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蝶絮影》清雨缦漫

10、第10章 “我们不能

　　小屋里面安安静静。
　　韫杅重新躺回床上，没有再强行坐起来。
　　胸口的内伤还在隐隐作痛，魂魄深处那股躁动已经压下去，但只要稍微调动力量，钝痛立刻就会冒出来。
　　柘昉站在床边没有动。
　　他表面看着还算平稳，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那层淡淡的暗色，已经被他强行收敛回去。他不想让韫杅看见，一旦韫杅知道他实际受损的程度，很大概率会硬撑身体出去处理封印。
　　现在出去就等于送死。
　　柘昉慢慢挪到墙边，重新靠着墙壁坐下。
　　左臂依旧垂在身侧，完全不敢随便活动。
　　“你要不要过来床上歇一会。”韫杅侧过头看向他，开口说道。
　　柘昉摇了摇头。
　　“不用。”
　　“我这个肩膀现在根本没法平躺，一压到伤口，煞气直接在体内乱撞，反而更难受。”
　　“靠墙坐着反而舒服一点。”
　　韫杅盯着他看了几秒。
　　“就这样坐在地上，恢复速度很慢。”
　　“慢就慢一点，总比伤势恶化要好。”柘昉说道。
　　“现在最忌讳乱折腾。”
　　“我们两个，至少要有一个人能保持清醒，万一外面有残影闯进来，总得有人反应。”
　　这句话，韫杅没有办法反驳。
　　地底裂隙还没有闭合，荒原到处都是游荡的残余黑影，小屋之前那层防护屏障在上一□□动的时候已经彻底碎干净，等于门户大开。
　　两个人全都昏睡过去，等于把自己摆在明面上任人袭击。
　　韫杅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轮流休息。”
　　“你先闭目养神半个时辰，之后换我守着。”
　　柘昉抬眼看向他。
　　“你的内伤还很重。”
　　“我心里有数。”韫杅语气平淡。
　　“我不需要动用力量，只是保持意识清醒而已，不会加重伤势。”
　　“总不能所有压力全部堆在你一个人身上。”
　　柘昉沉默片刻，点头答应。
　　“行，就按你说的来。”
　　屋内短暂陷入安静。
　　屋外风声断断续续，隔一段时间，就会传来一阵来自地底沉闷的震动，每一次震动传来，屋子墙壁都会微微抖一下。
　　每一次震动，都在提醒两个人，巨大的隐患还摆在荒原上。
　　歇了一小段时间，柘昉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刚刚我往回走的时候，隐约察觉到，裂隙那边还在持续往外漏煞气。”
　　“只是没有之前爆发的时候那么凶猛。”
　　韫杅眉头微微皱起。
　　“裂口没有继续扩大，已经算是万幸。”
　　“但泄露不会自己消失，拖得越久，积攒起来的影煞越多，早晚还要再来一次大规模暴动。”
　　“没错。”柘昉说。
　　“休养不是长久之计。”
　　“我们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我明白。”韫杅回应。
　　“但是以我们现在的身体状态，现在过去修补封印，成功率几乎为零。”
　　“我魂力亏空，强行施展封影纹路，咒印很大概率会二次爆发。”
　　“你的左臂已经废掉大半，力量也剩不下多少。”
　　柘昉心里清楚现实有多残酷。
　　“我一直在想修补的办法。”柘昉慢慢说道。
　　“完整修复肯定做不到。”
　　“或许我们可以先做简易封堵，先把主要裂口挡住，遏制煞气大规模外泄。”
　　“不需要做到千百年以前的完整水准，先争取缓冲时间。”
　　“等我们彻底养好伤，再回头彻底加固。”
　　韫杅认真思考了一会。
　　“理论上可行。”韫杅说道。
　　“简易封堵对神魂消耗会低很多。”
　　“但依然需要我输出封影力量，你在外围帮忙拦截冲过来的残影。”
　　“中途一旦被打断，所有工作直接作废。”
　　“风险依旧很高。”
　　“风险肯定有，可总比坐在这里干等着灾祸找上门要强。”柘昉说道。
　　“我们可以给自己定一个底线，一旦身体承受不住，立刻撤退，绝不硬撑。”
　　韫杅看向墙边坐着的人。
　　“你的肩膀，撑得到那时候吗。”
　　柘昉顿了一下，没有立刻给出肯定答复。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尽量撑住。”
　　“不要说这种话。”韫杅声音沉了一点，“不要预先做好透支自己的打算。”
　　“上次荒原一战，就是你毫无保留硬扛，才落得现在这幅样子。”
　　柘昉苦笑。
　　“韫杅，现实摆在眼前，没有两全其美的选项。想要解决麻烦，总要有人承担风险。”
　　“但不该次次都是你。”韫杅说道。
　　“那该是谁？”柘昉反问。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难不成指望凭空出现外人过来救场？”
　　这句话问出来，房间又安静下来。
　　韫杅说不出话。
　　这片绝境，千百年来从来只有守境者一人，所有难题只能靠他们两个人自己解决。
　　过了一会，韫杅再次开口。
　　“等我胸口痛感减轻大半之后，我们再行动。”
　　“至少，我得做到可以稳定调动一部分魂力，不会随便失控。”
　　柘昉点点头。
　　“好，听你的。”
　　“我们不急着赶时间，但也不能无限拖延。”
　　“嗯。”
　　短暂交谈结束。
　　柘昉闭上眼睛，开始闭目休养。
　　他并没有完全睡着，意识还留着一丝清醒，耳朵一直捕捉屋外荒原传来的每一点动静。
　　韫杅躺在床上，也没有闭眼睡觉。
　　他脑子里不断复盘之前封印崩毁的全过程。千百年以来，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检查加固裂隙，所有流程他熟得不能再熟，可这一次还是出了纰漏。
　　他心里免不了生出几分自责。
　　“柘昉。”韫杅轻声喊了一句。
　　柘昉立刻睁开眼。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韫杅摇了摇头。
　　“我只是在想，封印为什么会突然崩掉。”
　　“我上一轮检查的时候，状态还算稳定。”
　　柘昉认真回想。
　　“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是封印本身经过千百年消磨，内部早就已经朽坏，表面看不出问题，内里裂痕一直在悄悄扩散，遇到一次冲击直接全盘垮掉。”柘昉缓缓分析。
　　“第二种，有东西一直在地底裂隙深处活动，持续在啃噬封印根基。”
　　韫杅眼神一动。
　　“第二种我不是没有想过。”
　　“但是过去千百年，我无数次下到裂隙底部，从来没有发现过存在大型实体影煞。”
　　“不代表绝对不存在。”柘昉说道。
　　“它可以躲在更深的黑暗里面，不往外露头，只在暗处一点点破坏，一直等到封印撑不住。”
　　韫杅沉默。
　　这种猜测让整件事情变得更加棘手。
　　如果真的有东西藏在地底，就算他们这次把裂口临时封上，对方依旧会在底下继续搞破坏，早晚还会再次出事。
　　“如果真的是后者。”韫杅慢慢说道。
　　“就算简易封堵做完，隐患依旧留在原地。治标不治本。”
　　“没错。”柘昉说道。
　　“所以下次我们过去的时候，不能只盯着裂口修补，还要多留一份注意力，留意裂隙深处的异常动静。”
　　说到这里，柘昉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把身子往墙壁靠得更紧。
　　一瞬间那股来自肩膀的剧痛冲上来，他眉头快速皱了一下，很快又重新舒展，刻意不让床上的韫杅察觉到异样。
　　可韫杅一直盯着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完完整整落入眼里。
　　“伤口又疼了？”韫杅直接问道。
　　柘昉顿了顿，如实承认。
　　“有一点，没关系，可以扛得住。”
　　“煞气又在扩散？”
　　“被我压住了，只是一阵阵刺痛。”柘昉说。
　　韫杅从床上慢慢坐起来。这一次他动作很慢，尽量不去牵扯胸腔内伤。
　　“你别乱动。”柘昉立刻提醒。
　　“我不动用力量，只是走过去。”韫杅双脚踩在冰冷地面，站稳身体，一步一步走向柘昉。
　　走到柘昉面前，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对方被破坏的衣料处。
　　“让我再看一眼。”韫杅说道。
　　柘昉本想拒绝，但是看见韫杅很坚定的眼神，最后还是没有躲开。
　　韫杅仔细观察伤口周边。
　　黑色侵蚀范围没有继续向外扩张，但是伤口内部的黑气，比刚刚带回小屋那会，变得更加浓稠。
　　只是被一股外来力量死死压制住，暂时没有向外蔓延。
　　韫杅看得明白，这种压制是强行压下去的，并没有根除根源。
　　只要柘昉力量一松懈，煞气马上就会卷土重来。
　　“强行压制撑不了太久。”韫杅抬起头看向他。
　　“你一直在透支自身，用本源力量硬压煞气。”
　　柘昉没有否认。
　　“现在没有别的办法。”
　　“这里没有任何外物可以帮我净化煞气。只能靠自己硬压。”
　　韫杅沉默了好一会。
　　“我身上的力量，可以镇压影煞。”韫杅慢慢开口。
　　“我可以帮你清理一部分伤口表层的煞气。”
　　“但是代价是我要调动魂力，会轻微刺激我体内的反噬。”
　　“风险我自己承担。”
　　柘昉立刻摇头。
　　“不行，万一刺激到咒印，你当场失控怎么办？”
　　“不值得，我这点伤，还能继续扛。”
　　“放着不管，你的伤势只会越来越重。”韫杅说道。
　　“等到你扛不住倒下，最后所有压力全部落在我的身上，结局只会更糟。”
　　“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这是现实。”
　　柘昉望着他。
　　两个人眼神对上，谁都不肯轻易退让。
　　屋外，又一轮低沉的震动传过来，整间小屋轻轻震颤。
　　荒原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黑影嘶吼，声音很远，但是清晰可闻。
　　危机从来没有走远。
　　柘昉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们把底线先说清楚。”
　　“一旦你神魂出现一点躁动，立刻停下，不管伤口处理到什么程度，不能硬撑。”
　　韫杅轻轻点头。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