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蝶絮影》MutedSlate

32、番外1 “荒原是过

　　晚风卷着荒原最后一缕青草气息落在肩头，身后连绵起伏的绿野渐渐被远山的轮廓遮住。
　　百年漫长的守候落幕，轮回、契约、地底穹殿、悬于穹顶的晶石，都已经沉埋岁月，归于尘土。
　　柘昉回头望了一眼荒原的方向。
　　百年光阴足够抹平大地千百道旧伤，曾经死气沉沉的绝境，如今草木丰茂，溪流纵横，鸟兽穿行，再也不需要谁驻足守望。
　　韫杅留意到他停顿的脚步，放缓步伐，没有催促，只是轻声开口。
　　“舍不得？”
　　“谈不上舍不得。”柘昉轻轻摇头，目光收回，抬眼望向前方连绵的群山。
　　“只是在这里待了太久，一时还有些恍惚。”
　　“千百年以前，我们还在地底穹殿与千年混沌对峙，从未敢想象，真的会有放下一切、随心远行的一天。”
　　韫杅垂眸一笑，伸手将他微凉的手拢进掌心。
　　从前他的掌心常年带着荒原刺骨的冷，千百年孤守，气血沉敛。
　　千百年相伴，温度慢慢鲜活起来。
　　“荒原是过往，人间才是前路。”
　　二人没有赶路的急切，只是随性慢行。
　　翻过山岭，走出荒原边界，映入眼帘的便是人间烟火。
　　山下第一座小城，恰逢赶集之日。
　　长街两旁摊贩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蒸笼腾起白茫茫的热气，糖画在阳光下折射出透亮的光泽，孩童追逐嬉闹，巷陌之间人声喧腾。
　　这是韫杅活了千百年，第一次真正置身鲜活的市井人间。
　　从前他只远远眺望过人间山河，隔着荒原重重迷雾，看见的不过远山剪影。
　　此刻烟火扑面而来，喧嚣、热闹、琐碎，却无比真实。
　　柘昉侧头瞥见他微微凝滞的神色，忍俊不禁。
　　“怎么，看呆了？”
　　韫杅坦然点头，目光掠过来往行人。
　　“千百年来我以为人间只是书上寥寥几笔的烟火二字，不曾想竟是这般模样。”
　　他们沿着长街缓步闲逛。
　　柘昉停下脚步，在糖画摊前驻足，买了一支麦芽糖。
　　金黄透亮的糖丝缠成简单的纹样，柘昉递过去一半。
　　韫杅迟疑地咬下一点，甜意顺着舌尖漫开，是从未体会过的滋味。
　　“甜吗？”
　　“嗯。”韫杅低声应道，目光却大半落在身侧之人身上。
　　比起糖的甜，身旁人的笑意更让心底温热。
　　白日逛遍街巷，暮色降临时，二人寻了一间临河的小客栈落脚。
　　窗外河水缓缓流淌，岸边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灯火倒映水面，随涟漪轻轻晃动。
　　夜里凭栏吹风，柘昉撑着栏杆望着河面灯火。
　　韫杅站在他身侧，手肘轻抵栏杆。
　　“我们不必强求安康。”
　　“可停则停，可走则走。”
　　“看春山花开，渡秋江落木，冬临寒雪，夏观潮生。”
　　“人间万里，慢慢走就好。”
　　往后数年，二人踏遍山河。
　　春日去往江南，看烟雨笼罩古镇，桃花顺着溪水漂流，撑一叶扁舟行于薄雾之间。
　　盛夏奔赴滨海，坐于礁石之上，听浪潮起落，看落日沉入海平面。
　　秋时踏入层林尽染的群山，踩着漫山红叶登高望远。
　　寒冬驻足北国，漫天大雪覆满山野，围坐在山间小屋的炉火旁闲谈。
　　偶尔途经村落，遇见乡民闲谈、市集喧闹，也会停下脚步暂住一段时日，体验寻常百姓的日子。
　　韫杅慢慢学会了人间的琐碎小事，学着生火、烹茶，学着欣赏市井细碎的温柔。
　　柘昉也彻底放下了过往的心结，眉眼之间少了从前的紧绷，多了松弛淡然。
　　某个暮秋黄昏，二人停在一座临江的山亭。江风浩荡，落木萧萧，远处晚霞染红半边天际。
　　柘昉倚着亭柱，望着滔滔江水，忽然开口。“你后悔离开荒原吗？那里有我们千百年的时光。”
　　韫杅走到他身前，轻轻拂去落在他肩头的枯叶。
　　“荒原承载了我的千百年孤苦，也承载了我们相守的千百年。”
　　“可那只是一段路，不是终点。”
　　他抬眼，眼底盛着落日余晖与温柔。
　　“我的终点从来不是某一片土地，而是身旁的你。”
　　“只要能与你同行，无论荒原还是人间，皆是归处。”
　　柘昉抬眸撞进他的视线，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江风掠过山亭，带走落叶，也吹散所有过往沉郁。
　　下山的小路蜿蜒曲折，暮色渐沉，星光慢慢爬上夜空。
　　两人并肩沿着山路往下走，影子被余晖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