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东风》毕攸

23、告一段落 “师傅。”

　　断剑刺到眼前，祝与同并未闪避。她平淡压下心中对尹秋月的忌惮，幻象便如雾散去——既然知道是幻觉，没道理还会被震慑到。

　　“蝉衣，你看见什么了？”

　　光是看祝与同眼神落处，唐晚和罗灵岫就知道祝与同确实中了招。

　　“…一些交过手的敌人，毒性很淡，不用担心。”

　　唐晚松口气。“看来这水里确实有幻香，都过去这么多天了，井里的水换过好几轮，竟然还有残余毒性，真是可怕。”

　　“想来凶手也是没有料到幻香的毒性残留这么顽固……”罗灵岫推测：“如蝉衣所言，凶手用毒时应该还用了其他引导手段，不然客栈开了这么多天，不可能只有一些闹鬼的传言。”

　　人在怕鬼的时候才最容易“见鬼”。客栈里刚死过人，本来就容易引起恐慌，加上幻香作用加持，这才将“闹鬼”的谣言越传越烈。小二胆大，从小不信这些东西，而尤钦捕头也是一身正气，想来也对怪力乱神之事嗤之以鼻，所以两人才幸免。

　　“这些水……我得装一些带回去。”唐晚道。

　　祝与同顺势把手中水坛递给唐晚。

　　“你不拿回去研究吗？”唐晚纳闷。

　　祝与同医术高超，说不定也能有所发现。

　　“唐门善毒，底蕴深厚，对幻香的了解更甚于我。”祝与同摇头。“我这几天有其他的事情要办。”

　　“行。”唐晚颔首，接过坛子。“那正好我最近也不必出门了，这幻香实在精妙，我拿回去和唐门弟子还有那些叔伯一同研究看看。”

　　罗灵岫在厨房环顾一圈，在柜子里找到了客栈用来包装酒坛的红纸和浆糊。她将红纸贴在坛子上，又用麻绳系好，伪装作寻常酒坛，对唐晚建议道：“我知晓四方馆内大多是唐门拥趸，但此事还是不要过多声张为好。”

　　唐晚一点就通：“你担心擘海宗六堂？”

　　罗灵岫也不掩藏什么，点头称是。

　　“看来你这五堂主不好当啊。”唐晚将水坛放到一边，又拿了个空坛去院子里，打了桶剧毒的水上来，学习罗灵岫的手法再次将酒坛伪装好。

　　“你这唐门二小姐也不好当呢……”罗灵岫语气意味深长。

　　唐晚嗤笑一声，拎起两坛“酒”，冲罗灵岫扬了扬下巴。“唐门还是比擘海宗自在些，纵使有那么几个杂碎，抓出来打死就是，看我爹我娘我哥谁敢拦我。”

　　她语气里泛起一丝戾气。“唐门容不下渣滓，既然敢做脏事，那就要做好被清算的准备。”

　　“唉。”罗灵岫叹口气，装模作样道：“二小姐雷厉风行，我自愧不如。六堂做事谨慎，光凭如今这点证据我收拾不了他们，但是嘛……若有唐门配合，我在我那个好爹爹跟前上些眼药还是足够的。”

　　“哦？”唐晚挑眉，随即应道：“那我就等你消息咯。”

　　几人在客栈门口分别，唐晚扬了扬手，先行回去了。祝与同问罗灵岫：“你也懂医毒？”

　　罗灵岫笑了笑。“我药石毒理一窍不通。”

　　祝与同：“那你怎么知道井里的毒和唐门有关？”

　　罗灵岫：“若井里的毒只是寻常砒霜，唐晚脸色何故那般差？况且……她掏解药时我也瞧见了，那瓶上刻着字呢。”

　　井里的剧毒并非砒霜，而是唐门独有的毒物“五步断肠散”。前有宝船之上的仿品“六月霜”，后有这“五步断肠散”，同时唐晚刚到鄂州第二天就被人拐卖未遂……哪怕唐晚是个傻子也该觉察出不对了。

　　唐门内部定是出了问题。

　　“你觉得是六堂在和唐门勾结？”祝与同问。

　　“管他是不是。”罗灵岫道：“反正罗江春年轻时着过蜀中唐门的道，这些年擘海宗势力扩张，与巫山唐门也多有摩擦，他最是厌恶唐门，绝对不会想看见六堂私底下与唐门之人有勾结。”

　　“你怎么确定此事不是罗江春授意？”

　　听见罗灵岫直呼自己父亲大名，祝与同已经不再觉得惊讶。

　　“因为我知道六堂的堂主是什么德行啊……”罗灵岫幽幽道：“敢跟鬼狐狸搭上线，宁愿在宝船上闹出事来也要摆我一道、恶心墨清江一把，这绝非罗江春愿意看到的。”

　　“嗯……不过这家客栈的事确实有蹊跷，六堂未必是幕后主使，我还需回去探查一番。若有什么消息，我会来找你。”

　　罗灵岫也向祝与同告别。

　　天色已晚，只剩祝与同一人。回客栈的路有些远，但她也并不着急，在街道上慢慢走着，思索白日里发生的许多事情。

　　首先便是李镜知的事情有了线索。

　　那名已将枯荣掌练得炉火纯青的凶手，疑似是鬼狐狸的刺客。鬼狐狸重出江湖一事祝与同是知道的，但她不知道鬼狐狸竟也和枯荣掌有关联。

　　枯荣掌是百年前一名大魔头所创造，此功法分为“枯掌”和“荣掌”两部分，“枯掌”可吸食他人功力，涨自身修为，而“荣掌”却是消耗自身功力，救他人性命。一枯一荣，极恶极善。大魔头早年依靠此功法为祸江湖，搞得天下武林生灵涂炭，晚年老来得子后却大彻大悟，生怕自己死了后代会被疯狂报复。于是魔头毁去枯掌，留下荣掌，将其献给当时武林名门青崖间，以求赎罪。

　　青崖间掌门答应收留魔头尚在襁褓的儿女，不迁怒幼童，但条件是要魔头枭首示众。魔头答应了。从此枯荣掌便灭绝于江湖，只有半部荣掌留存于青崖间。

　　没想到十六年前，枯荣掌再次现世，传言正是一名青崖间弟子练了邪功。于是天下江湖人都怀疑，是不是当年魔头根本就没有毁去枯掌，而是将完本功法献给了青崖间，而青崖间表面上大义凛然，背地里却和魔头达成交易，私藏了邪功？

　　于是青崖间被灭门了。据说那位练了邪功的弟子逃去了蓬莱，三年围剿里也没见有别的青崖间弟子使出邪功，此事便慢慢落定。

　　岂料如今，青崖间都不存了，枯荣掌却第二次现世……这一次要背锅的是谁呢？

　　如今江湖上现身的这些“枯荣掌”不过是乌合之众，许多人还没有警惕起来，但杀死李镜知的那名凶手，他的功力一旦暴露，肯定足够让江湖百家忌惮。到那时，他们会怀疑“枯荣掌”功法是从哪里来的呢？

　　祝与同垂着眼眸，夏日闷热晚风吹起她面上轻纱，面纱下抿起的嘴角竟有一丝沮丧意味。她脑子里想着鬼狐狸，想着枯荣掌，便不免想起了……

　　忽地，她停下脚步。

　　寂静空巷里，前方竟蓦然现出一道熟悉身影。

　　“师…”一声称呼卡在喉咙里，祝与同很快察觉不对劲，用力咬住舌尖，脑子里瞬间清明。

　　那道身影又不见了。

　　是幻觉。

　　幻香的毒效竟还在。

　　祝与同不敢想东想西了，摇了摇头，赶紧加快脚步回了客栈。

　　她还没用晚饭，踏进金满堂大门时闻见饭食香气，便顺势在大堂角落坐下点了两个菜。岂料她正在等上菜时，身后一阵叮铃哐当响，又有个人进了门。

　　那人把背上背篓甩到角落，也“顺便”找了个座坐下，就这么刚好，落在了祝与同对面。

　　祝与同：“……”

　　尹秋月笑眯眯：“好巧。”

　　祝与同：“你跟踪我？”

　　尹秋月：“需要那么麻烦吗？”

　　祝与同：“……”

　　尹秋月：“恰好碰上罢了，你有什么值得我跟踪的。”

　　祝与同鼻子很敏锐，她闻见尹秋月身上一丝极淡的血腥味，脸色倏变，声音压得极低问：“你又杀了人？”

　　尹秋月：“要向你报备吗？哦……你今天去帮衙门查案了吧？怎么，要向衙门指认我吗？”

　　尹秋月自顾自倒了杯茶，看着祝与同满脸纠结的表情很是愉悦。

　　小二上菜很快，见这桌多了个人，也不惊讶，顺手就多添了碗饭。

　　“多谢。”面向他人时，尹秋月的气势便柔和下来了，一副老实本分的寻常老百姓模样。

　　祝与同：“……这菜我点的，你自己点不起吗？”

　　尹秋月：“对啊，我没钱，我要是有钱还每天起早贪黑出去走街串巷卖杂货？”

　　祝与同：“……”你那是卖杂货吗，你是挑选心仪的猎物狩猎吧？

　　她叹口气，拿起筷子，没和尹秋月计较。两人就着两盘菜吃了个半饱，中途金婉儿注意到这桌，还以为她俩是为了省钱才拼的桌，便大发善心地又送了两个菜过来——这下倒是十成饱了。

　　“小友，我身上有些不舒服，你昨晚给我针灸真有效，今晚也再给我扎一次吧。”

　　祝与同前脚准备进自己屋，后脚尹秋月就拎着她的领子把她拖走了。

　　“这才酉时，不必那么着急吧？睡前再为你扎行不行？”祝与同试图挣扎。

　　“我上年纪了，睡得早，还是早点扎吧。”尹秋月把祝与同扔进自己房里，反手就拍上了门。

　　“你们今天查到了什么？”尹秋月开门见山地问。

　　祝与同满腹憋屈无处发作，竟学会了阴阳：“你还在乎别人查到你？”

　　尹秋月粲然一笑：“我是怕别人查不到我。”

　　祝与同：“……”

　　“我都来鄂州这么久了，也杀了好几个人了，鄂州城里竟还没听见我的名号，我都有些着急了呢……”尹秋月将背篓脱下，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包裹来，里面都是断剑，以及唯一一把漂亮长剑。

　　她随地而坐，拿过磨刀石，又开始打磨。

　　祝与同忍不住刺她：“那你大可在现场留下姓名。”

　　尹秋月似笑非笑：“这主意好，我可以现在就试试。”

　　祝与同：“……开玩笑的。”

　　“唉……”尹秋月叹气。“要不是江湖上对我的误解太多，何至于到现在我来鄂州的消息都没传出去。”

　　祝与同：“什么误解，比如呢？”

　　尹秋月：“嗯？你不知道？江湖上都说我是一个身高八尺、髭发满面的胡人男子，说我这些年没露面是被西北谢大将军灭了部落，心生愤恨，行刺未果被谢将军囚禁了起来。”

　　“他们说谢剡欣赏我的锻造技术，百般拷打、威逼利诱才从我手里得到了那把明山剑，帮助谢剡这些年战无不利。”

　　尹秋月有些纳闷：“我都没见过谢剡，这些谣言到底是怎么传成这样的？”

　　她拎起地上一壶酒，饮了一口。“甚至西北有一些胡人真的在打听我的消息，他们真以为我是什么胡人部落的遗孤、不世出的铸剑天才，还想把我救出去光复北胡呢。”

　　“嗤，我老家明明在江南！”

　　她嗤笑一声，后面跟着骂了句方言，祝与同听懂了——是吴侬软语，骂得挺脏的。

　　“……所以呢，我想找你帮个忙。”

　　她说了一大堆，酒劲也上来了，看着始终提防着站得远远的祝与同，笑得很开心。

　　祝与同鸡皮疙瘩起来了。

　　“……什么忙？”

　　“你们不是在查我的案子吗？”尹秋月将一柄刚打磨得光滑些的断剑握在手里抛了抛，十足的威胁意味。

　　“那你就告诉他们，人是我杀的。而且务必要散播出去，让鄂州所有江湖人都知道，我尹秋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