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藕花深处》月上轻霜

68、第 68 章 湖心亭的景

　　湖心亭的景致不错，即使是在冬日也可以想见这里的夏时盛景。

　　接近黄昏，湖心开始起风，安清荷近来身子不好不宜吹风，先行一步回了帐中，华妍有些喜欢这样的寂寥，故而不愿离去。

　　从湖心亭四下望去，一片寂静。偶有飞鸟掠过，为这清寂的湖徒增渴望，那是对往日慢绿妖红的怀念。

　　于是在这样的怀念与清寂交织的复杂之中，天地之间仿若只剩了华妍一人，忽觉天地苍茫而凡生渺渺，故顿生惆怅之意。

　　多年的默契让站在阶前的明仪明白，此刻她该保持悄无声息的安静，让那位倚在栏上的人儿享受她的此刻。于是，她轻轻转身，慢步后退了几步，却在一抬眼间看到了安清钰。

　　他沿着石阶走得很慢，慢到明仪觉得时间好似静止了一般，可殊不知，安清钰的目光正一瞬不瞬望着华妍，再也注意不到周围的人和风景。他贪恋的想要把她的倩影深深刻在自己的脑海，再慢一些，再多一些。

　　安清钰停在阶前，背对着明仪，但明仪知道，他的眼神一定还是那般痴痴地落在华妍的身上。他们之间有一种莫名的氛围，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容不得任何的其他人。她悄悄离开，为这二人留下相处的空间。

　　她似乎很喜欢这里，闭着眼睛，下巴微微抬起，仿佛在嗅风的味道。在安清钰视角里的华妍好似一朵清莲，莲花上的一滴露落入水中，形成一朵小小的涟漪，缓缓地散开。

　　风恍然而起，风中似乎多了些熟悉的味道，华妍垂眸，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趴在栏杆上。

　　是沉香和薄荷的香气，是他的味道。

　　“猎到了大虎？”未转头，华妍问道。

　　“猎到了。”

　　安清钰缓缓提步，坐在华妍身后，华妍顺势靠在他的怀中，安清钰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这里夏天才好看呢，大片大片的荷叶铺满水面，绿色的叶子甚至能伸到石阶上，尤其是荷花绽放的时候，亭亭净植，会占据整片大湖，泛一叶扁舟在那藕花深处，最是惬意舒适。”

　　安清钰说话的声音很轻，像风一样。华妍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大片的荷叶，大片的荷花，模模糊糊的两个人，一个在划桨，一个举着才且折下来的荷叶遮阳。

　　“明年夏天，我们一起来这里看荷吧？”

　　半晌没等来他的回应，华妍回头看他：“嗯？”

　　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让他完全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于是笑笑，低声应了个“好。”

　　怀中的人儿这才满意的回过头去，继续靠在他的怀中看着远山上渐渐弥漫而生的雾气。

　　头顶忽然响起安清钰轻轻的一句话：“司空迦南死了。”

　　华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敛眸，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感受到怀中人瞬间的低落，安清钰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他将她更紧地搂在怀中，仿佛这样可以永远都不分开。

　　“什么时候走？”

　　“今夜。”

　　“好。”

　　华妍忽然转身，紧紧抱住安清钰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安清钰扶着她的肩，强迫她看向自己，她却垂着头不愿抬起，直到安清钰看到一滴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落下，落在她的手背。

　　他的心仿佛被这滴泪灼烧，有轻微的痛。

　　骨节分明的手沿着她的头发抚到脸颊再到下巴，他抬起她的下巴，看到一双盈满眼泪的眼睛。

　　华妍伸手搂上他的脖子，抬头吻了上去，起初两个人都吻的小心翼翼，后来却在华妍的眼泪中吻得愈发激烈，她哭得越狠，他的吻便越霸道。

　　他任凭她握着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背，一滴一滴将那咸咸的眼泪吻进自己的口中。

　　天色暗了下来，明仪站在石阶上远远喊她：“姑娘，该回去了，夫人在催了。”

　　华妍推开他，背对着他抹了一把眼泪：“今夜你走，我便不去送你了。”

　　留下这句话，她迅速地从他的面前逃离。

　　这样也好，离开时不见，或许她便不会这么难受了。安清钰握紧了手中的发带，又无力地放开。

　　夜很深了，华妍对着镜子卸下钗环，披下一头墨发，一句话也不说。明仪同几个丫头面面相觑，安静地站在身后，什么都不敢说。姑娘回来时，眼眶都是红的，更别提在马车上哭了一路。

　　华妍木然地梳头，木然地躺到床榻上，丫头们吹熄灯烛推了出去，只留下床边小案上的一盏，明仪结下玉钩上的纱帐，低头却看见华妍的眼角滑落一滴眼泪。

　　明仪心疼地抱住她，忍不住陪她一起落泪。

　　“姑娘，既如此不舍，为何不愿意去送一送呢？”

　　是啊，为何呢？自己为何会那么说呢？

　　“姑娘害怕离别，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姑娘......”明仪欲言又止，她不能再说让姑娘胡思乱想的话了。

　　华妍听懂了明仪的欲言又止，是啊，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若是......

　　华妍不敢再想，眼神中忽然亮了起来，她要去见他，她要告诉他，告诉他一定要平安归来，等他回来，他们就成亲，就去扬州见祖母。

　　她顾不得重挽发髻，再描峨眉，一边穿鞋，一边急切地吩咐明仪：“明仪，备马。”

　　宣平侯府门外，江夫人握着儿子的手，悄悄抹着眼泪。

　　“二郎，今夜你同母亲说的话，母亲记下了，你交给母亲的东西，母亲会保管好，等你回来后，再亲手......交到她的手上。母亲会日日念佛诵经，祈祷我儿......平安归来。”

　　“二郎多谢母亲，”安清钰郑重跪地三拜，抬头时，眼中闪烁，“请母亲保重身体。”

　　“二郎安心，母亲和家中有兄长在，二郎只管征战沙场，保家卫国，兄长等着你凯旋的捷报。”

　　“兄长安心读书，来年春闱定会榜上有名，不负兄长多年苦读。”

　　郑逸扯扯他的衣袖，低声道：“兄弟们都到了，该走了。”

　　安清钰朝转角望去，当初一同回京的兄弟们已整装以待，只等他一声令下。

　　二人翻身上马，郑逸越过人群，目光落在安清荷的身上，视线相对，风起，她头顶上的灯笼晃了一下，昏黄的灯光在她的脸上打了个晃。

　　她的唇一张一合，说着什么，郑逸望着她，捏紧了手中的香囊，那是方才她塞进他手中的。

　　安清钰嘹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出发！”

　　郑逸收回视线，调转马头，策马跟上。

　　安清荷说：我等你。

　　郑逸在心中回答：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