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类》消散的烟花

3、3 沈墨第

　　沈墨第二天早上五点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做噩梦。梦里她站在沈家老宅的走廊上，两边是门，一扇一扇，都关着。她知道其中一扇后面有人，但她打不开。

　　醒来之后睡不着，她干脆去了研究所。

　　七点到实验室，八点处理完三份报告，九点开会。十一点，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沈小姐，”那边的声音说，“你考虑好了吗？”

　　陆淮。

　　她看了一眼屏幕，没存他的号。但他打过来，她一下就听出来了。

　　“考虑好了。”

　　“答案是？”

　　“我答应合作。但有条件。”

　　“说。”

　　“第一，你查到的所有关于沈渊的信息，实时同步给我。不能有筛选。”

　　“可以。”

　　“第二，林峰那边，我来处理。你不用派人跟着他。”

　　“可以。”

　　“第三，”她顿了一下，“我们之间的事，结束之后，一笔勾销。你不要来找我，我也不用再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可以。”他说。

　　沈墨等着他问为什么。但他没问。

　　“那今天下午，”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沈渊今天晚上有个酒会。我弄到了两张邀请函。你想亲眼看看他吗？”

　　沈墨没说话。

　　“三点，我来接你。”他挂了电话。

　　---

　　三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研究所门口。

　　沈墨上车，发现后座只有他一个人。

　　“司机呢？”

　　“今天我自己开。”陆淮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有衣服，换上。”

　　沈墨转头，看见一个礼盒。打开，是一条黑色的裙子，低调，但剪裁很好。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晚上。”

　　“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尺寸？”

　　陆淮没回答。

　　沈墨没再问。她拿起衣服，看了一眼窗外：“需要现在换吗？”

　　“半小时后到，不急。”

　　她放下衣服，靠在座椅上。

　　“陆先生，”她说，“你昨天说，你帮我没有条件。”

　　“是。”

　　“那今天这是什么？”

　　“今天是合作。”他说，“你需要亲眼看见他，我需要去那个酒会见一个人。顺路。”

　　“见谁？”

　　“一个可能知道沈渊更多底细的人。”

　　沈墨看着他。

　　“你不怕我坏事？”

　　“你会吗？”

　　“不会。”

　　“那不就结了。”

　　车继续开，两人没再说话。

　　---

　　酒会在城西一栋老洋房里。

　　门口停满了车，人不多，但每一个都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沈墨和陆淮进去的时候，没人多看他们一眼——她的裙子，他的西装，恰到好处的不起眼。

　　“他在那边。”陆淮低声说，下巴朝角落的方向扬了扬。

　　沈墨看过去。

　　沈渊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杯酒，正在和人说话。西装，袖扣，手表。三十岁，眼神冷。

　　和照片上一样。

　　但照片上看不到的是，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会时不时往四周扫。不是看人，是看出口、看窗户、看每一个可能有人靠近的方向。

　　和她一样。

　　“你待在这儿，”陆淮说，“我去见个人。”

　　他走了。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沈渊。

　　她三年没见他。上一次见面，是她十五岁，他十八岁。那时候他刚被父亲接回来，住进沈家老宅，西装革履，像个少爷。她站在角落里看他，他没看她。

　　后来沈氏覆灭，他消失。

　　再后来，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他。

　　但现在他就在三十米外。

　　沈墨端起一杯酒，慢慢往那边走。不是走向他，是走向他旁边的那扇窗。她想经过他身边，想听听他在说什么。

　　她走到离他五米的地方。

　　“……查到了吗？”一个男人在问他。

　　“快了。”沈渊说，“还剩最后一个。”

　　“确定是那个人？”

　　“确定。”

　　“然后呢？”

　　沈渊没回答。但他笑了——那种笑，沈墨见过。在父亲脸上见过。

　　她继续往前走，经过他身边。

　　就在那一瞬间，沈渊转头看了她一眼。

　　一秒。

　　然后他转回去了。

　　沈墨走到窗边，站定，喝了一口酒。

　　心跳快了。但她脸上什么都没露。

　　一分钟后，陆淮回来了。

　　“走。”

　　他们穿过人群，出了门。

　　上车之后，陆淮问：“怎么样？”

　　“他看见我了。”

　　“他知道你是谁？”

　　“不知道。”沈墨说，“但他看见我了。”

　　“然后呢？”

　　“然后，”她说，“他笑的样子，和我父亲一样。”

　　陆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发动，驶离那栋老洋房。

　　---

　　车开出去十分钟，沈墨突然说：“停一下。”

　　陆淮靠边停了。

　　她下车，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灯光。三秒后，她弯腰，吐了。

　　陆淮下车，走过去，递给她一瓶水。

　　她接过来，漱了口，喝了口水，靠在车上。

　　“没事吧？”

　　“没事。”

　　“你看见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她说，“如果我十五岁的时候杀了他，是不是就不用回来了。”

　　陆淮没说话。

　　“但我那时候没杀他，”她继续说，“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是我哥。”

　　“现在呢？”

　　“现在，”她说，“他还是我哥。”

　　她直起身，把水还给他。

　　“走吧。”

　　回到车上，继续开。

　　又过了十分钟，她突然说：“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吐吗？”

　　“紧张？”

　　“不是。”她说，“是恶心。恶心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看他的时候，有一瞬间，”她顿了一下，“我想认他。”

　　陆淮没说话。

　　“他不是好人。他是我父亲一手教出来的，他做的事，比父亲还脏。但我看见他的时候，有一瞬间，我想走过去，叫一声哥。”

　　她转头看他。

　　“你说我们是同类。那你知道同类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们会互相吸引。”

　　陆淮看着前方，没回答。

　　“你也是。”她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想靠近你。也知道不应该。”

　　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陆淮说：“那你还来吗？”

　　“来什么？”

　　“今天。”

　　沈墨没回答。

　　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往后退。

　　三秒后，她说：“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问我为什么。”

　　陆淮笑了——不是标准的那种，是另一种，像是被人说中了，又像是终于可以不用演了。

　　“那下次，”他说，“还来吗？”

　　沈墨没回答。

　　但车继续开着，往她住的方向。

　　快到的时候，她突然说：“你刚才说，你要去见一个人，知道沈渊底细的。见了吗？”

　　“见了。”

　　“有用吗？”

　　“有。”

　　“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明天。”他说，“今天你累了。”

　　车停在她楼下。

　　她下车，关上门，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摇下车窗，看着她。

　　“陆淮，”她说，“你刚才为什么自己开车？”

　　“想开。”

　　“不是因为想单独和我待着？”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是。”

　　沈墨看了他一眼。

　　“下次说实话。”她说，“我不喜欢被人猜。”

　　她转身上楼了。

　　陆淮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他笑了——不是演的那种，是真的。

　　他发动车子，离开。

　　开出三条街，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查到了吗？”

　　“查到了。”那边说，“她消失那三年，不是只学化学和心理学。她还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在查一个人。”

　　“谁？”

　　“她自己。”

　　陆淮沉默了两秒。

　　“什么意思？”

　　“她留了一份档案，”那边说，“标题是『沈墨：心理侧写与行为分析』。她给自己做了一份完整的心理报告。”

　　“结论呢？”

　　“结论是，”那边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陆淮挂了电话。

　　他把车停在路边，看着远处的灯火。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你不问我为什么。”

　　他不问，是因为他早就知道答案。

　　她来，是因为她也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相信一个人。

　　而他，是第一个让她想试一试的人。

　　不管能不能成。

　　不管以后会怎样。

　　就是……想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