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池之鱼》白林川

4、溯流（3） “我第一次

　　连夜的暴雨让明清池凌晨五点就起床了。

　　她揉了揉面颊，驱车前往办公营地。办公室里没有第二个人，明清池便悠哉地打开电脑查看工作邮件，一边享用着自动咖啡机生出的难喝咖啡。

　　预料的果然没错，为了防止土层塌方，工作计划临时调整为观测矿山点位沉降。

　　“早上好，明，到这么早呢？”同事们陆陆续续到了办公室，荧光黄色的衣服在眼前乱晃，一边随口抱怨着飞涨的物价和养家糊口的难处。

　　明清池没参与他们的话题。

　　她起身冲洗咖啡杯，一边回头说：“嗯，起得早了。”

　　“不管怎么说，明天就能回珀斯了。”同事笑道，长手长脚蹲在地上，细细检查着每日必须的测量仪器，嘴里盘算着休假计划。

　　明清池重新坐了回去，指了指乖顺坐在一边的年轻女孩，“今天我带May出去？”

　　“行，你带吧，也方便一点。”

　　同事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May是个□□女孩，整日包着头巾，也没人知道她的本名叫什么。碍于她的宗教信仰，让一个女性带着她出门总归更方便，但偏巧这个营地也只有明清池一个女性测绘师，这任务便理所应当地落在她身上。

　　“明，我需要干些什么？”

　　看着明清池忙前忙后地搬着沉重的器械和仪器，May像只猫咪一样走来，绕在她身边细声询问。

　　明清池看了看脚下，“倒也没什么，帮忙拿点东西，很快就出发了。”

　　“好。”

　　她又问：“你开车水平怎么样？”

　　“……”
　　May没有吭声，只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明清池。

　　这哪还有不懂的道理，明清池便颇有眼力地没有再问，只抿唇笑了笑，一边把黄色仪器箱甩进车里。

　　“上车吧，May，我们早去早回。”

　　May今天戴了卡其色的头巾，轻柔如丝绸一般的材质环绕着她浅褐色的鹅蛋脸。天气燥热得厉害，她便又取出墨镜扣在眼睛上，遮住她浓密的眼睫毛。

　　“今天工作不多，去几个地点测量一下就行。”明清池从口袋里抠出薄荷糖，“刚好今天打算建模，可以给你试试无人机。”

　　“好，我会用无人机的，我给自己也买了个小型的，平时会用着玩。”

　　和明清池单独呆在一起，May的神情很明显松懈下来，语气也轻快起来，水润的嘴唇向上挑着，无时无刻不在微笑。

　　过了一会儿，May又开口问，“我能放点歌吗？”

　　“当然可以。”

　　音乐播放起来，是常见的流行乐，May也随之轻轻哼唱。她的嗓子很美，像是油润的提琴声，只是随意哼了几下就足够动听了。

　　只不过，野外信号时断时续，音乐也结结巴巴。

　　两人早已习惯。

　　皮卡驶过红土，带起一阵飘摇的烟尘。信号重新恢复，但May的手机铃声却响了。她看了眼明清池，深呼吸了一口，轻轻把手机举起来，凑近耳边。

　　讲的是明清池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她也没有窥探旁人隐私的打算，只在耳朵上叩上耳机，给自己放着音乐。

　　电话大约持续了十几分钟才结束。

　　“你的家人？”

　　May相当明显地犹豫了几秒，最后终于嗫嚅着说出口。
　　“我的丈夫。”

　　“你结婚了？！”

　　不怪明清池好奇，May的模样只不过二十五岁上下，偶尔露出的懵懂神情便更显年幼。无论是谁都猜不出来她已婚的身份。

　　“嗯。”

　　May蜷缩在位置上，忽然点了点头，声音像是从留声机里传出来那样，带着点古典的缥缈感。

　　“我从来没说过吧，我是阿富汗的难民。在阿富汗的时候我结了婚，是父亲安排的，他熟人的孩子，是个大学老师。”

　　明清池一愣。

　　虽说不太意外，但却也的确没能想到这一层。也难怪May总是神神秘秘，半句话也不愿多说。

　　May看着明清池的侧脸，又很快垂下头。“我是女性，很快拿到了签证，但我的丈夫一直没拿到。”她深吸一口气，“他还在巴基斯坦，我会定期打钱给他——但我的经济条件也有限，想让他凑够来澳大利亚的钱实在太难了。”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就泛了红。

　　安慰人的难题落在明清池头上。她绞尽脑汁，才总算是编出了几个字：

　　“May，起码你出来了，帮他打开了一扇窗户。虽然翻窗有些困难，但总比是个铁屋子好，不是吗？”

　　这些翻来覆去的俗套话，明清池也不愿继续多说。看着May重新抿紧的嘴唇，她又无奈地继续说，“继续干吧，May，收入总是在涨的，说不定有一天你就成了Anthony。”

　　Anthony是她们所在矿区的经理，收入相当可观。以他作为目标，的确让May短暂地重拾了信心。她更认认真真地跟在明清池身后学习，一边承诺要在今年学会开卡车。

　　“其实没这么难，我第一次下矿的时候，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回到营地后，明清池扯下挂在墙面的喷枪，噗嗤噗嗤清理着皮卡车轮卡着的污泥与灰尘，一边远远地跟May说着话。

　　其实营地一直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处理这些琐碎的事情，但明清池却还是习惯在每次驾驶之后简单清理一遍，以满足她的洁癖。

　　“你当时为什么会选择这个行业？”May纳闷，“这么辛苦，也很危险。”

　　明清池把手中的喷枪放在一边，拿起干抹布弯腰擦拭，只说是“机缘巧合”。

　　的确是机缘巧合。

　　从A大休学后，明清池没有更换专业，也就一条道走到黑了。好在澳大利亚的矿产资源相当丰富，测绘也有用武之地；反倒她曾经的同学们都或早或晚换了专业，从事着与之前完全无关的工作。

　　其中，也包括了俞弈。

　　明清池虽刻意隔绝了与过去有关的消息，但隐约听说了他去美国读计算机的消息。至于后续如何，她没主动打听，也就理所当然不知道了。

　　想到同在澳洲的俞弈，明清池就百般难受，只恳求再也不要遇到他——

　　主要原因还是尴尬和抱歉。

　　“明，你的手机响了。”May把不断响铃的手机交还给明清池，“你接一下吧。”

　　明清池直起身，把抹布甩进水池里，又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指甲里干涸的泥巴，这才拿起手机看了眼。

　　说曹操曹操到，打电话的正是俞弈。

　　“喂？”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你什么时候回珀斯？”

　　明清池蹙眉，声音里充满提防：“怎么了？”

　　“我的衣服，你一直没给我发地址。”俞弈的声音里满是温柔的埋怨，“等到现在了，明清池，你都快回珀斯了吧？”

　　“……”

　　尴尬慢吞吞浮了上来，明清池清了清嗓子，先是道了歉，又给他报了一串地址。
　　“我搞忘了，实在不好意思，得麻烦你去拿了。”

　　俞弈轻轻哼笑，抓着手机穿过公司大楼的旋转门，一边和擦肩而过的同事点头示意。

　　“明清池，你得有点良心，我在珀斯人生地不熟，你想让我自己打车么？”

　　“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你着急需要。”

　　明清池塞上耳机，哼哧哼哧把脏抹布洗干净，又铺在引擎盖上晾晒。于是，电话那头的俞弈只听见哗啦啦的嘈杂水声，声音也被阻隔了大半。

　　“等你回来之后，我们见一面吧。”

　　他坐进汽车里，并未急着启动，而是轻声对听筒说道。

　　明清池重重地呼吸了一声。

　　她轻轻地把身体倚在洗得锃亮的皮卡上，注视着天际正在缓缓下落的赤色夕阳，脑袋乱成红彤彤的一团，最终如气球般“啪”一下爆裂。

　　“好吧，那就见面吧。”
　　她低声说。

　　明清池和May一道走回营地办公室，内业数据很快整理完毕，今日的工作彻底宣告终结，此时就等着Fly out了。

　　回大本营的房间前，May拖着旋转办公椅过来，一屁股坐在明清池面前，面孔里带着小心试探。

　　“我刚刚跟你说的，你能帮忙隐瞒吗？”

　　“我当然不会说出去。”明清池一边给电脑关机，一边直截了当地说，“这是你的隐私，你愿意告诉我，我已经很感动了。”

　　“那就好。”May抿唇笑了，“谢谢你，明。”

　　说罢，她又坐回了原本的工位上，掏出笔记本刷刷写着什么，用的是阿拉伯语，明清池看不懂。

　　“你在写日记？”

　　“是的。”May的笑容里带上些羞怯，“我从阿富汗离开前，就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这么多年没中断过。”

　　明清池若有所思。

　　“因为害怕被发现，所以在逃出来之前烧掉了好几本。”May惋惜地说着，“后来我尝试回忆，却发现写不出一模一样的文字。”

　　说着，她的目光瞥向手机屏幕，蓦地停下笔，“时间不早了，明，明天还要赶飞机呢。”

　　“是啊。”

　　明清池打了个呵欠。虽然身体相当疲倦，但一想到明天开始能休息一周，她又满心欢喜起来，只想立刻登上飞机、返回珀斯。

　　只不过这周有些特殊之处。

　　她还得去见俞弈一趟。

　　明清池心里只暗自当成鸿门宴，虽然心有不愿，却又非去不可。这事像根鱼刺般梗在心里，每隔个几秒就翻腾起来，扰得她满是不安，便不得不从随身的药盒里找出一粒安眠药服下。

　　和衣躺下，在脑子里数了数剩余的安眠药数量，明清池决定得抽空再去找一趟心理医生，开些药储备在身边。

　　一边想着，满脑子纷杂的思绪像是云雾般飘远，再也寻不到踪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