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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残骸 第一阶段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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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知信咬紧牙关,眼中有惊惧、愤恨、耻辱,却唯独没有上前报复的决心。
他不敢在这里和尹秋月对上。哪怕他与尹秋月有血海深仇,也不能在此时此地开战!
岸边喧嚣更甚,远处茫茫江面上遥遥驶来一艘灯火通明的大船,眼见着离此地越来越近,他得赶紧把章景鸿带走,不然整个飞沙堂就完了!
赵知信双眼通红,强忍着满腔杀意。
这杀意不仅是冲着尹秋月而去,同时也是冲着章景鸿。要不是这个奸诈小人欺上瞒下,打着擘海宗的幌子来骗他入伙,他岂会落到如今这般骑虎难下的境地!
“章、景、鸿!”
他一脚蹬在甲板上,蓄力往前方高台猛地一跃,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祝与同拦他不及,眼看他快要抓住章景鸿并顺势往船舷方向冲去,此时左侍不知从哪里射出一枚小巧弩箭,精准扎进赵知信掌心,瞬间蔓延开来的麻痹感使得他动作慢了片刻,随后罗霏一脚踢过来,愣是把章景鸿从高台踹到了下方着火的甲板上。
那甲板方才被酒坛爆炸轰出个大洞,章景鸿双手双脚都被麻绳捆起,只能一蹦一跳仓皇躲避火焰,没想到就从大洞边缘失足落了进去,祝与同和赵知信顿时大惊!
赵知信想跳下去寻他,尹秋月终于动了,闪身来到赵知信身边,猛然一脚将他踹飞出去十几步远,他差点踉跄跌倒。
“老东西,怎么假装没看见我?”
“你儿子难道没给你托梦,没跟你哭诉说,我就是那个砍断他手脚,把他扔进山坳里喂虫蛇的凶手?”
尹秋月闲庭信步走过来,吐出的话字字诛心。赵知信实在没忍住,红着眼握着刀猛地扑向她。
尹秋月勾起嘴角,咧开一个十足歉然的笑:“啊,抱歉,我忘了,赵堂主向来不信神鬼之说……这么久都不来找我报仇,想来是鬼魂没能入你的梦伸冤呐……”
尹秋月的内力比之赵知信要深厚许多,更何况她手握一柄旷世奇兵——
这把剑是她闭关十三年所得,千万次淬炼,万万次捶打,杀伐血煞之气从每一寸剑身散出,寒光照刃,锐不可当。
赵知信那把玄刀虽然也是名家之作,但砍到尹秋月的剑上却是连道豁口都留不下。尹秋月抬剑隔档化去他所有刀招,随后拳脚不拘,全都回赠到他身上。
戏耍了几个来回,赵知信就跟条落水狗一样狼狈逃窜。
尹秋月在某个时刻悄然环顾一圈甲板,发现祝与同的身影已经消失,而高台上原本的两人只剩下一个少年,怀里不知抱着什么,始终倔强盯着甲板上那个破洞在等。
她叹口气,左手往赵知信脖颈处鬼魅一探,抓着他的脖子将他掼到船舷边上,然后狠狠一脚踩在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老脸上,用力碾了碾。
赵知信的钢筋铁骨功完全被破,浑身都是被尹秋月一拳一脚打出来的暗伤,之前中过的毒物已然压制不住,正在猛烈反扑。可笑这个女人到现在都没出剑,他却已经输得毫无尊严。
“嘿嘿……嘿……”
他喉咙里咕噜怪笑起来,似是死到临头终于疯癫发痴,一双包含恶意的淬了毒的眸子瞪向尹秋月,竟也开始不管不顾地拣着些诛心言语,一股脑往这个女人身上砸去,盼着有哪一句话能狠狠扎进她的胸膛——
“你来找我报什么仇……你活得好好的不是没死吗……你骂我老狗,自己苟活到现在不也成了个老女人了么?”
“呵呵……你还当自己是当年初出茅庐的天才铸剑师吧……那柳拂风总和你出双入对……他倒是年轻,他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他永远都是二十五岁哈哈……”
“真是贱货配乡愿,你俩一个疯女人一个伪君子……真该十几年前就被一起烧死……”
“哦……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那青佛寺就是柳拂风身死之地……他可是被活活烧死在里面的哈哈哈哈……”
“伪君子,装模作样又蠢又做作的男人……我们可没拦着他跑出火场,是他自己要救那些寺里的人……”
“你不知道那些被关在寺里的香客骂他骂得有多难听……都在怪他连累了他们的性命……喊着要把他绑起来送出去……”
“柳拂风救到第八个人时终于倒下了,寺里还剩二十多人,全都和他一起陪葬!下了地狱都会缠着让他赎罪!哈哈哈哈哈……”
赵知信越说越激动,满面红光,在周围火光照耀下仿佛看见了当年那片火场。
那是多么风光的一个人啊!
与青崖间掌门祝青峤齐名的剑客,英俊风流,正义凛然,谁能想到他竟是这种死法!
那救出来的八个人也被擘海宗和飞沙堂的人马悄悄杀了,扔进火场装作是柳拂风所挟持。
他们这群正义之士本欲活捉柳拂风询问枯荣掌事宜,岂料柳拂风宁死不降,将寺内三十多名香客当作人质,又企图火烧寺庙来逼退追兵,最后火势渐大,柳拂风和那些香客全都命丧青佛寺……多么理所应当的一个故事!所有鄂州百姓都信了,十几年来总在嘴里嚼一嚼,唾一口。
赵知信一想到这段扭曲真相的故事能在口口相传中变成铁一般的事实,他心中便涌起无限豪情,玩弄流言戏耍人心带来的快感如同掌控天下般让他浑身战栗。
他恶毒地盯着尹秋月,企图在那张脸上看见愤怒、绝望,哪怕是一缕微弱的悲伤,都能宽慰他此时此刻的身心,怎料——
尹秋月只是高高在上地站在那里,朝他瞥来一眼,如同望见什么粪沟蝇虫,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赵知信最后的防线轰然崩塌。
他大吼大叫,冲着尹秋月声嘶力竭地喊:
“你以为百姓为什么不信他?!因为他跟你这个杀人魔头是相好,早在江湖武林失了名誉!”
“当年你在西北滥造杀孽,是他非要和你往来,是他自作自受!若非是你,他不会被烧死,都是你这个贱人!灾星!都是你…”
蓦然一道寒光穿透了他的喉咙,把他不顾体面的嘶吼全都堵了回去。
尹秋月还是出了这一剑,明明眼前这个人毫无试剑的价值,可她偏偏还是出了这一剑。
“……好脏。”
尹秋月垂着头,缓缓将剑拔出。
看着剑上淋漓鲜血,她吐出一口气,再次喃喃道:“好脏……”
这是她最得意的一把剑,铸了十三年之久,毁弃了无数把断剑,才终于造出来的顶峰之作。怎么能用这样脏的血试剑?
她眸中狂性渐起,目光巡视着甲板,迫切想要用新的血来洗刷剑上污浊,忽然,隔着火光她看见了高台上那名懵懂少年。
她抬起步子走了过去。
走到半路,经过那个大坑,忽然有人把一具绑得像死猪一样的“尸体”扔了上来,然后祝与同冒出头来。
“前辈……”
她愣了下。
尹秋月望着她,歪了歪头。
“……还是你比较合适。”
祝与同疑惑:“什、”
倏然长剑刺来,打断了她的话头,祝与同连忙闪避,狼狈攀着破碎甲板爬了上来,立马往高台跑去。
“前辈!你冷静一下!不要……”
长剑划破祝与同肩膀,又差点刺进她大腿,祝与同终于意识到尹秋月这回是来真的,翻滚了一圈躲避迅速刺来的剑锋。忽然一只手将她扯了过去,帮了她一把,竟是罗霏。
祝与同骇然:“你怎么还没走?!”
罗霏迷茫望了她一眼:“……你没上来,我得帮你。”
祝与同便知道这可能是罗灵岫下的命令,但罗霏死板到这种地步,火都要把船烧穿了他竟还不跑!
“快走!离开这儿!”
祝与同欲逃,想往船舷边上凑,岂料尹秋月一剑砍伤她小腿,顿时血流不止。
“咳咳……”
方才在底层密闭船舱里待了太久,吸了太多烟雾,祝与同已经有点晕厥,她怎能料到尹秋月竟在此时发疯!
罗霏和她一起翻滚躲避着尹秋月的剑锋,眼见着无法逃离,他踉跄站起来,将怀中那把剑抛给了祝与同。
“……给你!”
落入手中是沉甸甸的触感,祝与同拔剑出鞘,一把寒光慑人的宝剑带着些许风霜,再现于月色之下。
尹秋月脸色大变。
“……你从哪里得到的剑???”
她剑锋忽转,指向罗霏。
这个她从未正眼看过的少年长了一张好皮相,尹秋月虽然没见过罗江春面目,但也曾听闻过擘海宗那些不可言说的污糟烂事,联系之前几次擦肩时的场景,她便很快想起来了,这少年正是罗江春的儿子!
“哈。”她又笑得癫狂起来:“真是巧,真是太巧了……”
“刚杀了赵知信,罗江春的儿子就凑了上来,正好……正好!”
她胸中烧起熊熊怒火,浩瀚内力全都汇于右掌之中,一点寒芒举起排山倒海般的威势,恶狠狠地刺向罗霏的心口!
忽然一道黑影闪了过来,挡在罗霏面前。
祝与同抬起手中那柄她并不熟悉的剑,堪堪抵住尹秋月的剑锋,然后被汹涌澎湃的内力狠狠震伤,带着罗霏一起倒了下去。
啪嚓。
拂风剑的剑刃中央出现一道裂痕。
尹秋月瞳孔一缩,下意识收手,却也来不及了,十三年泣血炼心铸就的新剑破开那柄十三年蛛网蒙尘的沧桑旧剑,顿时叮当碎片散落一地。
剑芒直直刺进祝与同锁骨之中,温热鲜血溅在了尹秋月的脸上。
她眼里癫狂逐渐褪去,只剩茫然。
“……前辈。”
祝与同咳着血,见尹秋月恢复了些许理智,连忙劝道:“……前辈!罗江春是当年围杀柳拂风的主要谋划人,但罗霏是无辜的!你杀了他根本不能给罗江春带去任何痛苦!他那样的人,能对自己孩子有什么感情……咳咳!”
她一只手探进胸襟,摸出金疮药,然后晃晃悠悠爬了起来。
罗霏刚才被她压在底下,此刻神色已然空白一片,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一时半会儿竟都不知道站起来。
祝与同胸口插着剑,她瞄了眼尹秋月神色,伸手握住剑柄,用力一拔。
“唔!”
长剑当啷落地。
她痛苦闷哼一声,手几乎快要拿不住金疮药的瓶子,可此刻她也指望不上谁,只能自己颤巍巍地扒开衣襟,将药粉往伤处倾倒而下。
还好尹秋月最后时刻收了手,剑刃没有将她捅个对穿,还能自救。
眼见着一条灯火通明的大船越来越近,旁边岸上厮杀的人马也陆续夺了小船往这边来。
祝与同看了眼甲板上的章景鸿,此时也不在乎他死不死了,并不想出手营救。尹秋月已恢复理智,只盯着地上那柄拂风剑的碎片发呆,一动也不动。
今夜她的目的已经达成,祝与同便不再理会其他任何事情,扶起罗霏就往船舷边上走。
南岸人马聚集,往那边撤退不知还要遭遇几场恶战。北岸沼泽湿地众多,林草茂盛,虽行走不易,但能掩护行踪。
她当即就要往北岸而去,内劲一提,正欲轻功而行。背后忽然传来破空之声,她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尹秋月掷来的东西。
是那把剑。
是尹秋月手中那柄无名剑。
祝与同愕然转头,却只看见尹秋月从另一个方向跳水入江,地上拂风剑的残骸亦不见了踪影。
……
江风猎猎,大船被烧了许久,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祝与同和罗霏前脚刚离开,后脚高高的桅杆便轰然坍塌,砸穿甲板,将上面零散几具尸体一同卷进渺渺江水之中。
几条小船也随之抵达,却只能在大船残骸里穿行寻找他们想要的人。
这样的阵仗,让江面上随后行来的一艘大船倍感震惊,还以为水上有匪,于是连忙将一张旗帜升起,警告匪徒不要靠近。
可都擦身而过了才发现人家根本没理,只是自顾自在江面上打捞。
琅嬛阁的弟子松口气,扯出个笑容,说还好无事。
墨清江站在船舷边,瞥了眼逐渐远去的残骸,又将目光投向江畔那片广阔的沼泽林地里。
他目力极好,能在夜色下看清许多别人看不清的景色。比如方才船还在后面时,前面这艘大船还没塌,他恰好看见一个身影踏着船舷往江畔飞去。
那人提气运功之前还往这边看了眼,整张脸完全暴露在月色下,眉目五官都看得分明。
一如他第一次遇见她那晚。
没有遮挡,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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