊！”

　　“赵知信和唐垣所有往来都是六堂主从中传达的！那个密道也是六堂主挖的！所有参与密道挖掘、绑架唐晚的擘海宗弟子名单我都给你了！我什么都说了，求求你们饶了我……”

　　罗江春脸色黑如锅底。

　　唐翊饮了口茶，缓缓道：“如此，罗宗主可还有话说？”

　　罗江春深吸一口气，面上露出沉痛神色，他一个跨步来到唐翊跟前，深深一揖。

　　“……我竟不知这章景鸿如此胆大妄为！”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擘海宗断没有包庇此人的道理，宁将他碎尸万段也难表我擘海宗歉意！还请唐兄息怒，若有什么我罗某能够弥补一二的，当万死不辞！”

　　他旁边坐席上的曹文华神色一惊，不可置信地望着罗江春，竟噌地站了起来，石子平连忙拉住他，却没堵住他那张嘴。

　　曹文华嚷嚷道：“如何就到了这般地步！章景鸿是我擘海宗开山元老，纵使他有参与其中，难道不是那唐垣和赵知信责任最大？！那两人已死，足以赎罪，唐二也没出事，因何还要…”

　　“曹文华！”石子平终于忍不住开口喝止了他，一拳把他后面的话砸回肚子里。

　　唐翊将杯盏重重磕在案上，起身欲离席而去。

　　“唐兄！唐兄！”罗江春大惊，连忙上前一步。

　　“罗宗主，贵派这样大的架子，竟是唐某来错地了，我该将这人证物证押去衙门才是！”

　　“贵派既觉得章景鸿联合赵知信襄助唐垣绑架我女儿、谋杀我唐翊一事不算大事，那么我就去外面问问诸位江湖人，此事究竟算不算我唐某小题大作了？”

　　巫山唐门弟子各个义愤填膺，目光像是恨不得要把这群擘海宗的人给吃了。

　　唐翊怒而挥袖，完全没有平日那般好说话的样子，离席欲走。罗江春这下是真慌了，他一时分不清唐翊是否真的要因此断绝与擘海宗的关系——天工大会将至，就算擘海宗与巫山唐门平时关系再怎么不好，也不该是眼下闹翻！

　　此时，罗灵岫离了席，轮椅咕噜噜往这边来，停在唐翊面前。

　　“唐伯父。”

　　她担忧着罗霏安危，方才席间一直暗自垂泪，眼眶始终通红。

　　“此次营救唐二小姐，我五堂亦略微出了些薄力……章景洪胆大妄为，擅作主张，若父亲早知他有这般野心，绝不会放任此事发生。”

　　罗灵岫拱手道：“还请唐伯父息怒，看在我弟弟罗霏今夜出手相助的份上，相信我父亲的一腔诚意吧。”

　　唐翊面色缓和了一点。

　　罗江春看了眼自己的女儿，从未觉得她如此妥帖懂事过。

　　“唐兄，方才是手下一时失言，如今天工大会将至，章景洪那厮为毁灭自己犯下的罪证，竟烧了天工大会的会场，亦是给我擘海宗带来好大麻烦，我怎会包庇这样一个祸害？”

　　“若唐兄不信，我叫人把章景洪带来就是。”

　　罗江春好说歹说，终于把唐翊劝回到座位上，他转头吩咐弟子去把章景洪带来，同时狠狠瞪了一眼曹文华，朝石子平眼神示意。

　　石子平像是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面露不忍，押着曹文华把他带了下去。

　　片刻后，弟子们将章景洪抬了过来。

　　据医师所言，章景洪脊椎摔断，后脑勺遭受重创，虽侥幸活下来，但却说不了话，只能含糊乱叫，呻吟哀哭。他此时醒了过来，脑子倒是清楚的，看见罗江春下意识一抖，转头看见唐翊更是惊恐非常，在担架上乱颤。

　　他应是想退的，但脊椎摔断，他动弹不了一点，只能眼睁睁看着罗江春一步步走近。

　　罗江春眼里没有一丝同情，反而压抑着滔天怒火，觉得这样让他死实在太便宜。刑堂那边本来准备了一应器具，哪怕他说不了话，也有几百种方式能从他嘴里撬出些讯息来，可惜竟让他死得这样轻易。

　　章景洪眼里蓄满哀求的眼泪，看着曾经出生入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嘴里阿巴阿巴不知念叨着什么，罗江春伸手往他脖子上探去，用力一拧，当着唐翊的面将章景洪干脆利落地处决了。

　　唐晚别开眼，皱起眉头。

　　唐翊只微微垂了垂眼，旋即拱手道：“罗宗主大义灭亲，我心中稍安，不止是为今夜之祸，亦是为了江湖武林能有罗宗主这般刚正不阿的高贤而倍感欣慰。”

　　罗江春擦了擦手，让人把尸体抬下去。他朝唐翊还礼：“唐兄言重了，本就是我分内的事情，这般恶徒在外败坏我擘海宗名声，我又如何能容得下他？”

　　“只望唐兄能不计前嫌，原谅我御下不严之过。”

　　唐翊叹口气：“唉，我也是一时气昏了头脑，望罗宗主体谅我这爱女之心。这群贼子若光明正大冲我而来，我又何必发如此大火，可怜我孩儿此番受苦……不过，幸得五堂主仗义相助，听闻两个孩子此前交上了朋友，也是我这个做伯父的方才无礼了。”

　　直到现在唐翊才给了罗江春台阶下。

　　“……城外还有一批残余的飞沙堂弟子想要鱼死网破，唐某想拜托罗宗主帮忙处理。至于唐垣手底下那些人，若罗宗主有抓错的，还望交予我巫山唐门自行处置，以及唐垣的尸体——”

　　“自然自然，此乃巫山唐门内部事务，我擘海宗断没有插手的道理！今日我便将牢里那些巫山唐门弟子放了，唐垣的尸身也请唐兄带回吧，但这几名章景洪的护卫——”

　　“罗宗主自行处置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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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决了章景洪之后，唐翊才变得好说话起来。饶是罗江春实在看不惯巫山唐门，也不得不说唐翊在为人处世方面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这件事的确是擘海宗做错，且差点就使擘海宗成为武林江湖众矢之的。唐垣谋杀唐翊，欲夺位取之，这样的事情放在门派内部并不鲜见，但若擘海宗公开插手，此事就变了味道，肯定会招惹武林其他门派的忌惮与不满。

　　唐翊今天给了罗江春台阶下，并未将此事捅到擘海宗之外的地方，已是极大程度保全擘海宗的脸面，不然天工大会当下，这个消息传出去，擘海宗名声扫地，这个大会也不用办了。

　　离开擘海宗之后，唐晚还有些愤愤不平。

　　“凭什么让他们只杀一个章景洪就够了？”

　　“章景洪干出这样的事情，本就该死！我巫山唐门无端遭祸，好几个弟子身受重伤，那人一条烂命如何能抵！”

　　四方馆的弟子昨晚倾巢而出，去飞云阁那边相助，是以这里并未遭到洗劫，众人依然回到此地下榻。

　　唐翊道：“过犹不及，既让罗江春亲手了结了章景洪，已是对擘海宗造成重创。那位四堂主曹文华、首堂主石子平以及擘海宗刑堂堂主宋默，皆是当初与罗江春、章景洪一同打下擘海宗基业的元老，如今罗江春亲手处决章景洪，必定会让这些人的情谊有所动摇，若再咄咄逼人，反倒将他们又赶到同一阵线去了。”

　　“再者，你想怎的？从擘海宗手里挖几个商铺过来？你嫌你那位好姐妹今晚招惹的麻烦不够多？”

　　唐翊瞥了眼自己女儿，给她理了理头发，将她身上灰尘拍拍干净。

　　他哼了一声：“那倒是个很机灵的孩子，知道自己出手相助的事情怎么都说不过去，上赶着等我发作，在她爹面前卖弄乖巧。”

　　“嘿嘿。”唐晚龇牙笑了：“她很聪明对不对？也特别仗义呢！多谢爹能帮她一把，我就怕那罗江春回过味来，回头找她麻烦。”

　　唐翊摇摇头。“聪明是聪明，仗不仗义另说，她掺和此事未必是因你俩姐妹情深。她小小年纪有这样的心机，即使没有我遮掩，也吃不了什么亏的。”

　　唐晚却不以为意：“管她是否真心，她此回帮我也是豁出去很大代价，论迹不论心嘛，反正这个朋友我是交上了！”

　　唐翊想起来一件事。“那你另一个朋友呢？那位蝉衣姑娘在何处？还有罗江春那个儿子……”

　　“嗨呀。”唐晚往她爹袖子里掏来掏去，把一些珍品伤药全都拣到自己的小挎包里。

　　“他俩昨晚肯定受了伤，应该躲到我们商量好的秘密基地去了。这可是我最大的两名救命恩人呢！爹，你再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