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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溯流(2) 她过得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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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俞奕才意识到西装还落在明清池车上。
身处十二月的南半球,即便是不穿外套也没什么要紧,但偏偏俞奕心中憋了一股气,执拗地想把自己的西装拿回来,尽管那只是件HUGO BOSS的便宜货。
手机屏幕上是久违的□□群,他挣扎了几秒,终于深吸一口气点了进去。
视线从上到下扫了一圈,一个个圆形的头像自几年前便无人更新,连带着群里也死气沉沉,仿佛是青春的坟冢。他的手指挨个数过去,忽然意识到明清池已不在群里。
没人把她踢出去,是她自己退群的。
当初,班长在得到了群消息后赫然大惊,第一个来找她的男友俞奕,却撞上一张同样无知且震惊的面孔。几人挤成一团跑去找辅导员,这才知道了明清池办理休学的消息。
俞奕还记得当初的感受,并不是五雷轰顶般的震撼,反倒是一种沉入海底的死寂,像是瞬间深处真空,世界空落落的。
他叹了口气,不再翻阅这段痛苦的过往,只设了个闹钟便沉沉睡去。
***
翌日凌晨,大约睡了四五个小时,明清池就翻身醒来。
耳边仿佛有海浪声,但租住的公寓距离海滩还有相当远的距离,只能是她的幻听。明清池抠了抠耳朵,终于翻身起床,在毛毛糙糙的牙刷上挤上厚厚一坨薄荷味牙膏,一边打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划动着屏幕。
她工作的地点并不位于珀斯,而是在西澳的矿区里。
在澳洲,这一类工作被称作FIFO——Fly in Fly out(飞进飞出),却远没有空中乘务那么光鲜体面,而是时时刻刻灰头土脸。只不过,明清池一度需要这样的重体力劳动来对冲疲倦的大脑,好让自己从纷杂的思绪中解脱出来。
伴随着喧闹的背景音乐,明清池迅速洗漱完毕,又检查了一遍家里的电源,终于背起登山包,踩上钢头皮靴出发前往珀斯机场。
这次她会在矿区停留七天。
临出门前,明清池又单独把俞奕的西服叠好,装在干净的牛皮纸袋里,交给公寓的前台。
“如果有一个中国男人想拿走的话,就交给他。”她说,又额外塞给前台五澳币的小费。
“好的,明女士。祝您飞行愉快。”
屋外还是漆黑一团,驾驶在夜色里有种身处荒原的错觉。明清池打了个呵欠,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提神,又扶稳方向盘,在手机上翻找出音乐软件,以刺激她困顿的神经。
还没等她检索完毕,屏幕上方便有消息便跳了出来。
是一条微信申请。
出自直觉,明清池意识到此人应该是俞奕。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有联系自己的需求。
申请理由印证了她的猜想。
明清池迅速通过了申请,没有理会对方冗长的寒暄,单手抓着方向盘直接拨打了微信电话:
“有什么事情吗?”
听筒那边,明清池的嗓音里混杂着嗡嗡的机械轰鸣声,显然并不在房间。俞奕皱起眉,把手机远离了耳朵,点开免提问她:“你在哪里?”
“在开车。”明清池随手把手机架在中控台上,“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邵忆棠给我的联系方式,否则我没办法找到你。”俞弈的语气里分明带着委屈,“我的联系方式,你不是通通拉黑了吗?”
面对俞奕的指控,明清池违心地道了歉,实则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她遗忘了太多事情,甚至一度觉得在很长时间里自己的躯体和灵魂并没有融合在一起。
道完歉,明清池盯着前方缓缓升起的朝霞,终于不耐烦地发问,“你是来问我要西装的吗?”
“嗯,是的。”俞弈眉尖高高挑起,心跳也不由得加快,“过几天开会需要正装。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来找你。”
他屏住呼吸,目光投在屏幕上,秒数不断向前推进,积攒的期待也在一点一点叠加。
终于,秒数归零。
“我不在家,但衣服放在前台。”明清池打了个呵欠,又伸手抹掉眼角的生理性眼泪,“地址等我到机场再发给你。”
俞弈沉默良久,重重的叹息声卷着气流,从听筒里噗嗤一下冒出来,打在空荡荡的车里。
“那好吧。”他仍旧保持着最后的体面,低沉地吐出几个字。
电话“啪”一下中断。
明清池甚至没有分心关注手机,而是迅速驶出高速,进入熟悉的机场岔道,又停泊在一贯的停车场。
等从车里钻出来时,她已然进入工作状态,眸色深沉,皮肤也被荧光黄的工作服衬得黝黑。而胸口,已用红色绵线绣出她的名字“Ming”。
过了安检,买上一杯咖啡和一份三明治,找到位置安心坐下后,明清池终于掏出嗡嗡作响的手机,一条一条查看着消息。
是她的大学室友邵忆棠,絮絮叨叨地复述着俞弈来找她要联系方式的事情,末了又八卦地问她是什么情况。
面对提问,明清池不自觉地愣了愣神,手指僵持在屏幕上,终究敲不出半个字。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似乎只是一面之缘,但又偏偏不得不重新联系起来。
被为难得抓耳挠腮,最终是登机的播报拯救了明清池。她蹭一下站起身,光明正大地甩开手机,顺着廊桥大步迈进机舱里。
***
会议结束得早,公司终于想起给俞弈配辆车,让他能在珀斯周围自如地游览,甚至贴心地提供了一本导览手册,斜斜地塞在车门上。
俞弈没时间关心这些。尽管拥有国际驾照,但许久未驾驶右舵车,他多少有些不习惯。
“听说你昨天已经逛过珀斯了?”澳洲的同事Jason问道,一边弯下腰,垂着毛茸茸的金色脑袋帮忙一起检查车况。
“逛过市中心了,还挺不错的。”
“下次可以去海边。”Jason对着车胎敲敲打打,最终一锤定音,“车没问题,你放心开吧。”
虽说Jason也并非行家,但俞弈还是放下心来。他直起身子,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出明清池提供的定位准备导航,却忽然鬼使神差地点进她的朋友圈。
和她本人的沉默寡言相比,明清池的朋友圈更新频率完全算得上频繁。她几乎每周都会雷打不动地发些荒凉的风景照,以及随处可见的野生动物和猫咪。翻看了一会儿,俞弈这才意识到明清池并非搪塞自己,而是真在矿区工作。
Jason也凑过来,浓烈的香水味抢先一步逼近俞弈的身体,“你的朋友?”
“嗯。”
“FIFO的中国人?很少见。”他咧嘴笑了,浅金色的睫毛眨巴两下,灰蓝色的眼珠猛地睁大,“还是个女生?那等她fly out的空档可以一起去酒吧,我知道在Northbridge有家不错的。”
俞弈侧头看他一眼,“这是我的前女友。”
空气猝然静止。
Jason呆滞地站定几秒,终于爆出一声响亮的粗口,随即不可置信地抓着俞弈的胳膊,“你不会想要复合吧?”
“怎么可能。”
俞弈慢吞吞点开导航,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我的自尊还不允许我干这样的事情,Jason。”
话虽如此,但钻进驾驶室的后一秒,避开Jason探究的视线,俞弈的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再次点进明清池的朋友圈。
他逆着时间拼命向前翻阅,妄图占有她独自在澳洲生活的那些时间。
终于划到尽头。
第一条定位在澳大利亚的朋友圈,时间点刚巧是俞弈大学毕业的那一年。
也本应是明清池毕业的那年。
俞弈还记得在毕业散伙饭上,辅导员喝得酩酊大醉,两行泪忽然吧嗒吧嗒掉下来,砸得众人一愣。俞弈把纸巾塞进辅导员手里,就听见他低声嘀咕:
“这个班少了两个人啊!”
咕哝声极轻,只有离得近的俞弈听了分清。他没说什么,只悄悄摁下辅导员继续添酒的手,给他换了杯热茶,又独自跑去室外吹风。
六月的A城闷热且潮湿,即便是夜晚也掩盖不掉浓郁的潮气,光是站了几秒,汗液就从毛孔里掐出来,沁湿了T恤。
俞弈在隔壁小卖部买了个吹泡泡器,蹲在路边胡乱吹着,好让胸口的浊气汹涌逃离。
还没等他吹出几个肥皂泡,眼前的光亮就被人影挡住了。
来人的裤腿甚至戳破了最大的肥皂泡。透明的水粒从半空落下,砸在水泥地面上,变成一滩湿印。
邵忆棠走过来,手指头上勾了杯冰奶茶,放在俞弈手里。
“清池可能不愿意我告诉你,但看你的状态我还是打算说一下。”她跟着坐在水泥台阶上,一边抬头望着树叶的罅隙。
“她去了澳大利亚,在那里重新读书。”邵忆棠笑起来,“你不要太担心她,清池是那种无论在哪里都能活得很好的人。”
“我知道。”
俞弈放下手中的吹泡泡器,指尖无力地耷拉在腿上,“但是——”
他们的遭遇相似,于是想法也差不太多。因此,无需他多言,邵忆棠也知道俞弈的想法。
即便是明清池不告而别,他们也舍不得责怪、甚至反而更多了些担忧。担心她独自在澳洲的生活,担心她的心理状态,也担心此生再不能相见。
无形的担忧压在俞弈的过去岁月里,直到看见明清池朋友圈的这一刻才骤然消散。
她过得没有那么糟。那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