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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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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许画屏都泡在铺子里。
铺子里卖的茶是好茶,这点她第一天便验过了。进的这批货品相上乘,尤其是明前龙井和云雾毛尖,叶片匀整,香气清正,放在行家眼里,绝对拿得出手。
可好茶摆在柜上,进门的客人却寥寥无几。
王掌柜守着柜台,一天下来待客的次数屈指可数,脸上的愁容一日比一日重。这天傍晚歇市,关了铺板,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二少奶奶,我在这条街上也打听过了。咱们左边那家瑞祥茶庄开了七八年,几条街上都认他家的招牌;右边那家福记虽开得晚些,可东家舍得砸钱,逢年过节又是各种让利,把客人都拢过去了。咱们这铺子新开张,既没名气又没老客,怕是难啊。”
许画屏靠在柜台边,手中捏搓着一小撮茶叶,没急着接话。
“王掌柜,瑞祥和福记的茶,你喝过没有?”
王掌柜一愣,老实答道:“喝过。瑞祥的茶中规中矩;福记的……说实话,掺了不少陈茶,只是包装做得体面,外行人喝不出来。”
“那咱们的呢?”
“咱们的自然是好。”王掌柜说到这儿,苦笑一声,“可好茶没人识货……也是白搭。”
许画屏将手中茶叶放回罐中,拍了拍手上的碎末:“不是没人识货。酒香也怕巷子深,咱们得想个法子,让别人先尝到咱们的茶。尝过了,自然知道好歹。”
王掌柜似懂非懂,正要追问,许画屏已经拿起钥匙往外走:“别急,我回去想想。”
——
许画屏去灶房要了壶热水,坐在院中石桌旁,边喝水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开业酬宾。
这是她在现代做过无数次的套路。新店开张,最忌讳闷头等客上门。要舍得让利,先把人引进来,让他们亲口尝到东西好,回头客自然就有了。
她在纸上列了几条:头三日进店免费试饮,买一两送半两,满额再赠茶点。茶点可以找街上的点心铺子谈,互相引流,成本也能压下来。
正写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听着不止一人。
“二弟妹,好雅兴啊,坐在院子里写写画画的,真像个账房先生了。”
许画屏笔下一顿,抬头望去。
陈大嫂走在前面,皮笑肉不笑,气势咄咄逼人。陈三弟妹跟在半步之后,倒是一副谦逊姿态。
许画屏不慌不忙站起身,挤出一个笑容:“大嫂,弟妹,请坐。”
陈大嫂没坐,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纸,瞥见上面写的字,嗤了一声:“开业酬宾?这又是什么花样?”
和她说不清。许画屏只笑道:“铺子上的事,我正琢磨呢。嫂嫂有事?”
陈大嫂也不绕弯子,双手抱在胸前,扬起下巴:“我来就是想同你说——这铺子的差事,你趁早跟爹请辞了吧,省得到时候骑虎难下,自己落个没脸。”
许画屏不动声色:“嫂嫂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陈大嫂连连冷笑:“你一个寡妇,整日抛头露面在外头做生意,外人怎么看陈家?你自己不要脸面,我们还要!再说了,做生意哪是你一个女人家能行的?与其到时候难堪,不如把差事交给你大哥和三弟,好歹他们是陈家的儿子,名正言顺。”
许画屏听完,又看了看陈大嫂身后的陈三弟妹。
陈三弟妹适时开口了,语气比大嫂委婉得多:“二嫂,大嫂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你想想,你一个人在外面支应,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不如让大哥他们去,你在家安安生生的,不也挺好?”
——大嫂打前阵唱白脸,弟妹跟后头唱红脸,一个逼一个劝,无非是想把她从铺子上挤下来。
许画屏听得分明,轻叹一声,不咸不淡:“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差事是爹亲口交代的,我若自行请辞,倒不好做人。嫂嫂若觉得不妥,不如自己去同爹说?”
陈大嫂脸色一僵——她当然不敢去找陈老太爷说这话,怕不是上赶着找骂。
陈三弟妹见此,似有如无地添了一句:“大嫂也是为你着想。这周旋营生的事,多少男人都栽了跟头,何况……唉,不说了。”
是啊,只要有心,还怕没跟头给许画屏栽?陈大嫂被这一句点醒,底气又回来几分,狠狠刮了许画屏一眼:“行,你既然不听劝,那就等着好看吧。”
她转身便走,陈三弟妹朝许画屏歉意地笑了笑,跟在大嫂身后走了。
望着她俩背影,许画屏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低头看了看纸上写了一半的计划,提笔继续往下写。
她只想到可以利用优惠活动获客,具体怎么操办,却还没想好。后两天,街上却突发一件怪事——陈记茶铺左右的两家茶铺,竟不约而同关门,把生意撂下不做。
这两家平日里恨不得天不亮就开张抢客,如今齐齐歇业着实反常。
许画屏心中存疑,便问王掌柜:“隔壁两家这几日怎么都不开门?”
王掌柜哈哈一笑:“二少奶奶有所不知,京城三年一度的斗茶会,下月就要开了。”
“斗茶会?”
“对,这可是茶行里头一遭的大盛事。各地茶商、茶农都会带上自家最好的茶去比,比茶色、比茶香、比汤花,一轮一轮斗下来,最后夺魁的那家,往后三年都不愁销路。瑞祥和福记年年都去,这几天想必是忙着备茶选品去了。”
许画屏靠在柜台上,若有所思。
王掌柜见她神色若有所思,又添了一句:“今年这斗茶会,比往年更热闹。听说是吏部尚书家的公子要亲自坐镇品评。”
“尚书公子?”
“可不是嘛。”王掌柜说起此人,不由得充满敬畏,“这位公子姓沈,据说极好茶道,自小遍尝天下名茶,嘴刁得很。有他坐镇,今年这斗茶会怕是要挤破头。”
许画屏沉默片刻,抬起头:“王掌柜,这斗茶会,什么人都能参加?”
王掌柜一怔,随即瞪大了眼睛:“二少奶奶,您不会是想……”
许画屏站直身子,绽开一张明媚笑颜:“既然有这么一个现成的场子,为何不去试试?”
——
日头偏西时,许画屏回到陈家。
她本想去正屋找陈老太爷商议斗茶会的事,路过后院东侧陈三弟的院子时,却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摔打声,夹杂着女人哭喊。
“你放开我——家里都这样了你还要出去鬼混,你还要不要这个家了!”
是陈三弟妹的声音,嘶哑而凄厉。
紧接着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人被推倒在地,随即传来陈守礼含糊不清的怒骂:“滚开!老子爱去哪去哪,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
许画屏行走脚步停顿在了院门外。
门半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陈守礼醉醺醺地站在屋檐下,衣襟散乱,满脸酒气。陈三弟妹跌坐在地上,发髻散了半边,脸颊上一片红痕,正死死拽着陈守礼的衣角不让他走。
“你昨夜才从那种地方回来,今天又去!家里的银子都被你糟蹋光了,你还嫌不够——”
“聒噪!”陈守礼猛地甩开她的手,力气太大,将她整个人打翻在地,“银子是老子的,老子花自己的钱,碍着你什么事?”
他说完也不再看地上的妻子,摇摇晃晃往门口走来。
他看见许画屏,醉意朦胧的眼中闪过恼怒:“二嫂,你也来多管闲事?”
“三弟喝多了。”许画屏侧身让出路,“路上当心。”
陈守礼哼了一声,歪歪斜斜地走了。
陈三弟妹还坐在地上,双手撑着青砖,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许画屏走进院子,在她面前蹲下身,轻声道:“地上凉,起来吧。”
陈三弟妹猛地抬头,看见是许画屏,红着眼冷声道:“二嫂来看我笑话?好啊,看够了就请回吧,我们三房的事,不劳你费心。”
许画屏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我若是来看笑话的,方才在门口就该转身走了。”
陈三弟妹盯着那方帕子,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里的泪又涌了上来。她别过头去,咬着牙不肯接,可肩膀却抖得愈发厉害。
许画屏将帕子放在她手边,站起身,搬了张凳子在旁边坐下,没有再说话。
沉默了许久,陈三弟妹终于伸手拿起那方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又哑又涩:“你不用可怜我。嫁了这么个东西,是我命不好。”
“我不是可怜你。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扛着这些,太难了。”
陈三弟妹愣了一瞬,像是没料到许画屏会说出这种话。她张了张嘴,原本咬紧的牙关忽然就松了,积压已久的委屈如决堤之水般,再也收不住:
“我嫁进陈家六年。六年,他有几天是正经在家待过的?他外头有女人,我不是不知道。可我能怎么办?闹过哭过、去爹娘面前告过状,有用吗?爹训他两句,他也没听过。大嫂看不起我,说我管不住自己男人,连下人都在背后笑话我……”
她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我有时候真想,不如一根绳子了了算了……”
许画屏听到这里,却是骤然开口:“死是最容易的事,可也是最不值的。你死了,他连一滴眼泪都不会掉,转头照样逍遥快活。倒是你自己,白白赔上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