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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二宫的幻影 广场的地砖 ...
广场的地砖是新铺的,浅灰的花岗岩,接缝的白水泥勾得笔直,直得像用尺子比着画的。叶凡站在2022年6月刚改造完的第二工人文化宫广场上,有点认不出这地方了。
天津这地界儿,改造是常事。老房子拆了盖新的,老路刨了铺宽的。老二宫那座苏式礼堂还在,白天看老得掉渣,晚上被LED灯带一勾,倒显出几分柔和。广场中间留了一小片圆形绿地——改造时特意留的,算是给老地方留个念想。一块横躺的巨石上刻着俩字:“二宫”。字是新刻的,石头是老的。
周四下午,广场上人不多。几个老头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脸朝着同一个方向,像等着什么似的。一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走,车轱辘压过新地砖,发出均匀的声响。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靠在自行车旁玩手机,脑袋凑一块儿,偶尔笑两声。初夏的风从秀水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鱼腥味——天津离海近,哪儿的空气都带着这股味儿。
叶凡在离老地砖最近的长椅上坐下。椅子是新的,木头扶手还泛着油漆的光。他打开琴盒——不是那把小提琴,那琴太金贵,他搁家里了。这是他自己后来买的练习琴,用的还是李鹏程留下的琴弦。
松香擦过弓毛,沙沙的,像磨刀。他调弦,手指转弦轴时想起小时候李鹏程教他:“慢着点儿,悠着劲儿。弦轴是琴的关节,你得顺着它,别较劲。”
四根弦一根根调准:G、D、A、E。调到E弦时他格外小心——李鹏程说过,这弦最细,也最容易断。“细的东西都这样,”李鹏程当时一边调弦一边说,“看着脆,其实韧着呢。”
叶凡把琴架上肩。下巴抵住肩托时,那块皮革的触感让他愣了愣——这肩托是从李鹏程那把琴上拆下来的,按他的颌骨重新填过,可皮革还是原来的,已经磨出了人骨的形状。
他闭上眼。
手指按上指板。第一个音出来时,广场上的声儿好像都往后退了——孩子的笑、公交车的响、风吹树叶的沙沙,都成了底儿。只剩下琴声。
他拉的是《车床进行曲》。不是全曲,就最后三分钟。李鹏程生前老拉这段,叶凡小时候听过无数遍,可自己从来没拉过。这三个月,他每周去找张世凤学琴——不是学技巧,是学“怎么让琴说话”。张世凤不会拉,可她记得李鹏程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喘气的空当。
“这儿,”她曾指着谱子说,“你大伯说,得像叹气。不是难受的叹气,是舒坦的。车床停下了,可还得再启动呢。”
叶凡的弓在弦上走。揉弦时,他觉着左手指尖在微微地颤——不是紧张,是别的东西。他好像能透过琴弦,摸到另一双手曾经按过的地方。那些指板上的坑,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漆,这会儿都活过来了。
音色比他想的要好。这把练习琴本来声儿一般,可换上了李鹏程留下的弦——那四根弦是李鹏程用的最后一套。弦老了,音色不如新的亮,可有种特别的温润,像陈年的酒。
拉到高处,叶凡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这是李鹏程的习惯——一投入,整个上半身就往前探,像要把自己塞进琴声里。叶凡从没特意学过,可这会儿自然而然地就这么做了。
琴声在广场上飘。几个遛弯的老头停下来,远远地瞅着。推婴儿车的母亲慢了脚步。玩手机的中学生抬了下头,朝这边瞥了一眼。
叶凡没睁眼。他在琴声里,也在什么正在醒过来的记忆里。
琴声变了。
不是他手里的琴声,是另一种——更清亮,更有劲儿,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那股质朴和热乎气儿。叶凡睁开眼,发现周围全变了。
长椅没了,广场没了,干净的新楼也没了。他站在一座老式礼堂的后台,脚下是深红色的木地板,有些地方磨得发白。空气里有股味儿——灰尘、汗和旧幕布混在一块儿的味儿。
低头看,他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抱着一把琴——正是那把鹦鹉牌小提琴,可这会儿琴身崭新,漆面亮得能照人。琴头那个磕碰还没出现。
“小李,该你了!”有人拍他肩膀。
叶凡转过头,看见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前别着“景恒工具厂”的厂徽。男人头发花白,可眼睛亮,笑也朴实。
“赵师傅?”叶凡脱口而出。这名字是从张世凤那儿听来的——李鹏程在车间的师傅,八级钳工,爱听评剧。
“紧张了?”赵师傅笑呵呵的,“没事儿,就跟在厂里排练一样。底下坐的都是咱工人兄弟,你拉得好赖,他们都爱听。”
叶凡低头看自己。这双手不是他的——手指更长,皮肤更糙,左手食指和中指指腹有厚茧。这是拉琴和画图一块儿磨出来的。
他走到侧幕条边,悄悄掀开幕布一角。
台下坐满了人。清一色的蓝工装或灰工装,洗得发白,可熨得平整。男人们坐得笔直,女工们梳着整齐的辫子或短发。没人交头接耳,都望着台上,眼神里有种朴素的期待。礼堂顶上的吊灯洒下暖黄的光,在工人们的安全帽和眼镜上反出细碎的光点。
第一排正中间,坐着几个领导样的人。最中间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胸前别着枚小徽章——工会主席。叶凡认出来了,从张世凤展示的照片里。1975年,正是这位主席发现了李鹏程的能耐,把他从车间调到工会宣传科。
“下面请欣赏,小提琴独奏《车床进行曲》选段,演奏者:景恒工具厂青年职工,李鹏程。”
报幕员的声音透过老式麦克风传过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
掌声响起来。不热烈,可扎实——是工人们粗糙的手掌拍出来的声儿,实在,厚墩。
叶凡——或者说这会儿的李鹏程——深吸口气,走上台。
灯光打在脸上,烫。他能感觉汗从鬓角渗出来。台比想的宽,脚下的木地板随着他的步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到台中间,他转过身,对着观众。
台下黑压压一片,可每张脸都清楚。赵师傅坐在第三排靠右,身子往前探,两手撑在膝盖上。毛老师——职工乐队的老首席,退休后返聘当艺术指导——坐在第一排边上,微微点头,眼神里是鼓励。
工会主席端坐着,两手放在膝上,神情庄重。
李鹏程鞠躬。动作有点僵,可认真,腰弯成标准的九十度。直起身时,他看见台下赵师傅冲他竖大拇指。
琴架上肩。下巴抵住肩托——这会儿还没专门的肩托,就垫了块叠好的手绢。左手按弦,右手握弓。他闭了一秒眼,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弓落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出来时,整个礼堂静得能听见喘气声。不是死静,是种饱满的、等着什么的静。工人们微微仰着头,眼睛盯着台上那个瘦削的年轻人,盯着他手里的琴,盯着那从琴弦上长出来的声音。
李鹏程拉的是简化版的《车床进行曲》——七八十年代,完整的协奏曲谱子还不多,这是他自己琢磨,自己写,又请教毛老师改的版本。技巧不算复杂,可每个音都拉得极认真。
揉弦时,他感觉左手手腕在微微地抖。不是怕,是投入——他把自己整个儿扔进了琴声里。那些白天在车间画图攒下的累,那些对未来的迷瞪,那些对音乐的渴,这会儿都化成了指尖的劲儿,弓弦的颤。
模仿锉磨声那段,他加快了。弓在弦上跳,手指在指板上飞。台下有人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轻点头,有人闭上了眼。
李鹏程自己也闭了眼。这一刻,他不再是钳工李鹏程,不再是技术员李鹏程,他是音乐里的李鹏程。琴声带着他飞起来,飞过车间轰鸣的机床,飞过大王庄低矮的平房,飞向某个更高、更亮的地界儿。
最后一个音,他拉得很长。弓慢慢提起,声音渐渐散,可余韵还在空气里颤。他保持着结束的姿势,三秒钟,然后慢慢放下琴弓。
静。
然后掌声炸开了。
先是工会主席站起来鼓掌,接着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掌声像潮水,一波接一波,热,持久。工人们用力拍着手,脸上漾着笑——那是种自豪的笑,为自己厂里能出这么个人才而自豪。
赵师傅一边鼓掌一边大声喊:“好!好小子!”毛老师微笑着点头,眼里有泪光。
李鹏程又鞠一躬。这回腰弯得更深,停的时间更长。直起身时,他看见台下好多双眼睛都在看着他——那些眼睛里有赞许,有感动,有对美的朴素向往。他不自觉地用双手把琴和弓都高高举起,呈散发状,这是他每次演出谢幕前的习惯动作。
工会主席走上台,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鲜花,是纸花——那年代鲜花钱贵,文艺演出的献花多用纸花代替。可做得精致,红纸一层层的,像真玫瑰。
“小李同志,拉得好!”主席把花递给他,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你是咱工人阶级自己的音乐家!”
李鹏程接过花,手在抖。纸花轻,可他觉着沉。他想说谢,可喉咙哽住了,只能用力点头。
台下掌声还在继续。他抱着琴和花,站在台中间,灯光烤着他的脸,汗顺着脊梁往下流。可他觉不着热,只觉着一种从没有过的踏实——他的琴声被听见了,被懂了,被珍惜了。
这一刻,值了。
掌声渐渐远了。
灯光暗下来,礼堂的轮廓开始模糊。那些穿工装的身影,那些朴实的笑脸,那些粗糙的掌声,都像褪色的相片,一点点淡了。
叶凡睁开眼。
他还坐在二宫广场的长椅上,手里抱着自己的练习琴。夕阳西斜,把广场染成暖橘色。几个路人站在不远处,见他睁眼,才慢慢散了。
刚才那一切,清楚得像真发生过。不,不是像——在某个意义上,那就是真的。七十年代夏天的那个晚上,李鹏程确实站在二宫的台上,确实为工人们拉过自己编的《车床进行曲》,确实接过工会主席献的纸花。
那些掌声,穿过四十七年,这会儿还在叶凡耳朵边上响。
他低头看琴。弦还在微微地颤,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左手手指按弦的地方有点红,是刚才用力揉弦留下的。
二宫大礼堂里的一块大屏幕忽然亮了。那是块巨大的LED屏。屏幕里正放新闻:
“本台消息,总工会支持企业职工文艺团体建设,培养职工文艺骨干,丰富广大职工的精神文化生活。画面中的相关负责人表示,‘艺术源于职工的火热实践,劳模精神、劳动精神、工匠精神必将代代相传。’”
新闻画面切了:现代化的工厂车间里,年轻的工人在休息时间练吉他;社区活动中心,退休职工组成的合唱团正在排练;职工书屋,几个女工在交流读书心得。
最后定在一行字上:“艺术源于职工的火热实践,劳模精神、劳动精神、工匠精神必将代代相传”。
金色的字幕在屏幕上停了十秒钟,然后新闻继续放下一条。
叶凡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艺术属于人民——是了,李鹏程的琴声从来不属于高高的庙堂,它属于车间,属于胡同,属于那些粗糙的手掌和朴实的笑脸。精神代代相传——这会儿他坐在这儿,手里拿着琴,就是传的证明。
他轻轻收起琴,用绒布仔细擦琴身和琴弦,然后放进琴盒。扣上搭扣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起身,背起琴盒。盒子有点沉,可背带已经被肩膀磨出了合适的形状——这三个月他每周都背着它去程林里,去琴行,去公园练。就像当年的李鹏程,背着琴盒穿行在天津的大街小巷。
走出广场时,路灯刚亮。橙黄的光晕在初夏的暮色里一圈圈荡开。叶凡回头看了一眼——新二宫的幕墙映着天边最后的余晖,像把巨大的、竖着的小提琴。
他转身,汇进下班的人流。琴盒在背上随着步子轻轻晃,里面的琴弦偶尔发出细微的共振声,像在哼一首没唱完的歌。
---
三年后,2025年秋天。
叶凡的女儿叶珺儿八岁生日。家里来了不少亲戚朋友,客厅里摆满了礼物和鲜花。珺儿穿着粉裙子,在人群里跑来跑去,笑声脆生生的。
切完蛋糕,叶凡站起来,走进书房。出来时,手里抱着个琴盒——1978年的那个。人造革的皮面已经补过,搭扣换了新的,可整体还是原来的样。
“珺儿,”他叫住女儿,“爸爸给你看样东西。”
小姑娘跑过来,好奇地看着琴盒:“这是嘛呀爸爸?”
叶凡打开琴盒。天鹅绒内衬已经换成新的,可琴还是那把琴——枫木背板的纹理在灯光下像流动的水,琴头的磕碰处颜色深些,像岁月的眼睛。
“这是爸爸的老师留下的琴。”叶凡小心地取出琴,架上肩——琴已经按珺儿的身高调过肩托和琴弦,“老师叫李鹏程,是个很会拉琴的人。今儿个爸爸用这把琴,给你拉一首歌。”
珺儿睁大眼,安静下来。客厅里的其他人也停了交谈,看向这边。
叶凡调弦。手指转弦轴时,动作很慢,很稳——李鹏程教的方式。四根弦一根根调准,声音清亮温润。
他拉的是一首简单的儿歌,《闪烁的小星》。不是复杂的变奏,就是最基础的旋律,每个音都拉得扎实,饱满。
珺儿听着,小脸上渐渐露出笑。她跟着琴声轻轻哼:“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琴声在客厅里流。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琴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叶凡闭了一瞬眼,好像看见好多人——
1975年二宫礼堂里鼓掌的工人们;
大王庄胡同口听琴的邻居们;
程林里耐心教琴的李鹏程;
安定医院探视室里哼歌的子民;
还有这会儿,眼前女儿明亮的眼睛。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珺儿拍起手来:“真好听!爸爸教我拉琴好不好?”
叶凡放下琴,蹲下身,看着女儿的眼睛:“好。爸爸教你。”
他把琴小心地递到珺儿手里。小姑娘接过琴,动作还有点笨,可抱得稳。她的小手指按上琴弦,按的位置不准,可认真。
“这儿,”叶凡握住女儿的手,轻轻调,“一指按这儿。对,就这么着。”
珺儿拨动琴弦。一个音,有点涩,可清亮。
琴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是个新的开始。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秋风里沙沙响,像在鼓掌。阳光移过来,照在琴身上,照在珺儿的小手上,照在叶凡微笑的脸上。
那把琴,在沉默了三年之后,终于又响了。
而这一次,它还得响下去。
响过这个秋天,响过未来的很多个秋天,响在属于人民的艺术里,响在代代相传的精神中。
琴盒静静躺在旁边的地毯上,盒盖内侧,有一行钢笔字,是李鹏程生前写的,墨迹已经泛黄,可字迹还清楚:
“琴要拉,不能挂。拉给想听的人听,拉给需要的人听。拉一辈子。”
这会儿,它正被践行着。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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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二宫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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