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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三十五元钱 录音的红点 ...

  •   录音的红点像一粒暗红的炭火,在昏暗中微弱地呼吸、明灭。

      张世凤的声音停驻在那年年春天的门槛上。她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暖着手。搪瓷杯上的“先进生产者”红字,在昏黄灯光下像一抹褪色的血痕。窗外彻底黑了,程林里的夜晚来得早,远处楼房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是倒置的星空。

      叶凡看着桌上那个红色塑料皮的小本子——张世凤刚刚拿出来的,摊开的那一页,夹着一张泛黄起脆的纸条。他小心地捏起纸条边缘,怕它碎裂。纸上是用蓝黑钢笔写的字,字迹工整如印刷体,是李鹏程的笔迹:

      琴的保养:

      1、每次拉完擦净琴面松香灰

      2、琴弦三月一换(上海牌钢弦)

      3、夏天防潮,琴盒内放石灰包

      4、冬天防干,琴身抹微量核桃油

      5、弓毛断五根内可自换,超则送修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水已褪成浅褐色:

      “此琴购于4月12日,价35元,鹦鹉牌,吾国所制精品。务必珍惜。”

      “三十五块钱……”叶凡喃喃重复。这几个字像有重量,压在他的舌根。

      “嗯。你大伯常说,这把琴是他用‘一个月性命’换来的。”张世凤把本子合上,动作缓慢庄重,像是在合上一本经书,“所以他待这琴,比待自己还仔细。拉了五十多年,琴身上除了你弄的那个磕碰,再没第二道伤。”

      叶凡感到一阵细密的愧疚,像小虫爬过后背。“我那时候……”

      “不怪你。”张世凤摆摆手,袖口磨出的毛边在灯光下颤动,“小孩子哪有不磕碰的。你大伯说得在理,琴是拿来拉的,不是拿来供的。有伤疤,才是活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叶凡肩头的琴袋上。帆布袋洗得发白,但包裹的轮廓清晰。“你现在知道这琴的分量了。三十五块钱,在那一年年,也不是小数。七十斤标准粉,够五口之家吃一个月。可你大伯选了琴。”

      “为什么?”叶凡问,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是说,为什么非得是这把琴?为什么这么……执着?”

      张世凤想了想。窗外有夜归的自行车铃响过,清脆,短暂。

      “我问过他。”她说,“他说,因为那把琴的声音,是‘对的’。他说他第一眼在橱窗里看见它,就觉得这琴在叫他。后来攒钱那些日子,每晚睡不着,脑子里都是那把琴的样子,还有他想象中它该发出的声音。”

      她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吞咽声很响。“人这一辈子,总得信点什么。你大伯信的,就是琴声。他说琴声里有道理,有世道,有人的命。”

      叶凡沉默。他想起自己买第一把吉他时的轻率,他从未体会过那种“非它不可”的虔诚。

      “三十五块钱……”他再次抚摸那张纸条,“他是怎么攒够的?”

      张世凤的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穿透墙壁,看见了那年冬天的大王庄胡同。

      那年年的冬天,冷得骨头缝都结冰。

      李鹏程十三岁,身高刚过一米五,瘦得像根芦苇。棉袄是大哥穿旧改小的,袖口短了一截,手腕冻得通红发紫。每天早晨,他背着破布书包去上学,眼睛却盯着地面——他在找废铁。

      那时节,全民大炼钢铁的热潮虽已退去,但废铁依然是硬通货。委托商店旁边的废品收购站,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价目:废铁每斤三分,废铜每斤两毛五,废铝每斤一毛八。三分钱,能买一个杂面窝头,能买一小撮盐,能买一盒火柴。

      他的目光像梳子,一寸寸犁过冻硬的土地。一枚生锈的铁钉,半截断裂的车条,一片破碎的铁皮,甚至一个拧变形的瓶盖。发现了,就像发现宝藏,迅速捡起,在裤子上擦擦土,塞进书包侧兜。铁器冰冷,透过薄薄的棉裤,冰得大腿生疼。书包越来越沉,左肩被带子勒出深痕。

      放学后,他不直接回家。绕到工厂区外围的土路边,那里常有卡车经过,颠簸时可能会掉下点东西。他见过别的孩子捡到过一根小轴承,卖了五分钱。他没那么好运,最多捡到过几个螺丝帽。

      攒了一个星期,书包侧兜沉甸甸的。周六下午,他背着这包“财富”去废品站。收购员是个满脸麻子的中年男人,叼着烟卷,看都不看他,把铁器倒进一个大铁筐,拎到磅秤上。

      “三斤二两。”男人声音含糊,吐掉烟蒂,从油腻的围裙兜里掏出一把毛票,数出九分六厘钱,扔在柜台台面上。硬币滚到边缘,李鹏程手忙脚乱按住。

      九分六厘。离三十五元,像隔着一条宽阔的河。

      第二个路子:糊纸盒。

      街道居委会领的活儿,糊中药厂装“银翘解毒丸”的小纸盒。材料领回家:裁好的黄板纸,刷子,一罐糨糊。一百个盒子,五分钱。

      晚上,全家睡下后,他在过道自己的“床”边,点起那盏小煤油灯。灯光如豆,勉强照亮手下一尺见方。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刷糨糊——不能多,多了粘不牢还费料;不能少,少了边角翘起算废品。然后折叠,压紧,对齐。动作生疏,第一个盒子歪歪扭扭,被他拆了重来。

      手指很快被糨糊黏住,撕开时发出细微的“刺啦”声,皮肤发红。冬夜寒气从门缝钻进来,煤油灯的火苗瑟瑟发抖。他呵口气暖暖手,继续。糊到第一百个时,东方已泛出鱼肚白。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眼睛又干又涩。

      第二天交活儿,街道大妈检查得很严,抽出几个捏了捏,看了看边角。“还行,就是有几个不方正。下次注意。”数了一百个,递给他一枚五分硬币。

      冰凉的硬币攥在手心,很快被焐热。五分钱。

      最苦的一次,是粮店卸车。

      消息是同学传来的:建国道那边儿粮店来了十吨东北高粱米,急招临时工卸车,一袋一分钱,现结。李鹏程逃了下午的课跑去,那地儿离大伯的家得有个十来里地。粮店后院停着两辆解放牌卡车,麻袋堆得像小山。管事的是个矮胖男人,粮店经理单工福,人称单胖子,他裹着棉大衣,呵出的气结成白雾。

      “多大?”单胖子眯眼看他。

      “十六。”李鹏程挺直瘦小的身板。

      “十六?”胖子嗤笑,“毛长齐了吗?这麻袋一袋八十斤,扛得动?”

      “扛得动!”

      也许是真的缺人,单胖子挥挥手:“试试吧,扛不动趁早滚蛋。”

      李鹏程走到卡车边。麻袋比他矮不了多少,浸透了粮食沉重扎实的气息。他学着前面大人的样子,弯下腰,把麻袋一角扛上肩。瞬间,一股巨大的重量压下来,脊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趔趄一下,咬紧牙关,憋住一口气,迈步。

      从卡车到仓库,三十多米。每一步,脚下的冻土都像橡胶一样绵软凹陷。汗水几乎立刻冒出来,冰凉地贴在背上。高粱米粗糙的麻袋纤维摩擦着脖颈,很快磨破皮,火辣辣地疼。第一袋放下时,他眼前发黑,扶着仓库门框喘气。

      “快点!磨蹭什么!”单胖子在不远处吆喝。

      第二袋,第三袋……他不再计数,只是机械地弯腰,扛起,行走,放下。肩膀从剧痛到麻木,腿像灌了铅。呼吸变成拉风箱似的粗喘,白气一团团喷在冰冷的空气里。有几次,他觉得自己要倒下了,但一想到橱窗里那把琴,那股气又硬生生提了上来。

      卸到一半时,他实在撑不住,蹲在了地上。麻袋从肩头滑落,砸起一片尘土。单胖子骂骂咧咧过来:“就说你不行!滚一边去!”

      “我……我能行!”李鹏程爬起来,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咸涩的汗水刺痛了眼角。他重新弯下腰,这一次,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了一声,像受伤的小狼崽子,把麻袋再次扛起。

      那天下午,他不知道自己扛了多少袋。结束时,天色已暗。胖子叼着烟,数了数他卸的麻袋堆,从兜里掏出一把脏兮兮的毛票。

      “八十袋,八毛钱。小子,够有种。”

      八毛钱。沾着汗水和尘土,皱成一团。李鹏程接过,手指颤抖得几乎捏不住。

      就这样,一分,一毛,像蚂蚁搬山。

      废铁卖了四块二毛七,纸盒糊了两个月,挣了两块五毛,卸车两次,一块六毛钱。还有零零碎碎:帮邻居李大妈抬过一次水缸,得了一个烤红薯;替看门孙大爷扫了三天院子,给了半斤粮票;甚至捡过蝉蜕卖给药材铺,换了七分钱……

      到了三月,他那个藏在破袜子里的布包,已经塞满了各种面值的纸币和硬币。他常在深夜,等全家睡熟后,偷偷拿出来,在煤油灯下一遍遍数:十块三毛二……十四块五毛七……十九块零四……

      离三十五元,还有一段距离。但他觉得,那星光似乎近了一些。他开始允许自己想象,手指按在那把鹦鹉琴指板上的触感。

      转机,在毫无预兆的四月到来。

      大哥李鹏举要结婚了。对象是同校的音乐老师,姓陈,上海人,会弹钢琴,说话轻声细语。婚礼定在四月中旬,简单到近乎简陋:学校腾出一间小会议室,两张课桌拼成主桌,摆了些瓜子花生水果糖。来的都是至亲好友,加起来不到二十人。

      李鹏程坐在角落,看着大哥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前别着绸子做的红花。新娘子穿着红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两根麻花辫。他们站在毛主席像前,对着大家鞠躬,就算礼成。没有鞭炮,没有酒席,只有一杯白开水和几句祝福。

      但婚礼上有音乐。大哥拿出了他新买的小提琴——也是国产的“星海”牌,花了七十多块钱呢。新娘子坐在那架老旧的风琴前。两人合奏《婚礼进行曲》。琴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虽然风琴有几个音不准,虽然大哥的琴技还显生涩,但那一刻,李鹏程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因为音乐里,有希望。

      婚礼结束后,大哥把他叫到会议室外的走廊。春夜的暖风吹过,带着杨柳新芽的清新气息。

      “鹏程,”大哥从中山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他手里,“这个你拿着。”

      信封有些厚度。李鹏程打开,愣住了。里面是钱。五元的,两元的,一元的,更多的是毛票,叠得整整齐齐。

      “哥,这……”

      “数数。”大哥微笑。

      李鹏程手抖得厉害,数了两遍:二十元整。

      “哥,这是你和嫂子的……”

      “是我们攒的,本来想添件家具。”大哥拍拍他的肩,手掌温暖有力,“但家具可以等,琴不能等。我和你嫂子商量了,这钱给你添上,应该够买那把鹦鹉琴了。”

      李鹏程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信封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哭什么。”大哥用袖子给他擦脸,动作粗粝但温柔,“好好拉琴,比什么都强。琴里有天地,有你自己。记住哥的话。”

      李鹏程用力点头,说不出话,只是把那个装满希望和温度的信封,紧紧抱在怀里。

      4月12日,星期五,春光明媚。

      李鹏程把所有的钱——自己攒的十五块三毛三,加上大哥给的二十元,总共三十五块三毛三分——用母亲留下的一块蓝底白花手绢包好,揣在最贴身的衣兜里。心跳得像打鼓,震得胸口发麻。

      他特意穿上了那件最整齐的、补丁最少的蓝布褂子,洗了脸,梳了头。出门前,后妈王氏叫住他,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还温热。“路上吃。”

      他点点头,转身出门。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委托商店还是老样子,昏暗,陈旧,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旧物的混合气味。他径直走到那个角落。琴还在!像一个忠诚的守望者。

      “叔叔,我要那把琴。”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售货员老头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他,认出了这个来过多次的少年。“想好了?三十五,不还价。”

      “想好了。”李鹏程解开手绢,把钱倒在玻璃柜台上。纸币和硬币堆成一座小山,在从门缝透进的阳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泽。

      老头没再说话,默默地、极其耐心地清点。一分,一角,一元……最后,他点点头:“正好,还多三分。”

      他从柜台下拿出三个一分硬币,推回给李鹏程。然后转身,从墙上取下那把鹦鹉琴。先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了琴身每一寸,尤其是面板和背板。然后打开琴盒——普通的黑色人造革盒子,边缘一点划痕都没有,锁扣开合也很自如。他把琴轻轻放入盒内绒布的凹槽,合上盒盖。

      “咔哒。”

      清脆的锁扣声,像一道仪式完成的宣告。

      李鹏程接过琴盒。盒子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手臂上,真实得令人心颤。他走出商店,站在1963年四月明亮的阳光里。街道两旁的白杨树抽出了嫩绿的新叶,在微风里哗啦啦响,像是鼓掌。有燕子掠过屋檐,衔着春泥。

      他没有立刻回家。抱着琴盒,走到海河边,找了个无人的石阶坐下。河水是浑浊的深绿色,缓缓东流。对岸的工厂烟囱冒着白烟。他打开琴盒,再一次,只是看着。

      云杉面板的木纹,在春日阳光下呈现出柔和的淡金色,纹理直而均匀。琴身漆面是温暖的琥珀色,虽不如进口琴华丽,却有一种朴实的、属于自己土地的美。琴颈握在手中,弧度舒适。他伸出手指,极轻地划过琴弦,几乎没用力,却带出一丝极细微的、清亮的嗡鸣。

      就是它。这就是他梦中听到的声音。

      他在河边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才起身回家。一路上,他把琴盒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婴儿,一个希望,一个全新的世界。

      走进大王庄胡同时,邻居们正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混杂着煤烟味。有人看见他怀里的琴盒,问:“鹏程,买着了?”

      “买着了。”他答,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啥琴啊?”

      “鹦鹉,天津出的。”

      “国货好!好好拉,将来有出息!”

      到家时,后妈王氏正在灶前烧火。看见他,没多问,只是说:“饭快好了,洗手去。”

      他把琴盒小心地放在自己过道床铺的枕头边,那个最安全、最触手可及的地方。晚饭是棒子面粥,窝头,咸菜疙瘩。他吃得很香,连吃了两个窝头。

      晚上,等全家都睡下,他再次抱起琴盒,溜到胡同口的路灯下。

      打开琴盒,取出琴。松香在弓毛上摩擦,粉末在昏黄灯光下飞舞。调弦,拧动弦轴,手指被钢弦勒出红痕。最后,架琴,抵颌,举弓。

      第一个音符,G弦的空弦,低沉,扎实,温暖,像一声朴素的问候,从木头的最深处苏醒,震颤着传入他的骨骼。

      他拉了一个简单的C大调音阶。上行,下行。每个音都准,都稳,都亮,都“对”。和大哥那把旧琴的干涩单薄不同,这把琴的声音是干净的,真诚的,有骨气的。高音清亮如溪水流过卵石,低音踏实如脚步踩在乡土。

      他就这样拉着最简单的音阶,拉了一个钟头。直到手指尖生疼,直到邻居的骂声再次从窗户里扔出来。

      收琴时,他借着路灯最后的光,看见琴头背面那个小小的烙印。一个椭圆形的标记,里面是一只简笔的鹦鹉图案,下面是“天津”两个字。

      他不知道,这把价值三十五元——相当于一个熟练工人大半个月工资——的国产琴,将陪伴他度过未来五十四年所有的风雨、荣耀、困顿与坚守。

      他只知道,今夜,4月12日的春夜,他拥有了全世界。

      叶凡看着张世凤。老人已经讲完了,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厨房水管的滴水声,嘀嗒,嘀嗒,像为这个故事打着永恒的节拍。

      “后来呢?”叶凡轻声问,“那把琴,他一直留着?”

      “留着。”张世凤没睁眼,声音几不可闻,“拉了一辈子。后来手抖了,拉不动小提琴了,就改拉京胡。但这把琴,一直挂在屋里最显眼的地方。他说,看见它,就想起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

      叶凡的目光再次投向卧室墙上。那把琴静默在阴影里,但此刻,在他眼中,它正发出春天第一缕朴素的、温暖的光。

      三十五元。大半个月工资。

      换来的,是一生的信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三十五元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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