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东风》毕攸

13、交朋友 “她到底图

　　师傅说，希望祝与同此次下山能交到朋友。

　　祝与同从小住在灵枢门，同龄人不是她师兄师姐，就是她师弟师妹，他们都不叫“朋友”。

　　师兄早已出师，只有年关才会回来过年，听说他在外面声名鹊起、交友广众。

　　师妹恋家，一个月里有七八天都回山下的村子里度过，她在村子里也不缺邻里玩伴。

　　师姐倒是和祝与同一样没有亲人，常年住灵枢门，可师姐和师弟关系很好，旁人都说他俩在“交朋友”……

　　祝与同不知道师傅说的是哪种朋友，便问：“是青黛师姐和商陆师弟那样的吗？”

　　师傅半晌无言，道：“……算了，当我没说。”又不放心，嘱咐道：“你别被那些称作朋友的人骗了就行。”

　　祝与同已经不是三岁小孩，她虽然知道自己的心性或许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但她并非不通世故。所以对于师傅明显不放心的态度，她有些无奈。

　　“我又不是傻子，怎会连骗子都分不出，还与他们做朋友？”

　　“哈。”师傅笑了笑，目光只放在手中竹简上。

　　“你头脑聪慧，可一点也不懂人心。”

　　“这江湖上有些骗子是用头脑骗人，有些骗子却是用心骗人……”

　　“遇上这种人，你又当如何呢？”

　　……

　　罗灵岫腿脚不便，让罗霏代送唐晚和祝与同出门。罗霏眉目间闪过一丝讶异和不解，但还是老老实实听从他姐姐吩咐。

　　他带两人回去，走的却不是原路，而是一路穿过水栈廊桥，在某处石阶小渡边上将两人带上轻舟，借着这条蜿蜒绕过大半个擘海宗的清澈渠水，泛舟而行。

　　唐晚方才在席上没怎么开口，主要是因为罗江春这个人江湖名声实在不好，唐晚她爹说此人心思狭隘、睚眦必报，她不过是悄声和祝与同说了句觉得擘海宗阴气重，罗江春锐利目光就扫了过来，她兴致顿时减了不少。

　　此刻在小舟之上，周围又没有擘海宗下人，只有个罗霏也算熟人。唐晚话匣子便又打开了，叽叽喳喳和罗霏搭话，询问擘海宗诸般事情。

　　可罗霏只会说“嗯”或“哦”，始终不肯开金口多说哪怕一个字，祝与同又在旁边原地神游当木头，唐晚觉得没意思极了。

　　于是她胳膊肘拐了拐祝与同，

　　“你也说两句呀，你俩都不说话，显得我多无聊啊。”

　　擘海宗这么大，行船回大门口都要好一段时间呢，这么安安静静多尴尬呀！

　　“哦。”祝与同恍惚回神，便问罗霏：“那位前任宝船管事还活着吗？”

　　罗霏：“嗯。”

　　祝与同：“你爹是不是根本没问过此事进展？”

　　罗霏：“是。”

　　祝与同仿佛早就料到，缓缓吐出一口气：“……真是个伪君子。”

　　罗霏：“没错。”在根本没必要附和的地方他倒是特别勤快地多说了一个字。

　　唐晚：“……”啥情况？

　　罗霏在船头撑着竹篙，推舟而行，他身似一株海棠花木，把所有鲜活颜色都垂敛着。

　　祝与同望向他。

　　“罗灵岫有什么话要让你带给我？”

　　他摇摇头。

　　“是吗……”祝与同语气顿了下。

　　“既如此，那你替我谢过她，也与她说一声——”

　　她眉目间划过一丝冷意。

　　“不要再派人来跟踪我，若有下次，就不只是被我甩脱那么简单。”

　　罗霏察觉到转瞬即逝的杀气，迷茫望了她一眼，好半晌才“嗯”一声。

　　随即小舟上的人都陷入沉默。

　　唐晚算是听明白了，罗灵岫让罗霏来送客，根本不是客气，只是有讯息要相传而已。她左看看罗霏，右看看祝与同，识趣地没说话。

　　“……大门在那，慢走不送。”

　　行船果然比走路快很多，宽阔渠水在一座石桥底下被几块大青石拦住，化作细细流水隐没进更深处的庭院。石桥另一边则视线开阔，直通擘海宗大门。

　　罗霏并未将两人送至门口，他跳下船上岸，伸手一指，好没礼貌地丢下了这句话。

　　祝与同随口谢过，脚步一迈又突然停下。她再次瞄到了罗霏手腕上那几道伤口。

　　血痕不深，形状倒清晰，仿佛指甲用力扎进血肉抓伤所致，此处位置又特殊，是武者脉门，所以几乎可以确定是罗霏自己抓的。

　　祝与同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一罐伤药。

　　“夏日伤口易发炎，还是及时用药吧，你这样很容易留疤的。”

　　她把药塞进罗霏手里，扔下一句嘱咐，没多说什么就告辞了。

　　剩下罗霏手里拿着药，在桥上愣了许久。

　　*

　　“你与那位五堂主有什么交易？我能问吗？”

　　走出擘海宗好远，唐晚回头看那扇豪阔门庭逐渐消失在视线里，才敢小声追问祝与同。

　　“我今早刚起，门里就被人塞了一封匿名信。信上说擘海宗有意压下李镜知一案的风声，估计会找我麻烦，叫我注意安全。”

　　祝与同解释道。

　　“我刚出门便发现有人跟踪，拐了几条路才将人甩脱。而后便是在四方馆附近遭遇意外，又正巧遇上罗灵岫邀我去擘海宗赴宴。”

　　她将“正巧”两个字着重嚼了一下。

　　“我本以为罗灵岫和擘海宗宗主是一心，可席上未见她人影，方才又听她那番话似有所指，我才明白，原来正是她提醒的我。”

　　至于罗灵岫派人跟踪祝与同到底是好意保护还是别有用心，祝与同也懒得追究。

　　“那她到底图什么！她不是五堂主吗，难道还能与罗江春对着干？他们是父女呢。”

　　唐晚摸不着头脑。想来这擘海宗虽然家大业大，但宗门内各派势力针锋相对，复杂得很，连血缘亲情在各自利益面前都恍若不存。

　　“不知道。”祝与同摇头：“但她应该很快就会来找我。”

　　祝与同并不介意掺合进擘海宗的复杂局势里，毕竟这些纷争本来就和她有关。但她唯一觉得不舒服的是罗灵岫的行事作风——

　　她看样子像是有意与祝与同相交，可又言行谨慎，态度暧昧。祝与同不喜欢这种感觉，总觉得这样的女人很会骗人。

　　但思及师傅临行前那些言语，祝与同偏偏心想，不管罗灵岫是出于什么目的递来好意，便是接过又何妨呢？

　　到底是不是骗子，看看就知道了。

　　“我今日来找你，是想问问天工大会的事情。”

　　罗灵岫的事先放在一边，祝与同并没有忘记自己今天找唐晚的目的。

　　“师傅原本托了李镜知接引我来鄂州，可他意外身故，我对此地不熟悉……”

　　她向唐晚表明了自己的处境。

　　祝与同本想着托些掮客打听城中事宜，或是自行去江湖人聚集的地方探问天工大会的信息。可鄂州城水深，连住店都划分了各方势力，为免不小心踩进无关本意的纷争里，她想着，不如直接与唐晚结伴，好歹巫山唐门目前与她没什么利益冲突。

　　如她所料，唐晚非常大方地挥手，“没问题呀！”

　　唐晚还挺高兴的，祝与同此举无疑再次拉进两人距离，她简直有些飘飘然了起来，觉得自己果然特别擅长交朋友嘛！

　　“我这几日带你到鄂州城里转转，与你说些天工大会往年的规则忌讳，到了八月中旬，你可以和我们巫山唐门一起入场天工大会，不过不是寻你结盟，只是做个伴而已，我猜你此次来鄂州本意也并非是要投身哪个江湖门派？所以到了场上咱们就各凭本事吧！”

　　唐晚说了一长串，笑嘻嘻挽过祝与同的手，“我本来就打算天天去找你玩，还有些怕你烦呢，我们巫山唐门那些弟子一个个都比我大好多，都拿我当小孩，我今年已经十四了！我一点都不想和他们待在一块！”

　　“……”祝与同不太好意思说，其实她也一直把唐晚当小孩。闻言她只含糊唔了一声，有些惭愧地反省了自己。

　　明明只差两岁，为什么会这样看轻人家？

　　祝与同严肃反思了自己轻慢的态度。

　　“对了，咱俩刚刚拿到擘海宗的路引了，我还没用过这玩意儿呢……听说擘海宗在鄂州有家酒楼的肘子特别好吃，可惜每天只做百份，全供给他们家那些门客了，气死我了，我来鄂州好几次一次都没吃到过！”

　　唐晚掏出路引，“有了这个，我看他们还敢不卖给我？”她扯着祝与同袖子，“快走快走，我们去尝尝那肘子好不好吃！”

　　祝与同：“……”其实也不怪谁吧？这就是小孩呀……

　　祝与同想起什么，轻笑一声。

　　“哇！你笑啦？”唐晚十分诧异，跳到她面前，好奇看她。

　　“你长得很好看呀，为什么总戴着面纱？好吧，算了，我不问……我听说话本里的大侠总要有些神秘感，或许就是像你这样的？”

　　祝与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眼睛还是笑盈盈的，看唐晚的眼神莫名有些纵容。

　　“你不许这么看我！”唐晚大惊，“我侍从我同门我爹我娘我哥我叔伯他们都爱用这种眼神看我！我都快烦死了！”

　　祝与同立刻换上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唐晚：“……你就是在逗我玩吧！你也还是在把我当小孩子玩！哇，你笑了，好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