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三十五章 修琴 琴盒搁在副 ...

  •   琴盒搁在副驾驶座上,叶凡系安全带时顿了一下,最后还是给琴盒也勒了条安全带。车子发动起来,引擎声在程林里窄巴的楼缝里嗡嗡地转。正是晌午头偏西的时候,日头斜着插进车厢,打在黑色的琴盒上。人造革面子裂得跟旱地似的,缝里淤着些不知哪年的灰。

      叶凡没直接回家。他开着车在河东区兜圈子。过中山门,穿二号桥,绕到津塘路上。道边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他自个儿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只觉得这琴该去个地方——得是个配得上它四十多年岁数的地方。

      猛不丁想起父亲念叨过,王串场后巷那块儿有个叫“修补巷”的地界,住着个修乐器的老匠人。叶凡打了把方向,车头就往河北区拧。

      王串场还是老模样,可后巷不好寻,得从旁边小胡同里钻进去。胡同窄得对面来人都得侧身,两边是灰秃秃的墙,墙上爬满了干死的爬山虎。走了五六十步,才瞧见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头挂着块小木牌,毛笔写着俩字:“修琴”。

      门虚掩着。叶凡敲了敲,里头传来声:“进来。”

      推门进去,是个小院。青砖墁地,墙角一丛竹子,叶子都黄了。正房三间,当间敞着门,能看见里头摆着工作台、货架子,墙上挂着各式家伙——二胡、琵琶、月琴,还有几把小提琴。一个老汉背对着门,正低头捯饬什么,台灯光打在他花白脑袋上。

      “师傅,”叶凡杵在门口,“修琴。”

      老汉没回头,只撂了句:“摆那儿吧,等会儿。”

      叶凡把琴盒搁在门边的条凳上,自己也坐下。院里静得很,能听见远处幸福道市场隐隐约约的闹腾声,像隔了层水。日头从西屋檐斜着切进来,在青砖地上劈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尘土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约莫过了两顿饭的工夫,老汉摆下手里活计,转过身。看着得有七十多了,瘦,精神头倒足。戴一副老花镜,镜片子厚得酒瓶底似的,眼睛在镜片后头显得老大。身上一件深蓝工装,洗得发了白,袖口挽到小胳膊,露出手腕上一块上海表,表蒙子都黄了。

      “什么琴?”老汉走过来,嗓子有点哑。

      “小提琴。”叶凡站起来,打开琴盒。

      老汉没急着取琴,先端详琴盒。手指头摸了摸开裂的皮子,又瞅了瞅搭扣——铜的,已经乌黑了。这才小心地取出琴,托在手里,走到工作台前,拧亮了台灯。

      灯光底下,琴的每一处都清清楚楚。老汉看得仔细,从琴头瞅到琴尾,又从琴尾瞅到琴头。手指头轻轻拂过琴身,在琴头那处磕碰停了一下。然后把琴举到眼前,看F孔里头的标签——那是贴在内背板上的一个小纸签。

      瞅了老半天。叶凡在旁边站着,能听见老汉轻微微的喘气声,能看见他镜片上反着的台灯光。

      “鹦鹉琴。”老汉终于开口,声儿轻得像自言自语,“五六十年代的吧,天津出的。”

      他把琴摆回工作台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窝子。

      “木头也好。”他又戴上眼镜,指着琴面板的木纹,“云杉,看这些年轮,密实。背板和侧板是枫木,虎皮纹,漂亮。这料子,如今难寻了。”

      叶凡没吭声。他看着老汉用一块软布擦琴身,动作轻得跟擦出土文物似的。灰一擦去,木头的本色慢慢露出来——不是新琴那种扎眼的亮,是种温润的、被年月沤透了的光。

      “弦全锈了。”老汉查看着琴弦,又试了试弦轴,“轴紧了,得松松。音柱有点歪,得调。漆面有划痕,得补。弓子也不中,弓毛该换了。”

      他每说一样,就在一张纸上记一笔。用的是铅笔,字写得小,工工整整。

      “多久能修好?”叶凡问。

      老汉抬起头,瞅了他一眼:“急吗?”

      “不急。”

      “那得三天。”老汉说,“有些活计赶不得。特别是调音柱,得慢慢试,急不来。”

      叶凡点头:“成。三天后我来取。”

      老汉把琴小心放回琴盒,没合盖。点了根烟——是那种没过滤嘴的卷烟,烟味冲得很。抽了两口,才问:“这琴,你拉的?”

      “早些年学过。多少年没碰了。”

      “琴是你家的?”

      叶凡想了想,说:“老师的。老师没了,师母把琴给了我。”

      老汉点点头,没再多问。又抽了几口烟,烟雾在台灯光柱里绕来绕去。然后说:“这琴保养得不错。虽说旧,没大伤。拉琴的人,是疼琴的人。”

      叶凡心里一紧。他想问您咋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了。

      老汉倒像看穿了他心思,指着琴颈说:“你看这儿,左手按弦的地方。漆磨没了,可磨得匀实,说明按弦的姿势标准,力道合适。要是胡按的,磨损深一块浅一块。”

      又指着琴码:“琴码的位置,微微往前倾,这是正路。好多业余拉琴的,琴码摆不正,音色就出不来。”

      最后指着琴身面板上细细的划痕:“这些划痕,多半是弓子不小心碰的。可都不深,说明碰的时候收着劲呢。真不疼琴的人,一划就是一道沟。”

      叶凡瞅着那些细处。这些他原先都见过,可从没想过它们会说话,能讲出一个拉琴的人五十年的习惯、用心、和疼惜。

      “师傅,”叶凡终于问,“您修了一辈子琴吧?”

      “四十七年。”老汉掐灭烟头,“1975年开始的。那会儿我在鹦鹉乐器厂,后来就自个儿开了这么个小铺面。”

      他从工作台抽屉里取出个相框,递给叶凡。黑白照片,一群年轻人站在工厂大门前,都穿着工装,胸前别着毛主席像章。老汉指着其中一个:“这个,是我。那会儿二十四。”

      照片上的年轻人精神,头发梳得整齐,眼睛瞅着镜头,嘴角带着笑。后头是“天津鹦鹉乐器厂”的牌子,字是繁体。

      “我们厂那会儿,也做小提琴。”老汉把相框搁回去,“国产的,几十块钱一把。也修琴,厂里设了个维修部,我就在那儿干。后来改革开放,进口琴多了,国产的卖不动,厂子就慢慢垮了。1998年,我租下这院子,单干。”

      他说得平淡,像说别人的事。可叶凡听得出那种只有熬过来的人才懂的平淡——大悲大喜都沤透了,剩下的就是日子本身。

      “如今修琴的人多吗?”叶凡问。

      “不多。”老汉摇头,“多是老人,七八十岁的,拉了一辈子,琴老了,人也老了,舍不得扔,拿来修修。年轻人少。偶尔有爹妈领着孩子来,孩子的琴摔了,或是弦断了,修一回,过阵子又不学了,琴就撂家里吃灰。”

      他顿了顿,又说:“也有像你这样的。拿着长辈的琴来修,修好了也不一定拉,就是留个念想。”

      叶凡没接话。他瞅着工作台上那把琴,在台灯光里,它像睡着的老人,安安静静地喘气。

      “师傅,”叶凡说,“您修的时候,尽量留着原样。磕碰啊,划痕啊,能留就留着。”

      老汉瞅了他一眼,点点头:“懂。这是琴的记性,抹不得。”

      三天后的后晌,叶凡又来到这小院。

      门还是虚掩着。推门进去,老汉正在工作台前调弦。琴已经修好了,搁在一个架子上,四根新弦绷得笔直,在日头底下泛着银光。琴身擦过了,漆面温润,那些划痕还在,指板上大伯揉弦留下的磨损还在,可不再显得破败,倒像是年月的刺青。

      “来了?”老汉没回头,“坐,这就好。”

      叶凡在条凳上坐下。院里多了几只家雀儿,在青砖地上蹦来蹦去,啄食着什么。竹子丛在风里轻轻晃,枯叶子摩擦着,沙沙响。

      老汉又调了一阵弦,用音叉校了音,这才转过身,摘下眼镜。

      “好了。”他说,“你试试。”

      叶凡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琴拿到手里,分量好像和原先一样,又好像轻了些——许是心里缘故。架在肩上,下巴搁在肩托上。皮革换了新的,软和,有弹性。

      拿起弓。弓毛也换了,白马尾毛,齐整整地绷在弓杆上。他抹了点松香——老汉递过来一块新的,琥珀色,透亮。

      头一个音,拉的是空弦。A弦。声音出来的瞬间,叶凡愣住了。

      清亮。通透。像山涧的泉水,泠泠地淌出来。可又不光是清亮,还有种厚度,一种暖和,像陈年的酒,在喉咙化开的绵长。

      他试了一段音阶。从G弦的低音,到E弦的高音。每个音都准,都稳。换把时,手指在指板上滑,琴颈磨光的地方温润得像玉。

      最后他拉了一小段《梁祝》。化蝶那儿句。音符从琴弦上淌出来,在安静的院里回荡。那几个揉弦,他多少年没拉了,手指有点生,可琴好像记得——记得李鹏程拉这段时的手法、力道、心绪。音色里有种说不出的哀婉,又有一丝解脱般的轻快。

      拉完了。院里静得出奇。家雀儿不知啥时候飞了,竹叶子也不晃了。只有琴的余音,还在空气里微微打颤。

      老汉一直静静听着。等最后一个音散干净,他才开口:“好琴。”

      就俩字。可叶凡听出了里头的斤两。

      “谢谢师傅。”叶凡小心地把琴放回琴盒。盒子里也拾掇过了,内衬的丝绒用软刷仔细刷过,灰没了,颜色还是暗红,可鲜亮了些。

      他付了钱。老汉没多要,个数公道。叶凡又添了两百,老汉推让,叶凡说:“您修的不是琴,是记性。”

      老汉愣了下,收下了。他送叶凡到门口,站在门槛里头,看着叶凡抱着琴盒往外走。

      走到胡同口,叶凡回过头。老汉还站在那儿,瘦棱棱的身子嵌在木门框里,像张老照片。日头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青砖地当间。

      叶凡挥挥手。老汉也挥了挥手。

      回到车上,叶凡没急着打火。他把琴盒搁在副驾驶座,瞅了好久。然后打开盒子,又看了看那把琴。修过了,新了,可魂还在。那个磕碰还在,那些划痕还在,李鹏程五十年留下的印子,都在。

      他想起修琴师傅最后问的那句话。那会儿他正合琴盒盖子,老汉忽然说:

      “这琴有故事吧?”

      叶凡抬起头。老汉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块擦琴布,眼睛透过厚镜片瞅着他。那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懂得,还有一种同行之间的默契。

      “有。”叶凡说。

      “长故事?”

      “长。”

      老汉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过身,继续擦工作台上另一把琴——那是把二胡,琴筒的蟒皮已经松了,得重新蒙。

      叶凡如今想想,其实老汉不问,是因为他懂。修了一辈子琴,他见过的琴都有故事。有的故事短,孩子学了半年撂下了,琴就进了储藏室。有的故事长,从青春拉到白头,琴身磨出了人形。

      这把琴的故事,属于长的那个。从鹦鹉牌的工厂,到劝业场的柜台,到李鹏程怀抱着它走过大王庄的胡同,到二宫的台子,到程林里的阳台,到子民犯病时那一摔,到现在,到这个秋天的后晌,在王串场后巷的小院里,被一双老手修好。

      半个多世纪年。一个人的大半辈子,一个家两代人,一个时代的变,都在这把琴的木纹里。

      叶凡合上琴盒,扣好搭扣。打火发动,车慢慢挪出停车场。幸福道市场的喧闹被车窗隔在外头,车里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嗡。

      他猛不丁想起李鹏程说过的一句话。那还是小时候学琴时,有一回叶凡问:“大伯,琴为啥能出声?”

      李鹏程那会儿正给琴擦松香。他停下手,想了想,说:“因为木头记得。记得它还是树的时候,风咋吹过它的叶子,雨咋打在它的枝干上,鸟咋在它身上做窝。这些记性,都在木头里。琴一拉,记性就活了,就变成声了。”

      那会儿叶凡听不懂。如今好像懂了一点。

      琴记得。记得1949年大王庄的晨雾,记得劝业场柜台前汗湿的手心,记得二宫台上的灯光,记得天津大礼堂的掌声,记得子民犯病时的撞,记得最后一回在河东公园拉《赛马》,记得那年秋天那个永远睡过去的后晌。

      这些记性,如今都在叶凡手里了。

      车子驶上快速路。日头落山,天从橘红变成深紫。远处的楼房亮起了灯,一点一点,连成一片,像倒过来的星空。

      叶凡瞅了眼副驾驶座上的琴盒。在暮色里,它只是个深色的轮廓,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可叶凡知道,只要打开盒子,只要拿起弓,只要弦碰着弓毛——

      那些记性就会醒过来,变成声音,在这个秋天的夜里,再次响起。

      就像它们从来就没离开过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修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