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池之鱼》白林川

3、静流（1） “面对她的

　　门“咔哒”一声关上。

　　冷白灯光从天花板的吸顶灯上打下来，径直照在明清池惨白的面孔上，将她的黑眼圈照得发青，隐隐透着森然死气。

　　“说说看你的姓名、年龄、与死者的关系。”

　　民警坐在另一侧，声音淡漠地开口，只留一双锐利漆黑的眼睛紧盯着明清池。

　　明清池舔了舔嘴唇上的死皮，嗫嚅一下，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
　　“我叫明清池，…20周岁，齐思媛是我的室友，也是我的同班同学。”

　　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

　　“你们的宿舍关系如何？”

　　“……没有什么矛盾，平时相处挺正常的。”

　　尽管顺畅地回答出来，明清池犹疑的一秒被民警看在眼里。于是，提问立刻变得刁钻且刻薄，言辞也赫然严厉起来。

　　“真的没有矛盾吗？死者的备忘录里可不是这么写的。”

　　明清池半阖着眼，盯着民警攥着的手机。

　　那是被齐思媛摔得坑坑洼洼的旧手机，宿舍里每一个人都曾举起来自拍过，如今却被装在透明塑料袋里，作为证物保存。

　　“真的没有。”明清池的声音变得干涩，像是充满了毛刺，从房间这头地刮了过去。“只不过，我去年开始谈恋爱了，所以不再像之前那样和室友一直待在一起。”

　　“行。”民警轻轻带过，又问，“你最后一次见到齐思媛是什么时候？”

　　明清池闭了下眼，艰难地搜刮着记忆，随后又吸了吸鼻子。

　　“昨天……昨天晚上。”她抿了下嘴唇，“因为感冒，我吞了药片之后早早就上了床。等我睡着之后，听见齐思媛返回宿舍的关门声，就掀开床帘看了她一眼。”

　　“那是几点？”

　　“我不知道。”说完，明清池才摇了摇头，视线开始涣散，却又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我没看时间，但是我的手表或许有睡眠记录。”

　　“死者当时状态如何？”

　　“记不清了。”明清池再次摇头，记忆几乎要被榨干，却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两度得到否认的答案，民警的语气里自然带上些愠怒：

　　“一个当晚选择自杀的人，怎么可能一点异常都没有？！平时她有抑郁症吗？在吃药吗？”

　　“齐思媛自尊心很强，她不会跟我们说的。”明清池苦笑，“但据我所知，她没有吃药的习惯。”

　　“所以，你完全没发现她的自杀倾向？”

　　“没有。”

　　几秒过后，明清池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冒出来，笃定且低沉。

　　民警用笔杆敲了敲纸页，忽地开口：

　　“面对她的死，你会愧疚吗？”

　　“我为什么要愧疚？”

　　话音刚落，明清池便察觉到语气里的咄咄逼人。把话吞回去已是不可能了，她也并不因此而后悔。

　　她实在撑不下去了，一直被当作犯人一样被审讯，饶是多么冷静的人也会发疯。

　　更何况——

　　距离明清池目睹那噩梦一般的场景，也刚过去几个小时。

　　“我不愧疚，是因为我的所作所为一直都很正常。我从没跟齐思媛吵过架，也没有忽视过她的存在。”明清池哽咽了下，用力睁大眼眶，“只是因为我是她的室友、而齐思媛又死在我眼前而怀疑我，这没道理。”

　　见她状态糟糕，民警率先停止了问询，用力合上笔录，一边帮忙打开门：

　　“今天到此为止，后续有情况再联系你。”

　　一瞬间，光线涌入。

　　明清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抬步走出。

　　她在撒谎。她不知道警/察是否看出她的谎言，但她还是选择了撒谎。

　　她并非对齐思媛的心理状况一无所知；相反的，她一直都了解齐思媛的不安、困惑与愤怒。对她自己，对明清池，对一切。

　　但齐思媛的善良吞没了外显的愤恨与不平，最终转变成向内的利刃，朝自己劈砍过去。

　　眼球刚一接触刺目的阳光，明清池就猛地晕眩了一瞬，大腿也跟着发软。

　　“还好吗？”民警扶着她的胳膊，把手里的笔录夹在腋下，一边把明清池带去休息室，“还没吃饭，是吗？”

　　“还没有。”

　　明清池蜷缩在椅子上，冰凉的触感让她骤然清醒，意识也终于回归躯体。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又接过一次性纸杯，缓缓啜了一口。

　　在她低头喝水的空档，民警已轻车熟路地撕开泡面盖，又再次走到饮水机边。

　　细长的水流灌进泡面杯里，腾起细密的水雾。面饼在热水里浮浮沉沉，被塑料叉重新戳了下去，缓慢浸软。

　　民警问，“今晚你有地方住吗？”

　　“可以找个宾馆。”明清池把头埋进大腿间，胸口仍旧堵得厉害，仿佛被蒙上了厚实的棉纱布，怎么都喘不上气。

　　“学校也很关心这件事，大概会安排妥当。”她笑了声，把泡面推到明清池面前，“差不多到时间了。”

　　“谢谢。”

　　明清池没急着吃饭，反而够着胳膊从会议桌正中央抽了几张餐巾纸，用力擤了下鼻涕。

　　民警看着她，低声问道：“你其他室友呢？你们可以一起在宾馆开个房间。”

　　“这几天小长假，都离开A市了。”

　　明清池不了解现在的询问是否仍旧属于审讯的一部分，因此回答得小心翼翼。

　　等到对面的民警坐下，她才拿起叉子搅和两下浑浊的泡面汤，嘶溜地大口大口吃起来，任由朦胧的水雾沾上她的睫毛和面颊，随着眼眶的潮湿湿漉漉地落下。

　　“啊，这样啊。”民警点了点头，“对了，我知道A大的心理医生不错，如果可以的话，你不妨让辅导员帮你预约心理疏导。”

　　她是个贴心的警察。

　　明清池闷头“嗯”了下，只顾着吃面。她饿坏了，不仅把面条吃得一根不剩，连泡面汤也喝得一干二净。

　　“门外的是你男朋友吗？”

　　刚抓起手心的纸团擦嘴，明清池就听见对面的小声提醒。

　　扭头往外看，俞弈正焦虑地在门口踱步，一边随时查看着手机消息。

　　“垃圾就放在这里吧。别多想，知道吗？”民警安抚着，又站起身帮明清池拉开大门，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有事找辅导员，也可以来找我们。”

　　明清池点点头。

　　正虽是假期，但俞弈却没离开A市，因此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匆忙赶来。

　　“饿了吧？”

　　他臂弯里搭着一件厚实的牛仔外套，指尖还挂着两袋食物，见她形容憔悴地走出来，便立即迎了上来。

　　“我有点累。”明清池说，却还是接过滚烫的奶茶杯，用掌心牢牢包裹住。

　　走出派出所，在俞奕准备打车之前，明清池才发现此刻自己并无去处。她本就只有学校宿舍这么一个落脚点，现在又被警戒线封着。

　　“陪我走一走吧。”既然如此，明清池指着远处的公园提议。

　　俞奕自然应允。

　　其实也只是闲逛，好在天色晴朗，即便是夕阳照在身上也暖暖的。明清池只盯着公园的人造湖面，望着每一道涟漪里反射的橙红色光晕，不知不觉入了神。

　　刚想掏出手机拍照，明清池却赫然发现她的背包全都丢在派出所。

　　见她困得昏昏沉沉，俞奕便理所当然地跑腿。

　　临走前，他特意将自己的手机塞进明清池手里，“如果想吃什么，记得拿我的手机买。”

　　“你呢？不需要手机导航吗？”

　　俞弈咧嘴笑，“这才几步路，我记得怎么走。”

　　他凑近了些，在明清池毛茸茸的头发上亲吻一下，又黏黏糊糊地说，“我很快回来，你坐在凳子上等我一会儿哦。”

　　“嗯。”

　　明清池应了声，又把牛仔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抵挡住湖边突袭的凉风。

　　身体困得不可思议，脑袋却乱成一团，似乎什么都没想，却又堆满了东西。刚闭起眼睛小憩，手里的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明清池不得不打开来查看。

　　是班长的私信。

　　【齐思媛的事情在网上发酵了。】

　　【有人在表白墙上污蔑明清池，你最好不要让她看手机。】

　　【该死的，怎么有人什么都信啊！】

　　污蔑……自己？

　　明清池眨了眨眼，一时间没看懂班长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气，解锁了俞弈的手机，反问道：
　　【怎么了？】

　　网络对面的气泡猛然再次出现。

　　【齐思媛不是原先喜欢你吗？他们污蔑明清池是第三者，把她骂惨了。我真怕出事。】

　　脑袋“嗡”一下炸开，头皮像过电般发麻。

　　明清池点进表白墙的头像，盯着热度陡然上涨的“分析贴”，其中用相当隐晦的措辞编撰着有关于他们的桃色故事，只把她当成狡诈夺爱的祸水。

　　她愣了愣神，随之发问：
　　【联系辅导员了吗？】

　　班长：【他没回消息，不过这条表白墙已经被删了。但又有什么用呢？该截图的都截图了。】

　　明清池没有作声，只轻轻点击屏幕，把聊天记录全都删除。随后，她仰起头，将脑袋架在木质靠背上，涣散地眺望着澄澈的天空。

　　***
　　远远的，俞弈望见明清池的身影，立即停下脚步。他使劲搓了搓面颊，好让自己苍白的面色多些血色。

　　光是看到那些针对明清池的污言秽语，他就已经心如刀割，奈何他也位于风波中央，即便是出言澄清也无济于事。俞弈只叹了口气，庆幸明清池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来，你的包。”

　　明清池睁开眼，径直对上俞弈清澈的双眸。

　　“辅导员说，学校给你安排了宾馆，在警察解封之前只能应付一下。”俞弈掏出手机，用备忘录一样一样罗列着明清池可能需要的物品，“你看看还有什么要买的？”

　　“我只想早点休息。”明清池吸吸鼻子，一边四处寻找着面巾纸。

　　俞弈先一步掏出来，塞进她手里，又缓缓删去备忘录里繁杂的内容，只回了一个字：

　　“好。”

　　过一会儿，他忍不住又问：“需要我多陪你一会儿吗？”

　　明清池起初并未吭声。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虽并不短，却也并不像荷尔蒙旺盛的其他情侣一样亲昵。但是，面对突如其来的单独相处，明清池多少有些不适应——

　　这是她的问题，和俞弈无关。

　　一边目睹她的犹豫，俞弈一边伸出手，往明清池的面颊上探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你的体温有点高，我不太放心。”

　　“嗯？”

　　“我在你隔壁开一间房间，你有任何事情也可以喊我，好不好？”他俯下身，凑在明清池面前轻柔发问，只用水润的眼球把她整个包裹其中。

　　“……好。”

　　明清池低声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