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山书院》万事小吉

7、七月初七，重返太虚 “谁死都行

　　∞

　　又回到了熟悉的红山书院，只是多了一位少年。

　　三人暂时达成一致，坐在休息室麻将桌边，将麻将摆成牛家大院屋舍的布局。

　　子规向二人道出原委：“三爷是河东有名的大觋，二十多年前得了天赐，功力大涨。我能下床走动之后，每年趁着庙会去偷学过他的术数。没想到他假死脱身，在第二次循环中，就是他破坏了阿妈的根骨。此人不可小觑。”

　　罗天大阵在十年前就被布下，河东村人大多穿着蛛女的“原丝”，所以才能入阵，被控制为傀儡。

　　阿妈本是太虚天的仙子，流落至河东，被剥仙力。河东人逼其致死，怨念将其妖化为现在的样子。只有在乞巧节之前完成复仇，了却因果，才能入轮回，重返太虚天。

　　楚云敲了敲主房对应的麻将：

　　“太虚天哪这么容易入的，自绝地天通后，太虚天可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出不进，荒得很。群星众殿都只在太虚天上留了主神的真身。”

　　楚云依次推倒了中轴线上的前后主房：

　　“你可以理解为高层设置了门禁，其他小员工全在人间办公了，西母派的仙子在昆仑、帝俊派的在白玉京、有的在极岛，也有的随便找个公租房凑合……”

　　楚云：“而且蛛女的魂身很脆弱，耽误不了太久，等轮回的程序办完，黄花菜都凉了。倒是有一个办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子规扑通一声跪在楚云面前。

　　“诶诶诶，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可能也算不上什么好办法。”楚云摆摆手，洛七急忙追问下去。

　　楚云静静看着洛七，神色认真起来：

　　“你死。”

　　又看了看子规。

　　“或者你死。”

　　楚云：“你们三位不光骨血相通，而且命格相合。蛛女的魂身可以储存在其中一人的躯体里。届时就不用担心损伤魂身了。”

　　洛七和子规双双沉默。

　　楚云试图打破气氛，推了推洛七：“谁当容器都行哈，不过我推荐你死，你身体好。”

　　洛七：……

　　∞

　　这次没有村民变成傀儡。子规给蛛女设下金圈阵，暂时困住了蛛女，将其安置在村口树下。

　　“你确定探灵符能确认三爷的位置？”洛七联想到第二次循环当中探灵符什么都没测出，不免有些怀疑。

　　子规：“我这个改装过，不光能测出波动还能测出数值，而且可回收，不是一次性的。”

　　“诶！！版权卖吗？”楚云凑过去眨眨眼。

　　探灵符价值不菲，也只有洛七这种有口皆碑的执行者才舍得这么用。楚云不缺钱，但极度缺乏灵力香火，可惜符箓灵宝向来是千金不换的，只能以灵力或香火兑换。要是能得到这种创新符箓的版权，楚云有把握一年内在昆仑和白玉京开三十家分店！

　　子规的探灵符很快起了作用，随着一道带着数值的激光射出，显示地点就在三人站立之处。

　　楚云拂了拂那道绿色激光，依旧稳稳定位在此：

　　“坏了吧？”

　　洛七蹲下来，敲了敲地砖，看着闷声不响检查探灵符的子规，子规神色有些异常。

　　洛七：“你在这生活了十七年，就不知道还有个地窖？”

　　不待子规接话，一声急促的唢呐声传来。

　　牛家大院大门登时被撞开，两扇黑檀门裂成八瓣儿，一阵疾风挟着纸钱冲来，门口绸布灯笼瞬间被撕扯得四分五裂，瓦片漫天扬起。

　　洛七子规似乎是中了什么法术，双双瘫倒在地，陷入幻境。

　　一道熟悉的图腾沿着牛家大院中庭，瞬间扩散到河东村全境。

　　罗天大阵！

　　糟了！既然子规能够保留记忆进入循环，那死老头子也有可能保留了记忆，极有可能又找到了蛛女，通过蛛女控制了这俩小鬼，启动了法阵。可是主任那个老东西为什么要这么做啊！这么把他也拉进循环！该死！

　　楚云来不及细想。

　　一股热浪传来，是火！

　　楚云吼道：“我去！这谁**放的火？”转头掏出昏倒的子规身上所有的符箓法器，祈雨符、缩痔符、逢赌必赢咒、生肌符、金锋护体……广袖一挥，挡在二人面前，身姿小巧袅娜，气势却壮若山河。来不及辨析功能，楚云能念的通通念出，用尽全身法力齐齐催动，热浪行至三人面前，堪堪止息下来。

　　火势起得很快，村民的呼救声传来。

　　别无他法，楚云连忙施加幻术，试图干扰幻境，将这两人逼醒。

　　身处幻境的二人，正经历着自己最痛苦的噩梦：

　　村民议论纷纷，村口歪脖子树上挂着什么，七岁的子规不敢看，只是一步步走近，走到树下。围成一圈的村民纷纷退避，他们口里讲的话子规听不懂，只感觉听起来很凉很痛，蓝色的血将树下泥泞的土路泡得像一锅软烂的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腥臭。

　　子规只觉四面八方涌来的浊气滞涩于自己胸腔，极力喘气也呼吸不到一丝一毫氧气，头一仰，哽了过去。

　　子规惊醒，大口大口喘着气：“洛七呢！”

　　楚云摇摇头。

　　洛七每晚都会梦见在垃圾房里的哭声，在水里挣扎，在山林里咬破绳子爬到树上躲过野狼……梦见总有一双又一双稚嫩的手将她从垃圾房里抱起，从水里捞起……梦见这样的双手猪草铡切碎，被埋到门槛里、被扔到枯井里、茅厕里……这样的噩梦，夜夜萦绕在洛七脑中，从不曾消减。

　　洛七见惯了无边无际的噩梦不断加码，只是这一次，她终于能够做些什么。她开始啃咬作恶者的头皮，砍杀谣言者的头颅。

　　她没有醒来。

　　子规明白，困在幻境中的后果极其严重。

　　“楚老师！我知道！还有一个办法的对不对，用瞬心万通！我去叫醒她！”

　　楚云焦头烂额：“在幻境里用这种献魂术，会让魂魄不入轮回的。瞬心万通和一换一没区别，你身体又这个鸟样，和去送死没区别啊。”

　　“正好需要一个人死，不是吗。”子规挤出一抹苍白的微笑，扎破眉心，运气聚顶，“来不及了，一定要帮我把阿妈带回家哦，版权都给你。”

　　如果还有时间，如果楚云没有被锁法力，如果外面没有大觋作祟……都不会到走这一步，但是没有如果。

　　子规说的不错，眼前确实没有其他办法。

　　子规测算出被毁的探灵符中仅存的数值，定位出藏身于地窖的三爷。启动了地窖上方地面的爆破阵法和灵火阵。

　　子规做完最后的这件事，看着烈火中的牛家大院。

　　“楚老师，开始吧。”

　　伴随着蛛女的啸叫，无数细线从四面八方飞来，遮天蔽日。蛛女也化为一群细线，天上盘旋的细线与之并为一股冲进子规的身体。

　　细线随即化为一堆薄透的杏花瓣盘旋在周围，子规的血不再流动，皮肤也变得更加苍白冰冷。盈白的杏花飘散在牛家大院棺材似的屋顶上，像是初来河东村看见的那一场葬礼的纸钱。

　　∞

　　“着火了！快来人！”
　　“火顺着东街烧来了！快！快出来！！”

　　村民的嚷叫惊醒了洛七，洛七神志还未从幻境中走出。一瞬间，背后已火光冲天。

　　洛七一回头，看见身后躺下的子规，那张和自己酷似的脸，此刻正肉眼可见地开始发青。

　　洛七看了一眼地上的符文，瞬心万通……

　　子规到底在幻境里做了什么，也许只有楚云知道。

　　来不及追悼，不寻常的大火迅速蔓延到大半个村子。蛛女依旧在树上倒挂着。一头白发垂下，双手掩面，似哭又似笑。

　　东边的房屋倒塌声传来，几个从火场中逃出来的女人哭嚎不止。
　　“我家囡囡还在里面啊！！”
　　“我家招娣也在，指望不住了，这屋塌成什么样儿了。”
　　“全完了，托管的娃儿都在里面，二十来个啊！”

　　河东很多壮年男人都选择外出打工，以至于留下的大多是老弱。河东村的老池塘也干涸了，人们倒进火场的井水和自来水通通无济于事。

　　“这是术数造成的异火，扑不灭的。罗天大阵的残阵还在，红山的人也来不了，没救了。”楚云一口气还没叹完，眼前一个身影就冲进了火场。

　　洛七来不及做防护，孤身冲进了托管院。

　　“洛七！你疯了啊！！”

　　楚云伸出的手愣在原地——没有拽到洛七的胳膊，但接到了一个被抛出来的孩子。

　　“囡囡！是我的囡囡！！”

　　那个母亲发疯一般抢过孩子，泪水混着烟灰贴在凌乱的发丝上，一边检查孩子身体一边道谢，随后赶紧跑开了。

　　火场外的母亲们见状纷纷朝着火场狠狠磕起头，有些甚至朝着火场里冲，几个大婶见状，死命拦下。

　　楚云由山间云雾所化，最怕火。但事出从急，楚云疏散好人群，一咬牙，硬着头皮往里面看了一眼。洛七咳得说不出话，一把塞给楚云一个孩子，将她朝外面推。

　　“好好好……”

　　楚云不断接过洛七抱出的一个又一个孩子，扔给那些哭晕了的母亲。

　　洛七交接的速度越来越慢，至此楚云几乎有整整三分钟没看见洛七了。在火场，每分每秒都是致命的。

　　楚云有点慌了，甚至有点怕了。

　　楚云空了一千多年的大脑突然地感受到一种复杂。之前可以说是因为她的天赋，所以高看了她一眼。那么现在是为什么？是因为她的选择吗？不要命的人、找死的人、意志坚定的人，她都见得多了，但似乎眼前这个人的灵魂被赋上了幻术，格外有感染力。

　　这样冷漠狂妄的小鬼，从前楚云觉得她不适合东院，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东院不愧出君王将帅之才。有些君王选择用权术控下，而有些君王的灵魂天生就动人。

　　楚云此时确确实实被她牵动了，心急如焚，大呼：“火太大了！洛七！！给我出来！”

　　火势越来越大，整个村子都陷入火山火海之中。

　　外围等待的母亲们跪倒一片，口中不停念佛哭喊。楚云恍然间想起从前自己的朝云观前也有这样跪倒一片的信徒，只是他们远不及她们虔诚。果然，真正的神并不诞生于庙堂之上。

　　“主任的宝贝疙瘩总不能栽到我手里……害！”

　　楚云一咬牙，也冲了进去。

　　浓烟滚滚，熏得人止不住流泪，喉咙和鼻腔都好像掉了层皮，每呼吸一次都刺痛不已。在一片浓黑的烟雾中，房梁砖瓦噼里啪啦砸下。楚云已经体力不支，扶着腰剧烈咳嗽起来。

　　眼前一列柜子带着黑烟烈火，哐当一声倒下来，楚云吓得瘫坐在地上。幸好烧得只剩架子，楚云正好坐在架子中间的格间，躲过一劫。

　　这一倒，楚云看见了洛七！

　　远远在残骸里，好像受了什么刺激，发了疯一样翻找。好像感知不到疲倦和疼痛，一双手被砸得血肉模糊。

　　只剩最后一个叫盼儿的女孩没找到，她母亲已经哭晕在地上。身边簇拥着大大小小三四个衣衫褴褛的女孩。

　　又一声坍塌传来，伴随着几声爆炸，托管所已经塌得面目全非。洛七步履踉跄，一边干呕一边咳嗽，肩胛骨上被断掉的窗棂烧出黑洞洞的疤痕，手上的血痂干了又裂，已经被火熏糊了。

　　楚云用尽力气冲过去，一把拽住洛七拉着就往外扯，浓烟呛得楚云骂不出口。洛七像钉子一样定在原地，猛地抽开手，撞开楚云身上即将砸下的横梁，弓着身子朝最里面跑去。

　　楚云实在被呛得头昏眼花，即便跑出了火场，也呼吸不到几分新鲜空气，吐出的唾沫都是黑的，只好不停朝里面喊：

　　“洛七！！”

　　此时的洛七已经找到盼儿，但建筑物已经辨识不清，被滚滚浓烟迷住方向的洛七被钢筋砸伤了腿，也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听到楚云这一声，心一横，闭着眼撞开一扇燃烧着的木板，冲了出来，摔在楚云身边，不省人事。

　　楚云一头长发被火燎得打卷，糊在背上冒着烟。一边咳嗽，一边揽过洛七，探了探鼻息：

　　“谁家孩子……来拿啊！”

　　村民听到动静立刻围了上来，把洛七怀里的孩子拿了去。

　　一声声惨叫和哭泣接连乍起，楚云吓了一跳，挥了挥眼前飘落的大块灰尘，这才看清——那孩子已经是一具硬挺挺的小小的焦土块了。

　　映着火光，楚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洛七，脸上布满血痂和土灰。才发觉洛七眼尾留下了两道长长的泪痕。

　　蛛女依旧倒挂在树上，只是面色开始发青，化为无数杏花瓣散去。而地上的子规却慢慢褪去脸色的尸斑，长发自上而下渐渐发棕、发白，尾端变得如同蚕丝一般。

　　“死小鬼，你也该好好休息了。”

　　楚云叹了口气，用手遮掩住洛七紧闭的双眼。洛七的泪水洗去了灰土，滴落到这片永远给她带来失望和痛苦的大地上。

　　小小的河东村，孤立在周边飞速发展的现代化都市旁，燃起了一场迟迟未到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