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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旧梦残棋 许鹤川 ...
许鹤川之子,当今太子,右相秦明之外孙,许承煜。
默默站在原地,既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
许承煜的目光径直落在了右相身上,右相微微摇头,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
他低下头,眸里闪过一丝精光,垂在长袍两侧的手小幅度地动了动。
父皇是父皇,祖父是祖父,一个是君,一个是臣,要如何选他自然是分得清的,方才那一眼他是打量祖父身侧的洛依婳,谁知秦明突然朝他摇头,他做事需要征得秦明的同意吗?
许承煜在心里送了秦明四个字:自以为是。
他与右相,同为一条河,只是,河也有去往不同方向的自由,。
这一次右相终于侧过了身,他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洛依婳,看着洛依婳,似乎看到了从前站在他身旁的洛明轩,洛明轩个头比他略微高些,站在他身边看他时,像是俯视。
他自幼对俯视的目光格外敏感,一寒窗苦读数十年,才冒出那一点的苗头做了吏部侍郎,原吏部侍郎苏丹鹤因贪污一案一夜之间全家被灭门,而负责此案的正是他。
那一晚,他站在一地的血泊中,第一次有了一丝惊恐之意,他的那双手,好像一夜之间背上了数百条人命,那一身红色的官袍,和一院的血泊融合在一起,没有丝毫的违和。他拼命将那双染了鲜血的手往官袍上蹭,试着蹭掉这鲜艳的红, 然而,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冲入他的鼻腔,呛得他胃中泛酸。倒了一地的苏家人,终是看不到最后的一点曙光了。
倒在血泊中的一人,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抖着双手拿了地上那把闪着寒光的剑,一路直冲他而去,他急急避开,那把剑与他的手臂擦过,浅浅地划了一道口子。
那小姑娘眼眶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留在她的脸上,瞧着也不过十岁的年纪,十岁的年纪便要葬送在一场冤案里吗?他嘴里念叨着幼时还在学堂念的那句:“见义不为,无勇也。”
脑海里却浮现着吏部尚书对他下的命令:“此事你若办得好,于你官途也是大大有益的,你若办不好,上面怪罪下来,你的官途保不住,小命也保不住,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双眼重重一阖,睁开之时,手里已经握了一把利刃,缓缓逼向那个十岁的小姑娘。
对不起,我寒窗苦读数年,只想有朝一日登上那右相之位,你,不得不死了。
就在他落下剑的那一刻,另外一把剑卷着一阵烈风,飞快地打掉了他的剑,直直掉在离那小姑娘还有几厘米的地上,红衣少女跃墙而过,定定站在他面前。她戴着朱红的面纱,一双凛冽的眼露在外面,看向他的时候更是渗人。
“你是何人,胆敢阻挠本官办案,胆子不小。”
对面的红衣少女却不以为然,先是弯下腰来将地上的剑捡起,手腕向内一转,剑身向内一转,顺着剑扬起的弧度旋转,整把长剑归到剑鞘里,动作行云流水,随后迈开步伐,朝那个地上的小姑娘走去,从腰间掏出一张暗红的丝巾,边轻轻包扎着小姑娘手腕间的伤口,边柔声开口道:
“别怕,姐姐给你戴一条鲜艳的红丝巾,戴上这条红丝巾,所有的伤口都会马上好起来。”
那小女孩的视线却留在了为她包扎伤口的那双手掌心上,他顺着小女孩的视线望过去,腕上是纵横交错的伤疤,皮肉层层叠叠翻卷,蔓延至小臂。见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旧伤上,她不动声色地将宽袖往下卷,抱起地上的小女孩后,站起身来,俯视地望着他:
“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记得你方才念的那句见义不为,无勇也。”
俯视他的那一刻,他觉得有朝一日,若他也能如她这般骄傲,俯视所有人呢?
……
右相恍惚间,竟把洛依婳和当年那个红衣女子联想在了一起,两人是如此的像,走得近些,他才觉得洛依婳像极了洛明轩,眼间染着熊熊烈火,眉毛刀削般整齐,只是洛依婳的眉尾轻扬,自带一股不屈的英气。
本是极近的距离,洛依婳往后跨了一小步,拱手行礼道:“洛相,男女有别。”待她往后退一步时,头顶传来许鹤川沉沉的一声:“人证物证何在?”
洛依婳应声往殿外看去,两人在满殿大臣打探的目光中进了殿,为首的是景国的吴将军,跟在身后的则是蒙古国的巴图尔将军。吴将军佝偻着腰,脚步迟缓,每一步落在地上,仿佛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身宽松的石青朝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瘦弱。身后的巴图尔却与之相反,精神抖擞,昂首挺着背,一脸平视前方,颇有几分武将的风骨。
吴将军沿着朝中大臣看去,视线却在右相处停留了许久,右相看到吴将军的那一刻,也面带惊讶之色,往吴将军身侧的人望去,更是瞳孔巨缩。
吴将军,巴图尔齐齐向坐在高位上的许鹤川行礼:
“臣吴用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蒙古国巴图尔恭请景国陛下圣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若说许鹤川看到吴将军时是一脸诧异,听到巴图尔自报家门时更是震惊,吴将军是右相的人他是知道的,朝中拉党结派的事,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这巴图尔乃蒙古国皇帝身边的得力的武将,前几年蒙古国探访景国,蒙古国皇帝身边只带了两名武将,其中之一便是眼前的这个巴图尔。
许鹤川再次看向许清容的那枚玉扳指,见许清容交叠在小腹前,左手压在右手的下方,右手露出玉扳指,察觉到许鹤川的目光,许清容也只是往巴图尔的方向扫了一眼。
似是有意,又似是无意。
许鹤川双手抓着龙袍的一处,被他揪起的那一处很快起了褶皱。
“平身,洛小姐,你又是如何认识的蒙古国的巴图尔将军?”许鹤川皱起眉头,装作不解地问道。
递向洛依婳的眼里满是疑惑,还有一分怒意。
若是此刻动了右相,他又借谁的手除掉洛家这个心腹大患呢?右相纵是千罪万罪,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出事,偏偏,洛依婳死死咬住右相不放,把这件大事放到朝堂上讲,他哪怕是想护着右相,也吃力得紧,因为,他一向是仁君。
洛依婳走到巴图尔,吴将军两人的正前方,迎着许鹤川疑惑的目光看去,她不紧不慢地说起数年前发生在边疆的一桩桩,一件件:
“臣女数年前于西疆镇守,与蒙古国约在三日后在西疆决一死战,三日后蒙古国的十万大军却去了东疆,东西两疆相邻,东疆因在西疆后方,兵力不如东疆雄厚,东疆与蒙古国苦战两日,双方僵持不下。
但,臣女不敢贸然出兵,西疆紧邻蒙古国,蒙古国人向来狡诈,若是来一出调虎离山之计,西疆失守,那么整个都会东疆将会陷入万劫不复,东疆一旦被破,蒙古军一路南下,直捣京城。”
洛依婳说着,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起来,只剩下漫天的黄沙……
离蒙古国数百里的一片土地上,前前后后搭着上千顶简易的营帐,她站在营帐外,伸向帐帘的那一只手,颤抖着去拨开帐帘,掀开帐帘,营内,一声又一声的哀嚎响彻云霄,跪在担架旁的军医模糊了视线,横贯后背的深疤浸红了单薄的里衣,血肉与里衣缠在一起,鲜血像失了控,疯狂地沿着里衣往下流,一件里衣也逐渐染成了一道红,触目惊心。一架又一架的担子从外抬进来,本就狭小的屋内不多时就被塞满担子,血腥味弥漫在空中,久久散不去。
“区区一点外伤,不足挂齿,洛将军,你瞧,我们不都还活得好好的吗?”
屋内的哀嚎声在她进来的那一瞬间消失跆尽,一名蜷缩在支架上的士兵,笑着露出那一排沾满血迹的牙,冲她说道。
“打仗哪里有不受伤的,这伤啊,就是看着吓人了点,实际上就是破了点皮。”
另一名杵着拐杖的士兵,紧紧咬着下嘴唇,缝了一道又一道的补丁的裤脚里,空荡荡的。
屋内逐渐响起附和的声音来,笑着,也好像哭着。
“我们不受点伤,那我们的妻儿,孩儿岂不是要受伤,我想了想,我家那婆娘哪里能受这样的苦,平常刮破一点皮,我都紧张得不行,再说,我皮厚些,受点伤也好得快。”
角落里的士兵外着一件薄衣,胸前缠着几层绷带,绷带的外侧,还在断断续续掉着血,望着她,嬉戏道。
她心间被狠狠揪了一把,差点喘不过气来,那双红了的眼,渗着一点泪光,鼻间传来一阵酸意,在那滴眼泪落下前,她揭开帐帘,站在一处角落,迅速掸去了泪水。
抬起手的瞬间,她不禁愣了愣,手臂处那一道道暗沉的结痂的疤上叠着深红的伤疤,盘绕一圈,旧伤扯着经脉阵阵发疼,手指缓缓向手掌心闭拢,遮了半边的伤,另半边的皮肉结着暗沉发硬的旧疤,穿透手心……
她握着拳头,悄悄将那只手藏在身后。
“流萤,把我带来的这些伤药分给营帐内的将士们。”
流萤愣在原地,始终没有回答她,半晌摇了摇头:“小姐,这些药您不打算留几瓶在自己身边吗,您身上的伤也不少,旧伤还没好,又添了新伤。”
她摆了摆手,透过四处漏着风的营帐往屋内瞧了一眼,屋内一片寂静。
“我哪里有这般脆弱,他们比我更需要这些伤药,你也从中拿几瓶去,以防万一。”
与蒙古军的决一死战还有六个时辰,营帐内烛火摇曳,照得满墙的西疆舆图忽明忽暗。她立在案前,指尖顺着舆图一路划下,缓缓开口:
“墨黑代表西疆北门,石青代西疆南门,朱砂红是西疆正门,北门距离正门最远,地势低洼,土层潮湿松软,敌军必挖掘地道入城,骑兵再顺势攻门,沿着城墙内侧每隔五步挖掘深井,听外侧的动静,里面再置空陶瓮,士兵贴瓮听地下挖掘的声音,蒙古军若掘道,则同步反向挖隧道,这队兵马负责阻拦地道兵,另,此门易遭水攻,加固城内的地下水道和城外的石堤,防止蒙古军引水攻城。”
屋内一张粗木长桌边,立着几名身着玄色铁甲的将军,个个面容沉重,眉间隐隐挂着一丝愁容。
“洛将军,此战你有把握吗,这次十五万蒙古精锐,而我们原本的十五万军,也伤亡近两万。”
白将军,跟在她外祖父身边多年的老将,他的担忧,在她意料之中。
“只能胜,不能败,白将军,我们没有退路,西疆被破,以东疆的兵力,熬不过三日,蒙古军一路南下,京城危。”
她语气坚定而果断,这句话是实话,大战当前,容不得她撒善意的谎言去欺骗他们,此战,关乎十二万将士的生死和景国的安危。
帐帘外,一轮残月挂在黑空中,微弱地散发着一点光芒。
……
她是西疆的一阵风,夹杂着西疆的黄土,一路吹到京城,许鹤川,你脚下的江山便是由我和外祖父,以及许清容手中沾染的黄土换来的,你看得到吗?
洛依婳无声地叹着气,看向许鹤川的眼里是一片废墟。
“可你做得极好,洛小姐,谢谢你将西疆的黄土带回京城,我也带了东疆的黄土回来,这一捧黄土筑起了边疆,也是京城前方的一道屏障。”
这句话藏在许清容心里将近十年,如今,他终于找到合适的机会亲口告诉她了。
许清容望着洛依婳的方向,一字一句虔诚地答道,语气里满是笃定。
大殿之内,人人皆是局中棋子( ??? ?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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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四十:旧梦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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