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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翌日天光微 ...

  •   翌日天光微亮,院中公鸡刚啼过头遍,许画屏便已起身梳洗。她对着铜镜挽了个利落的发髻,换上一件青灰色褙子,素净得体。穿戴完毕,对着镜中打量自己一番——眉目温婉,瞧着便是个贤良的模样。

      许画屏正推开门,迎面便撞上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丫鬟一见她便停住脚步,福了福身子:“二少奶奶,您起得可真早!老太太让我支会您一声,说老太爷请您过正屋一趟,有事相商。”

      果然如此。

      许画屏只微微颔首,温声道:“知道了,我这便过去。”

      从她的屋子到正屋,距离不远。许画屏缓缓走着,心中却已飞速盘算。老太爷叫她过去,说明昨日那番话确实入了他的耳。但陈家的事不是她一个寡妇说了就能算的,老太爷再欣赏她,也不可能绕开两个亲儿子。所以今日正屋里,必定不止她一人。

      走到正屋院前,果不其然能从门口听见两个男人的声音。许画屏脚步一顿,随即迈步进去。

      正屋堂中,陈老太爷端座椅上,披着厚实的褐色棉袍,面色虽仍苍白,但眼睛却比昨日亮堂了不少,腰板也挺直了几分。

      王氏坐在一旁,手中捏着帕子,面上带着几分忐忑不安。

      堂下两侧各坐一人。左边那个身量魁梧、面庞方正的便是陈家大郎陈守德,此刻正跷着二郎腿,手指不耐烦地在膝盖上敲敲打打,一副被人从被窝里硬拽出来的恼怒模样。右边那个清瘦些、眉眼间透着几分浮浪之气的,则是陈家三郎陈守礼。他倒比大哥会装,安分靠在椅背上,可分明是心不在焉。

      许画屏跨过门槛,先向上首的公婆请了安:“爹,娘,儿媳来了。”

      陈守德听见声音,扭头一看,眉头当即皱。他直起身子,望向陈老太爷,不遮不掩:“爹,您大清早的把我和老三叫过来,说有要紧事商量,那便商量就是了。怎的又把二弟妹叫来?陈家的事,哪有让妇道人家掺和的道理?”

      陈守礼闻言也坐直了些,虽未开口附和,却微微点了点头,显然也觉得陈老太爷此举怪异。

      许画屏不辩不争,只安静寻了张椅子坐下,一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陈老太爷没有立刻答话,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而后却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搁,目光沉沉扫向两个儿子。

      “叫你二弟妹来,是我的意思。你若有意见,看在我这张老脸上,也莫出声。”

      陈守德被堵了个结实,到底没敢在老爷子的威压下再多嘴,闷声靠回椅背。

      陈老太爷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昨日你们两房媳妇在院里闹成什么样子,你们心里有没有数?——我生病卧榻,为了一间铺子在我门前闹,这就是你们媳妇的孝心!”

      他顿了顿,目光从陈守德移向陈守礼,声音骤然拔高:“你们媳妇撒泼打滚、寻死觅活的时候,你们人又在哪里?一个不知在哪里寻花宿柳,一个躲在屋中龟缩不出。整个陈家上下乌烟瘴气,竟只有你们二弟妹一个人站出来说了句明白话!”

      陈守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脖子往下缩了缩,却不敢接腔。

      陈老太爷将目光转向许画屏,语气明显缓和了下来,甚至听得出赞许之意:“老二媳妇昨日那番话,说得在理。一家人不往一处使劲,光顾着各自扒拉,成何体统?她一个守寡的妇人,又无儿女债,本可以不管不顾图个清静。可她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反倒是你们两个做儿子的,成日里——”

      他言及此处,已然恼怒,重重一拍椅子扶手:“都是混账!”

      这话说得极重。陈守德面皮涨得通红,却硬生生忍住没吭声。

      倒是陈守礼,身子不自觉地往旁挪了挪,侧过头去,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故意要让人听见:“爹脾气愈发大了,就算我们不争气,可拿咱们跟妇道人家比叫什么事儿……”

      陈老太爷耳力未衰,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冷冷一笑,直盯着陈守礼:“老三,你倒是嫌丢人了?那我问你,城东刘记米铺的账你算清了没有?让你打理两个月,亏了多少银子你自己心里有数!你二弟妹虽是女人,可强过你百倍。你除了往青楼里撒银子,还会什么?”

      陈守礼被当众揭了短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沉默不语。

      堂上一时静默。

      许画屏始终端坐在下首,不曾插过一个字。她垂着眼,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地显露谦逊。

      倒是王氏见气氛僵住,在旁轻轻扯了扯陈老太爷的袖口,低声道:“老爷,孩子们都在呢,有什么事便说正题吧。”

      陈老太爷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两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收回来,缓缓扫过堂中三人:“叫你们来,是有一桩事正要同你们说。我决心将家里那间闲置铺子重新开张,做茶叶生意。……就暂时交给老二媳妇打理,你们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陈守德与陈守礼几乎同时抬头,齐齐瞪大了眼睛,仿若怀疑自己的耳朵。

      陈老太爷要把铺子给许画屏?

      陈守德最先回过神,霍然站起身来。他先是狠狠剜了许画屏一眼,而后转向陈老太爷,厉声质问:

      “爹!您是糊涂了不成?家里的铺子交给一个外姓女人打理,这传出去像什么话!我和老三纵有不是,可到底是您亲儿子,轮也轮不到外人头上!”

      他说到目光又刺向许画屏,语气更重几分:“莫不是二弟妹昨日说话哄得爹高兴了,趁机吹了什么耳旁风?”

      许画屏坐在下首,闻言未动,面色平淡如水。

      陈老太爷脸上浮起一层寒霜:“陈守德,昨日你媳妇在我房前撒泼的时候,你人在何处?我病成这样你几时来问过一声?如今我要用一个肯做事的人,你倒有脸在这儿说三道四!”

      陈守德被呛得没再吭声,只粗喘着气,胸膛起伏不定。

      陈老太爷不再看他:“老二媳妇,我问你一句实话。这差事不轻松,茶叶生意门道多,你又从未经手过。我把这事交给你,你愿意接吗?”

      许画屏这才抬起头,迎上陈老太爷视线。她起身离座,端端正正向陈老太爷行了一礼,方才开口:

      “爹既然信得过儿媳,儿媳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儿媳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做生意不必在家中理事,若要做,便得照规矩来,不能半途而废。爹若给了这差事,还望家中上下不要从中掣肘,否则便是神仙也难成事。”

      陈老太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好。”

      “荒唐。”

      陈守礼冷不丁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铁青,也不看任何人,径直朝门外走去。走到门槛处,脚步一顿,冷声撂下一句:“爹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横竖这家里也没我说话的份。”说罢抬脚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外。

      陈守德见状,虽没跟着起身,却也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得,二弟妹这回可是出了风头了。那我就拭目以待,瞧瞧你能把生意做成什么样。到时候若是赔了银子,可别哭着回来找爹擦屁股。”

      许画屏依旧不接他的话,只望向陈老太爷,等他示下。

      陈老太爷显然已懒得再与大儿子纠缠,摆了摆手:“行了,老大,你也退下吧。”

      陈守德撇撇嘴,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经过许画屏身旁时故意加重脚步。

      堂中只剩下陈老太爷、王氏与许画屏三人。

      陈老太爷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朝许画屏推了过来。

      “那间铺子原先是卖杂货的,荒了大半年。我前几日便让人去修葺打扫,又托了相熟的茶商铺了一批货。今日收整完毕,明天你过去看看,往后就由你当这个掌柜。”

      许画屏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陈老太爷不过是今早才做的决定,此刻才知他前几日便已暗中筹备。也就是说,在昨日她开口之前,这位老爷子心中已有了盘算,她昨日的那番话只不过是替他定下了接管铺子的人选。

      果然是老谋深算。

      许画屏压下心中感叹,上前接过钥匙,郑重道:“儿媳明白了,明日一早便去。”

      陈老太爷点了点头,又道:“王掌柜是我用了多年的老伙计,我让他在铺子里帮衬你。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他,但拿主意的人是你。”

      “是。”

      “去吧。”这一番周折已耗去陈老太爷不少精力,他微微一叹,“好好干。”

      许画屏再行一礼,转身向门外走去。

      回到房中,许画屏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在现代时,许画屏所在公司有几个大客户做的就是茶叶生意,耳濡目染之下,多少了解些门道。茶叶这行当,说到底无非是品质和档次。货源决定品质,铺面经营则决定档次。

      陈老太爷既然已经铺了货,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先去看看铺子的位置如何,再摸清周边同行的底细。至于那位王掌柜,是老太爷的人,忠心应当不成问题,但能力如何,还得亲眼见过才知道。

      许画屏将这些逐条理清,这才搁下笔,闭目养神去。

      ——

      翌日一早,她便雇了辆车往城南柳巷去。

      马车在巷口停下,许画屏掀帘望去,便见自家铺子——门脸不大,夹在一家布庄与一间粮铺之间,位置倒还算显眼。门板已经卸下,里头隐约透出人声。

      她正要下车,忽听见铺子里传出一个粗嗓门,语气颇为不善。

      “……姓王的,你在陈家吃了多少年的饭,心里该有个数。谁是你的东家,谁给你开的工钱,你自己掂量清楚。往后铺子里,你只管听我的就是。别到时候胳膊肘往外拐,里外不是人。”

      是陈守德的声音。

      许画屏脚步一顿,站在门外静静听了片刻。

      铺子里头,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低应了一句,听不真切,像是想分辩什么,却被陈守德一声“行了”截断。

      紧接着,陈守礼的声音也传出来,比他大哥收敛些许:“王掌柜,我大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声,咱们都是陈家的人,凡事要分得清里外。”

      许画屏听到这里,已然明白。这兄弟二人起了个大早堵在铺子里,摆明了是要给王掌柜上眼药。昨日在正屋里没能拦住老太爷,今日便绕过她,直接拿捏底下人,好让她这个掌柜难做。

      倒也不出所料。

      许画屏提步跨过门槛,径直走了进去。

      铺子里头收拾得齐整,靠墙一排木架上摆着十几只茶罐,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面容老实,身板微驼,正垂着头不敢吭声——想来便是王掌柜。柜台前,陈守德叉腰而立,陈守礼则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双臂抱胸。

      许画屏进来的动静引得三人同时看过来。王掌柜如释重负,陈守礼微微挑了下眉,陈守德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许画屏却似浑然不觉这屋里紧张气氛,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先朝王掌柜点了点头,而后语气和和气气:

      “大哥来得真早。不过爹既然将铺子交给了我,柜上的管理一应事项,就不劳烦大哥操心了。”

      陈守德脸色骤变:“你别蹬鼻子上脸!爹年纪大了,耳根子软,你说几句好听的他就当了真。可这铺子是陈家的铺子,不姓许!”

      陈守礼见大哥动了真火,忙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压低声音:“大哥,这是在外头。”

      陈守德被这一拽,到底没再往前逼。他冷冷地盯着许画屏:“我倒要看看,你一个深宅妇人能做出什么名堂。我看你啊,就是别有用心。”

      许画屏笑了:

      “大哥说我别有用心,那我索性把这用心说明白——我的用心就是赚钱。铺子开着,总归是要进账的。这可比两位兄弟日日将家里的银子往外送要强上许多。”

      “你——陈家的银子怎么花,轮得着你来管?”

      “怎么轮不着?”许画屏收起笑意,朝左手边走了两步,望着柜上排列整齐的茶罐,语气依然平稳,“我嫁进陈家,便是陈家的人。既是一家人,家里的桩桩件件都与我有关。大哥若觉得我多管闲事,大可去问爹,看他是不是也这么想。”

      陈守德愣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恨恨道:“你给我记着,这事没这么简单!”

      陈守礼跟在后面,嘴角似有若无勾了一下,径自跟着陈守德出了门。

      铺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王掌柜这才抬起头,他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望着许画屏欲言又止。

      许画屏转过身,微微一笑:“王掌柜,劳您带我四处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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