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东风》毕攸

34、缠斗 你逃得了吗

　　祝与同轻功落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来到左侍旁边，没有多问，因为眼下局势已经很清楚了——

　　唐垣自知计划提前暴露，便挟持了章景鸿，想把六堂绑在他一条船上，去和唐翊硬碰硬。

　　祝与同扫了眼左侍身后弟子，见人手还算多，心里稍微松口气。

　　章景鸿面色扭曲，毫无涵养地破口大骂：“唐垣！你他X是疯了吗！你把我也逼上船是想干什么，你盼着我俩的事情败露吗？？？”

　　唐垣冷笑一声：“此事已经败露，不如老老实实跟我走一趟。待我杀了唐翊，夺得巫山唐门门主之位，你再回来和罗江春请罪，或是远走天涯也不迟。”

　　章景鸿气得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底下陆续有人想往船上爬，是巡守此地的擘海宗首堂弟子。但因着高处地利，这些人很容易就被船上的唐垣手下以及飞沙堂弟子扫落下去，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大船逐渐驶入大河。

　　章景鸿缩在船舱角落，躲在护卫身后拿袖子掩着面，生怕被首堂弟子看见面容。

　　船上的飞沙堂弟子哪能不明白——此番襄助唐垣的“大计”，根本就是六堂瞒着罗江春的私自行动，擘海宗宗主或许根本不知情！章景鸿骗了飞沙堂！

　　此事已经走漏风声，若今夜叫章景鸿逃回擘海宗，他和赵知信两方为了自保，必定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并把所有脏水全泼到唐垣一人头上。

　　现将章景鸿以及部分飞沙堂弟子押在此地，赵知信便不得不过来，继续把这戏唱下去。

　　唐晚目前还在他们手上，今夜之后，计划还是如期进行，但局面却是翻天覆地……

　　今夜这场意外完全让唐垣、章景鸿、赵知信三方都陷入了被动。

　　罪魁祸首想必就是唐晚的这群护卫。

　　以及眼前这位武功非凡的姑娘了……

　　唐垣死死盯着祝与同，似是想借船上微弱火把光亮，看清她究竟长什么模样。

　　而这时祝与同也恰好抬头，一双冷淡眸子往这边瞥了一眼，带着凛然杀气。

　　唐垣心惊了一下。

　　便是这一刻，祝与同动了。

　　她的身法与她的轻功明显是同一路数，都是轻盈中带着鬼魅，似飞燕凌云，又似风筝蓦然挣脱引线，毫无征兆地跃到了某个意想不到的地点，她压下腿来一扫，围着唐晚的人群就被她扫开一个口子。

　　左侍默契跟上，无数暗器飞出，先是打落了那几名手握火把照明的弟子，然后又在昏暗光线中精准击中唐垣的手下。

　　祝与同趁势抓起地上的唐晚就要退回去。

　　可就在这时，甲板二楼的唐垣也动了。

　　他从高处俯冲而下，朝祝与同一掌狠狠拍了过去。

　　这掌法虽不及巫山唐门门主唐翊的“千山隐”，却也来势汹汹，携带着唐垣几十年积累的深厚内力。祝与同竟也不闪避，而是提掌对抗。

　　狂妄小儿。唐垣内心不屑，更添了几分力道。

　　岂料对面这年轻姑娘内力比他想象中要扎实许多，甫一交手，她掌中一股巧劲便轻巧卸了唐垣三分功力，又抬腿扫来，唐垣本不想躲，可这一腿蓄力极其凶猛，直冲他腰部而来。

　　唐垣这套掌法的技巧便是借腰部力量而发，于是他不得不躲，剩下的七分掌劲也都被踢得七零八落，他一颗心更是惊得七上八下。

　　这姑娘到底什么来头？！

　　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功法破绽？？？

　　实际上祝与同确实在武道上天资异禀，却也没有夸张到如此地步。

　　只是因为她提前在唐晚以及罗灵岫那里打听了许多有关唐垣武功的信息，经过这些时日的琢磨推敲，心中推演了许多套可能的应对方案而已。

　　唐垣是巫山唐门二当家，也是经常在武林露手的人物，没道理他能研究唐翊武功的破绽，别人就研究不出他武功的破绽。

　　祝与同毕竟和他差了不少年岁，本还以为唐垣或许有些难缠，但交手这几下她便明白过来，此人武功不过如此。

　　唐垣与她缠斗，离她极近，借着月光也看见了她眼里一闪而逝的那股失望。

　　这让唐垣感到奇耻大辱，牙都快咬碎了。

　　这个无礼小辈……无礼小辈！

　　他袖中甩出武器来，是一柄沉重铁器，不过折扇长短，形似厚重铁尺。

　　这把武器在江湖上很有名，唐垣也因它得了“判官尺”的绰号。判官尺实际上是一柄可作三变的机关武器，由三枚极其锋利的双面刀刃折叠而成，机变性极强，往往能打个对手措手不及。

　　可这柄武器的诸般机巧之处，唐晚也和祝与同仔细嘱咐过了，不管唐垣怎么努力，都难以伤到祝与同分毫，甚至还被她反过来绊住脚步难以脱身。

　　趁着两人缠斗，左侍早就把唐晚救回安全地带了。

　　唐垣气急，大吼一声：“愣着干什么！先抓唐晚！”

　　周围手下大多被左侍的人牵制住，而飞沙堂的人六神无主，正在角落里坐山观虎斗，不知如何自处。

　　唐垣也知道在赵知信来之前他是指望不上飞沙堂了，便冲章景鸿吼道：“唐翊明天就会抵达鄂州！只要过了今晚，计划照常继续！你还不快点把唐二抓回来！”

　　章景鸿滴溜溜转着眸子，眼底不知藏着什么谋划，此刻终于也被唐垣说动了，吩咐手下两名擘海宗精英弟子前去把唐晚带回来。

　　唐晚应是被喂了药，沉睡不醒，此刻像只小鸡似的被左侍提着领子丢进身后角落里。左侍站在来人跟前，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姿态挡住这两名擘海宗精英弟子的脚步。

　　以他的功力，未必是这两人的对手，但他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再让唐晚被抓回去。

　　而这时，一个许久不见的人影竟也爬上了船，正好从左侍旁边的船舷栏杆上探出头来。

　　那张漂亮的脸就算被抹了几道黑烟印子，也依然很有辨识度。两名擘海宗精英弟子都愣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章景鸿自然也是看见了，他气得暴跳如雷——

　　“罗灵岫！那个贱人！我就知道是那个小贱人害了我！还不快点杀了罗霏！！！”

　　“章景鸿！！！”唐翊忍无可忍的一嗓子又把章景鸿的理智喊了回来。

　　“不不、先抓唐二，先把唐二抓回来……”章景鸿赶紧改口。

　　罗霏看见船上这场大乱斗一时也愣住了。

　　光线不好，他又分不清谁和谁是哪边，但幸好他一低头就分辨出了眼前的左侍以及左侍背后的唐晚，想起祝与同之前的嘱咐，他轻巧跳了下来。

　　然后与左侍并肩而立，对眼前两名擘海宗精英弟子拔出了剑。

　　两名弟子脸色大变。

　　“拂风剑……你怎会拿着这把剑？？？”

　　“这把剑不是在总库里吗？？？”

　　擘海宗弟子众多，一些珍贵武器是需要靠功绩得赏才能拿到。拂风剑是多年前青崖间柳拂风的佩剑，在擘海宗仓库里存了许久，这么多年还没有弟子有机会能赁出它来。

　　两名精英弟子看着罗霏的剑十分眼红，连带着看罗霏的眼神也有些怨毒。

　　“你可真是有一个好姐姐……”

　　“嗤，一个傻子而已，命好罢了！没有罗灵岫那个残废，他什么都不是！”

　　“姐弟俩一个傻子，一个瘸子，真是绝配……”

　　两人一边攻过来，一边言语挑衅着罗霏。罗霏冷了脸，步步杀招，尽数都往这两名弟子命门刺去。可这两名弟子是章景鸿的贴身护卫，武功自然在擘海宗数一数二，两人联手竟将罗霏克制得难以动弹，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

　　左侍被明晃晃忽视了，也不恼，从怀里掏出火折擦燃了一阵明显带毒的轻烟。

　　趁着两名对手连忙屏息后退时也甩出暗器加入了这场战斗。

　　船上众人热战正酣，却并未注意到大船其实还没驶离河岸。因为虽然收了锚，但大船实在太重，唐垣一行人还没来得及拉起风帆，只靠着河水随波而行，半天都没走多远。

　　听见周围越来越喧杂，陆续有火光围到岸边来。唐垣心中一沉，啧了声，摸到袖中一把小巧的机关弩，防不胜防就击中了祝与同的肩膀，这才得以摆脱纠缠，来到船帆附近。

　　“把帆扬起来！别跟他们斗！先离开此地！”

　　眼看着船上自己的手下越来越少，唐垣的心几乎沉到谷底。

　　今晚事发突然，他只带走了此地留守的部分弟子，剩下的人马都还在半山驿呢！

　　此地距离半山驿太远，他等不起了！

　　唐垣怒喝一声，需要多人合力才能拉动的升帆绞索竟被他轻易升到高处，大船借到了风力，一下子行得快了，也终于跟河岸拉开了距离，冲进了漆黑无月的广阔河面。

　　左侍暗道不妙，试图用机弩射箭毁坏船帆，但擘海宗所造的船质量极好，船帆厚重无比，岂是寻常武器能破坏？再者船帆也升得太高了，弩箭碰不到。

　　此时祝与同拎了一坛酒过来。

　　唐垣大惊失色。

　　“你干什么？！”

　　祝与同刚刚才把肩膀上的毒箭拔下，吞下了解毒药。她一看唐垣往船帆处走就知道他打着什么主意，却反而转身进了船舱里。

　　大船是为了天工大会待客而建，祝与同一进船舱就看见门边堆着一排好酒，她想也没想，拎着酒出来，足尖一点便跳上了高高的桅杆，将酒全都浇在了船帆上。

　　然后她摸出了火折子。

　　轰然大火忽然窜了起来，祝与同不嫌事大，又再次冲进船舱将酒坛全都运了出来，砸碎在甲板四处，顿时熊熊大火将众人包围了起来。

　　唐垣那些手下受不了了，飞沙堂弟子也目露惊恐，想也没想就跳下了船。

　　有一人跳船，那就有第二个。

　　没一会儿，只听见扑通扑通下饺子似的，唐垣那边的人马逃了大半。

　　甲板上只剩唐垣、章景鸿以及四个武功高强的擘海宗护卫，还有零星几个受了伤走不动路，只能躺地上唉叫着躲避火焰的弟子。

　　祝与同冲左侍打手势。

　　左侍也不矫情，直接吩咐两个会水性的同伴拎起唐晚就往河里跳去。擘海宗护卫想去拦，却也晚了，眼睁睁看着唐晚被救走。左侍这边受了伤的弟子也全都跟随退下了。

　　“那么，接下来碍事的人就少了些。”

　　祝与同踏着火海，朝唐垣走来。

　　正确来说，是朝着不知何时躲到唐垣身后的章景鸿走近。

　　“你疯了吗！！！”

　　“你到底是何人！掺和进唐门和擘海宗飞沙堂的事务里想干什么！！！”

　　唐垣眼看着唐晚消失在茫茫江水上，想要去拦，又被火挡住去路。他视力还算好，江面倒映着火光，他依稀分辨出唐晚所在，正想跳下去抓人，却被祝与同扔出一剑，钉在他脚边。

　　“先杀了你，再抓章景鸿。”

　　祝与同不顾周围火势渐大，轻灵身姿灵巧越过每一处火障，手中随便捡了一把谁仍在地上的剑，就往唐垣身上刺去。

　　她剑术极其精妙，一招一式自有气韵，肯定是有师承的，可唐垣竟分辨不出她是哪个门派的弟子。

　　唐垣再次摸出判官尺与她缠斗，可遇上祝与同手里的剑，唐垣的判官尺竟发挥不了一点作用。

　　……那明明就是一柄平平无奇的剑！

　　唐垣被她凌冽如寒冬风雪般的锐利剑锋步步逼退，狼狈在火场里躲窜，忍不住冲章景鸿吼道：“快来帮我！！！”

　　可章景鸿怂啊，他身边两个护卫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借着唐垣在前面挡住祝与同，他倒是沿阶梯躲到没有着火的甲板二层去了。

　　这条大船有一南一北两个甲板二层平台。

　　另一边的二层平台上，罗霏和左侍在联合对付擘海宗另外两名精英弟子。

　　或许是被火气呛着，又或者是左侍偷偷摸摸放的毒让他俩中了招，只见两名弟子竟落了下乘，罗霏趁机下了死手，将二人狠狠重伤！

　　章景鸿早就想逃了，见状也不顾手下安危，连忙拉着剩下两名护卫想跳水而逃。

　　他是擘海宗元老级人物，虽然不会武功，但不至于不会水。只是夜里漆黑，他怕水下有状况，于是催促着护卫先跳。

　　身旁护卫神色有些挣扎，他们四个人为章景鸿卖命多年，可章景鸿完全不在乎对面两个同伴性命，他俩此刻未免有唇亡齿寒之感。

　　“愣着干什么！快跳啊！”章景鸿不耐烦吼道。

　　“跳什么？你逃得了吗？”

　　未等护卫下定决心，蓦然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

　　三人一回头，祝与同像鬼一样出现在他们身后。

　　她覆面的黑布早已在战斗中被拂落下，一张白净秀美的脸在漆黑夜色里极为醒目，上面溅到了许多血。而她手上那把剑更是被鲜血浸透，湿哒哒滴着暗色的液体。

　　倏然，那剑一抬，直往章景鸿命门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