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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钥匙 叶凡推开程 ...

  •   叶凡推开程林里七号楼二单元那扇铁门时,铁门发出一声拖长的、锈蚀的“吱呀——”。

      锈红色的碎屑簌簌落下,在午后稀薄的阳光里打着旋,像某种细小的、干枯的生命。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看着那些碎屑飘落在水泥台阶上。台阶还是多年前的老样子,左边第三级那个月牙形的缺角还在——那是他七岁时用铁皮铅笔盒磕出来的,缺角边缘被岁月磨得包了浆,积着一层灰褐色的尘垢。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坏了,或者说,从来就没好过。他记得小时候就这样,每次放学回来,总要用力跺脚,灯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来,昏黄的光只能照出眼前两三步。现在他跺了脚,三下,很重,脚底震得发麻。黑暗依然浓稠,纹丝不动。

      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束冷白的光劈开黑暗,照着台阶上经年的污渍:深褐色的痰迹,干涸的水渍,还有不知谁家孩子用粉笔画下的歪扭太阳,颜色已褪成惨淡的灰粉。墙壁上的白色墙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像生了癞疮的皮肤。墙体上一道道细长的黑色印记是搬自行车上楼时留下的轮胎痕,一道覆着一道。小广告层层叠叠,“通下水道”“修家电”“高价收药”,电话号码被撕去又补上,最新的是一张打印的二维码,旁边写着“扫码进群,拼车优惠”。

      四楼。

      他站在门前,手举到一半,停住了。指关节距离剥落的暗黄色漆面不到一寸,却像隔着一整个太平洋。门上贴着的春联还是去年的,不,或许是前年的。“福星高照平安宅”七个字褪得几乎认不出,红纸被风雨漂洗成一种脏兮兮的粉白,边缘卷曲、开裂,像老人干枯起皮的嘴唇。倒贴的“福”字左下角翘起,在从楼道窗户灌进来的穿堂风里,一下,又一下,极其轻微地颤动,发出窸窣的纸响。

      2019年深秋的风,带着天津这个季节特有的复杂气味:远处建筑工地的尘土腥气,楼下煎饼果子摊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葱油与面酱香,还有一股根深蒂固的、仿佛渗进了砖缝骨髓里的煤烟味——明明早十几年就改了天然气,可这味道像是城市的集体记忆,年复一年,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悄然渗出。

      叶凡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灰尘的颗粒感。

      十七年。

      他在心里又默算了一遍:2002年夏天,他最后一次背着吉他从这里离开,到现在,2019年秋天。确实,整整十七年。这个数字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胃,轻轻一拧,一阵酸涩的钝痛自腹腔蔓延开。十七年里,他考上了工业大学的服装系,去马来西亚交换了一年,回国后在广告公司没日没夜熬了三年,结婚,生子,跳槽到报社做了编辑。人生像一列失控的火车,沿着既定的轨道轰隆隆狂奔,窗外的风景从程林里的筒子楼,变成卫津路上的玻璃幕墙,变成机场的指示牌,变成异国他乡陌生的街景。他从未想过,也似乎没有理由,在这名为“程林里”的小站稍作停留。

      直到三个月前,那个失眠的凌晨。

      他在整理旧物准备搬家时,从储物间最深的角落拖出一个蒙尘的灰色帆布琴包。拉链锈住了,他拽了好几下才拉开。里面是那把红棉牌吉他,2002年在音乐学院旁的门脸里买的入门款,只正经学了两节课,便和无数少年时代半途而废的爱好一起,被塞进了角落。琴颈有点开胶,琴弦锈成了黄褐色。清理时,从琴包夹层里掉出一张对折两次的纸条,纸张边缘磨损得发毛,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他小心展开。是铅笔写的六线谱,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个数字都一丝不苟地写在格子正中央,像机械制图。

      最下面一行小字,力透纸背:“叶凡同学:先练C大调音阶,右手拨弦要轻。——李鹏程 2002.7.12”

      “大伯……”他对着那行小字,无意识地喃喃出声。那晚他再没能睡着,凌晨三点从床上爬起来,光脚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河东区程林里”,在一堆租房信息、旧闻和社区通告里扒拉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条2017年区文化馆网站的社区新闻里,看到一张分辨率很低的照片:河东公园,一群穿着红色演出服的老人在表演,中间一个清瘦的、戴眼镜的老人侧身拉着京胡,身子微微前倾,侧脸线条在模糊的像素中依然清晰。

      图片说明写着:“程林里社区文艺队为居民演出,退休职工李鹏程同志参与社区文化活动。”

      他没有搬走。

      叶凡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脸,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随即,一股滚烫的、几乎带着灼痛感的羞愧,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瞬间烧遍了全身——自己竟然需要通过网络搜索,才能确认一位曾手把手教自己三年琴的老师的生死。那三年,每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第二天他就开始辗转联系。114查号台给的电话是空号,街道办电话转了三道,最后接到党群服务中心。一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的姑娘接的电话,警惕地问了他足足十分钟:你是谁?和李鹏程什么关系?找他什么事?职业习惯让他如实说了报社编辑的身份,并谎称在做一部关于天津工人文艺的口述史。姑娘的警惕似乎消减了些,最后才松口:“他爱人还在,你要来最好提前说一声,老人身体不太好。”

      叶凡的心跳漏了一拍,声音有些发干:“李鹏程老师本人……”

      “走了。”姑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朗读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日常通知,背景音里还有按动键盘查询的咔咔声,“前年脑溢血,突然就没了。你节哀。”

      前年。2017年。那张社区新闻照片,竟然是他最后的影像。

      此刻,他就站在这扇门前。手指蜷起,又松开。最终,指关节落了下去。

      咚。咚。咚。

      停顿。两秒。也许三秒。

      咚。咚。

      这是小时候的暗号。先三下,停一停,再两下。意思是“叶家孩子来了”。小学时他放学后常来学小提琴,怕敲太响吵到邻居,大伯李鹏程定下的规矩。

      门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棉拖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沙——沙——沙——,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拖曳感。锁舌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条缝,一道锈迹斑斑的安全链绷在门缝间,金属环扣反射着楼道里微弱的光。一只眼睛出现在门缝后。浑浊,眼白泛黄,布满细密的血丝,眼角深刻着岁月犁出的皱纹。那眼睛眯起来,在昏暗中费力地打量着门外的人。

      “伯娘。”叶凡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干涩得像砂纸,“我是叶凡。”

      安全链哗啦一声被取下,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脆,甚至有些刺耳。门完全打开了。张世凤站在玄关昏黄的灯光下。她老了,比叶凡记忆里缩了整整一圈,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树。花白的头发在脑后勉强挽成一个髻,用黑色的尼龙网兜兜着,却仍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挣脱出来,垂在耳畔和颈边。身上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棉布家居服,蓝底上印着细小的白色碎花,领口和袖口已经磨得起了一圈毛边。

      “凡凡?”她重复了一遍,天津话特有的长音让“凡”字听起来有些像“饭”,尾音拖得很长,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和不确定,“真是你啊……进来吧,外头冷,有风。”

      屋子还是老样子。或者说,几乎还是老样子。二十平米出头的偏单,进门是狭窄的过道厅,左手是巴掌大的厨房,右手是卧室。家具全是八十年代的样式:深褐色的三开门大衣柜,漆面斑驳,有几处露出了底层的木头;靠墙放着的折叠式饭桌,桌腿用细铁丝缠过加固;人造革的沙发开裂了好几处,露出里面海绵的黄色,上面盖着一块洗褪了色的蓝格子旧床单。唯一显眼的变化,是正对门口的墙上,多了一个实木相框,玻璃擦得锃亮。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李鹏程穿着挺括的白衬衫,戴着那时常见的黑框眼镜,坐在一把椅子上,下巴轻抵琴托,正在拉小提琴。他微微侧着脸,眼神专注地落在琴弦上,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沉浸其中的弧度。照片右下角,有一行钢笔写的小字,依旧工整:“在第二工人文化宫演出,1983年”。

      时光,仿佛在这张照片里凝固了。

      “坐。”张世凤指了指沙发,自己转身去拉过一把电镀折叠椅。椅子的红色人造革面也破了,她用一块碎花布头缝了个垫子。她坐下时动作迟缓,像是每个关节都在发出微弱的抗议。

      叶凡把手里提的东西放在饭桌上——两斤苹果,一盒老字号糕点,还有一小袋核桃。“来看看您。早就该来的……”

      “不晚。”张世凤打断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仿佛早已与生命本身融为一体的疲惫,像一口已经干涸却依然深邃的井,“你大伯要是知道你还记得他,该高兴了。”

      空气沉默下来。一种沉重的、充满尘埃感的寂静。然后,叶凡听到了那个声音——厨房水管滴水的嘀嗒声。节奏规整,不急不缓:嘀——嗒——,嘀——嗒——。每一声之间,间隔几乎精确得如同节拍器。这声音响了多少年了?从他们搬进来到现在,三十多年。这声音已经成了这屋子的一部分,像呼吸,像心跳。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环顾,然后停住了。靠墙原来那个四层玻璃门书柜不见了。那是大伯放乐谱和工具书的地方,最上层是《机械设计手册》《公差与配合》,下面三层塞满了《霍曼小提琴基础教程》《克莱采尔练习曲》《小提琴协奏曲选集》,还有一沓沓用铁夹子夹着的手抄谱。现在,那里只剩下墙壁上一块颜色略深、轮廓清晰的矩形印记,像一个无法褪去的胎记,诉说着曾经的存在。

      “书柜呢?”他问。

      “子民发病时砸了。”张世凤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阴天”这样一个简单事实,“你大伯走后,他闹得厉害,见东西就摔。没办法,送医院去了。”

      叶凡这才猛地想起大伯的儿子,李子民。那个和他同龄,却永远停留在幼童心智的男孩。记忆里,子民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眼睛望着虚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里偶尔发出“啊啊”的单音。他学琴时,子民就坐在一旁,一动不动,只有听到某个特别旋律时,会突然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无声地笑。伯娘说过,子民四岁时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但是他会唱《小草》,“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现在……在医院?”

      “安定医院。住了快两年了。”张世凤站起身,手扶着膝盖,动作依然迟缓,“你喝水吗?我给你倒。”

      她走进厨房。叶凡听见暖瓶塞子被拔开时“噗”的轻响,然后是水流进搪瓷杯的哗啦声。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虚掩的卧室门——能看见里面一张双人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块豆腐。床头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把琴。

      是小提琴。深棕色的琴身在卧室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温润的、被岁月和无数次抚摸浸润出的光泽。琴弓横挂在旁边,马尾毛有些已经断了,翘着毛躁的尾梢。叶凡认得它,那琴弓的马尾毛是现在少见的黑色。琴头靠近弦轴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磕碰,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浅色的木头。那是他五六岁时不小心碰掉的,琴从谱架上滑落,他伸手去接没接住。大伯当时没生气,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来,用拇指指腹轻轻摸了摸那块伤,说:“没事,琴跟人一样,有点伤疤,才活出了味道。”

      张世凤端着水出来,是一个印着红色“先进生产者”字样的搪瓷杯,字迹已经斑驳模糊。她把杯子放在叶凡面前的桌上,水有点满,晃出来几滴,在老旧的人造革桌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她顺着叶凡的目光,也看向了卧室里的琴。

      “那是你大伯的琴。”她重新在折叠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关节粗大凸起,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淡淡的黑色,“他走后,我一直挂着。昨天收拾屋子,还想着……这把琴该给谁。”

      她没再说下去,目光虚虚地投向空中某个点。午后西斜的阳光,正好从朝南的窗户射进来,窄窄的一束,穿过玻璃上积累的水渍和灰尘,在地板上投下一个边缘模糊的菱形光斑。无数微尘在光柱里疯狂舞动,密密麻麻,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暴雪。那光斑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墙上那张黑白照片上。李鹏程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眼镜片反射着光,看不清镜片后的眼睛。

      “伯娘,”叶凡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了,他清了清嗓子,“您能跟我讲讲大伯吗?他这一辈子……我想知道。”

      张世凤缓缓转过脸,看向他。她的眼睛虽然浑浊,但目光却有一种穿透力,像是要剥开皮肉,直接检视骨头和心脏,以确认这话里到底有几分诚意。那目光在叶凡脸上停留了很久,从额头到下巴,一寸一寸地挪动,沉重而缓慢。叶凡没有躲闪,迎着她的注视。

      良久,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沉睡的尘埃。

      “从哪儿讲起呢……”她喃喃道,目光又飘回照片上,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也跟照片里的人对话,“就从这把琴开始吧。你大伯这辈子,跟琴分不开。”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动了晾在阳台上的衣物。一件灰色的工装裤,洗得发白,裤腿空荡荡地晃悠着,像是在模拟走路的动作。左腿膝盖处有一块深色的、针脚密实的补丁。

      叶凡拿出录音笔,黑色的屏幕沾了指纹。他点开录音功能,蓝色的数字开始不断变化,像一颗微小的心脏开始搏动。他把它轻轻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您慢慢说,”他说,声音异常平静,“我听着呢。”

      张世凤看了一眼录音笔屏幕上跳动的声波纹,没说什么,也没有反对。她端起自己的茶杯——也是一个搪瓷杯,印着“自行车厂建厂三十周年纪念”——凑到嘴边,吹了吹袅袅的热气,喝了一小口。水应该很烫,她吹了好几下,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放下杯子,双手又放回膝盖上,握在一起,指节微微用力。

      故事,就在这昏暗的屋子、规律的滴水声、浮动的尘埃和那把沉默的琴的注视下,开始了。

      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天津方言那种平翘舌不分的、略显柔软的调子,“事”说成“四”,“人”说成“银”。那声音像是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艰难地打捞上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时间淤泥,带着水泡破裂的微响和沉积物的气息,缓缓浮出水面。

      “你大伯是1949年10月20号生的,新中国刚成立两个来星期。他常说,自己是新中国第一拨孩子,命里带着新气儿……”

      叶凡闭上了眼睛。

      在伯娘平缓、略带沙哑的叙述声里,时间的河流开始倒淌,褪去2019年的颜色,重新染上1949年的灰黄。他仿佛看见了海河上鸣着汽笛的鲸鱼样式的旧游船,看见了大王庄低矮连绵的灰色平房屋顶上升起的炊烟,看见了一个瘦小的男孩,踮着脚,趴在门缝上,偷听屋里兄长拉小提琴。断断续续的琴声,像一只渴望飞越高墙却被打湿了翅膀的鸟,在北方清晨的薄雾里,挣扎着飘荡。

      而此刻,墙上那把琴静默地悬挂着。四根琴弦松弛地搭在琴码上,指板被岁月和无数次按弦磨出温润的乌亮。琴弦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纤毫毕现。

      它等待得太久了。

      等待有人再次拧紧弦轴,校准它的音高;等待有人再次用松香摩擦那少有的黑色弓毛,唤醒它沉睡的共鸣;等待那些被时光尘封在木纹深处的旋律,再一次于程林里七号楼二单元,颤动着响起。

      等待这场迟到了十七年的对话,终于,在一个普通的秋日下午,被一把钥匙般的录音键,正式开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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