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蝶絮影》MutedSlate

35、番外4 “从前总以

　　时至暮春，天气温润。
　　水路蜿蜒，一叶轻舟顺着平缓江流漂抵城外码头。
　　船桨划破粼粼波光，岸边垂柳垂落长长的枝条，风一吹便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弃舟登岸，还未踏入城门，远远便能听见城内喧嚣。
　　恰逢小城每月一次的暮春集市，沿街摊贩早早支起棚子，人声顺着风漫出城外。
　　柘昉抬步往前走，眉眼间带着几分松弛的好奇。
　　自离开山间小院之后，一路多是山野旷野，这般热闹鲜活的市井光景倒是许久未见。
　　韫杅跟在他身侧，步履放缓，习惯性将他护在内侧，避开往来穿梭的行人。
　　千百年孤寂养成的警惕并未彻底消散，只是这份警惕不再用来提防混沌与灾祸，而是留心脚下凹凸的石板路，拥挤的人流。
　　长街两旁琳琅满目。
　　糖炒栗子的香气混着蒸糕甜香飘在空气里，首饰摊子摆着打磨光滑的玉石木簪，街边小贩推着木车叫卖酸梅汤，竹筐里堆叠着刚摘下的鲜果。
　　孩童攥着糖人跑过街巷，清脆的笑闹声此起彼伏。
　　柘昉停在一处卖蜜饯的小摊前，陶罐里封存着各色果干，蜜糖的甜香扑面而来。
　　摊主是个和蔼的老婆婆，笑着向二人介绍摊上的吃食。
　　柘昉挑了两小包蜜渍青梅，转手递了一包给韫杅。
　　“尝尝。”
　　韫杅拆开油纸，捏起一颗放入口中，微酸过后缓缓漫开清甜。
　　他从前甚少触碰这类零嘴，此刻细细咀嚼，目光却大半落在柘昉含笑的侧脸。
　　“味道尚可。”他淡淡评价。
　　柘昉低笑。
　　“只是尚可？”
　　“比起它，我更偏爱看你吃得开心。”韫杅语气坦然，并无半分遮掩。
　　柘昉耳尖微微一热，别开视线，转身往街深处走去。
　　集市很长，二人慢慢闲逛。
　　路过书画摊子，柘昉驻足翻看摊面上散落的宣纸字画。
　　韫杅则在一旁安静等候，偶尔伸手替他拨开挡在眼前的发丝。
　　街角有戏台搭起，锣鼓声隐约传来，台下坐满看戏的百姓，咿呀唱腔穿过人潮。
　　日头一点点向西倾斜，暮色漫上屋檐。
　　夕阳将整条长街染成暖橘色，街边灯笼逐一点燃，昏黄光晕顺着流水倒映河面。
　　喧嚣并未褪去，只是少了白日的燥热，晚风送来河水湿润的凉意。
　　二人寻了一间临河小馆，拣靠窗的位置坐下。
　　木窗向外推开，恰好能看见河面游船缓缓划过。
　　点几碟本地小菜，一壶温好的清茶，没有山涧独饮的冷清，窗外尽是人间烟火。
　　桌上菜肴算不上珍馐，皆是小城寻常风味。柘昉一边饮茶，一边望着楼下往来行人。
　　“从前总以为人间烟火二字，是宏大壮阔的光景。”
　　“真正踏进来才明白，烟火藏在这些细碎小事里。”
　　“一场集市，一盏灯火，一餐粗茶淡饭。”
　　韫杅放下茶杯，望向窗外流淌的河水。
　　“荒原千百年，我见过山河崩塌，混沌翻涌，却从未读懂人间。”
　　“如今才慢慢知晓，世人穷尽一生所求，不过这般安稳热闹。”
　　“那你是否喜欢这样的日子？”柘昉转头看向他。
　　韫杅抬眼，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
　　“若是孤身一人，再繁华的长街，也只是旁人的热闹。”
　　“可身旁有你，寻常市井，亦是良辰。”
　　暮色渐沉，街市灯火愈发明亮。
　　饭后他们沿着河畔慢慢散步，晚风裹挟河水与花香。
　　岸边不少百姓闲坐乘凉，闲谈家常。
　　柘昉弯腰拾起一枚顺着河水漂上岸的浅色花瓣，指尖捻着花瓣轻轻转动。
　　“等再过几日，集市散去，我们便继续上路。”
　　“去往何处？”韫杅问道。
　　柘昉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暮色群山，弯起眉眼。
　　“没有目的地，顺着江河往下走，遇见好看的风景，便多停留几日。”
　　韫杅轻轻握住他的手腕，顺着河岸缓步前行。
　　灯火在他们身后绵延成一片星海，河水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