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朵寒酥未肯消》伶屿

27、归墟丸 这场雪崩迟

　　潭溪阁建在苍云观的最深处，小院四角分别插着一柄样式相同的重剑，形成了一个金光熠熠的剑阵，笼罩在潭溪阁周围，用来阻隔其中四处乱飞的罡煞之气。

　　“这剑？”沈寒酥指着那四柄样式再熟悉不过的重剑问道。

　　鹤尘点点头，道：“嗯，正是天尊的悯生，但只是他老人家留下的四道剑气。”

　　悯生剑，意为怜悯众生，是琰玺常年佩戴在身侧、最喜欢的一柄重剑。

　　此剑长约五尺，剑脊厚重，剑刃无锋，通体金黄。哪怕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也自成一派顶天立地之势，让人心生敬畏。

　　传闻中，琰玺便是用这柄悯生劈开了混沌，创立了六界。

　　对于沈寒酥而言，这柄剑是她多年来，无论如何也赢不过的对手，哪怕全盛时期手持寒狱的她，也是悯生的手下败将。

　　“一会儿进入结界，以您现在的凡人之躯定会感到不适，至于究竟会有多不适，有何种不适，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太相同。”鹤尘说着，将手中拂尘递给沈寒酥，“您将它拿好，拂尘上面的灵力或许会让您好受些。”

　　待鹤尘挥手打开结界，沈寒酥也只是一只脚刚迈入结界，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一股密密麻麻如针扎般的疼痛顺着她迈进去的那只脚慢慢爬遍全身。

　　“得罪了。”见沈寒酥身形微晃，鹤尘在身边轻轻扶了她一把，待她稳住身形才松开了手，“您若是太难受了，还是不要进去了。”

　　“无妨。”沈寒酥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手中的拂尘，下一刻，她没有任何犹豫地迈了进去。

　　一方泉水安静地呈现在院落中央，水面无波无澜，仿佛周遭一切的罡煞之气都与它无关。

　　沈寒酥也只是在泉边看了片刻，额头上就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鹤尘开口唤道：“上神，先随我去阁中吧，离这灵泉远点会好一些。”

　　另一边，沈慕安随温絮语到了傲风阁。

　　温絮语公事公办地对沈慕安交代：“沈公子这几日请在阁中休息，切勿乱走动。”

　　他说完转身便想走，沈慕安见状一个跨步将他拦住。

　　“温公子，此话何意，难不成是要软禁我？”

　　温絮语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人，像是想到自己接下来的解释很麻烦一般地长吸了一口气，才悠悠开口道：“师父吩咐过，沈公子的灵力极易影响灵泉的罡煞之气，若是不想沈小姐在泉中出现意外，还请你与我这几日好生在傲风阁中待着，待三日后沈小姐出泉，自会来见你，这期间我就住在隔壁的房间，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但还是希望你没有任何需要。”

　　一段话说完，温絮语像是濒死的鱼刚回到水中，用力地呼吸了好几口空气，天知道他有多讨厌说话。

　　沈慕安闻言冷笑道：“所以我就只能在这等着？”

　　温絮语半天才平复住刚才说了太多话带来的创伤，他冷着脸回道：“正解。”

　　“若我非要出去呢？”沈慕安挑眉看向他。

　　“随你。”温絮语仍旧冷着脸回道。

　　“你不拦我？”

　　“沈小姐的死活与我无关。”

　　这句话一出，彻底让沈慕安没了声响，或许苍云观观主和他的大弟子有九成的可能在骗自己，就是为了不让他去见沈寒酥，但哪怕有一成的可能威胁到沈寒酥的性命，他也不敢赌。

　　潭溪阁中，在一方古朴雅致的案几前，二人对坐。

　　鹤尘率先开口：“上神，您清楚自己的灵海出了什么问题吗？”

　　沈寒酥好奇道：“元礼没告诉你吗？”

　　鹤尘摇了摇头：“帝君只是派人通知我开山接人，并未提及是您，也未说明您的情况，我是在您踏入苍梧山山脚才有所感知的。”

　　沈寒酥轻笑一声，道：“他倒是谨慎。”

　　鹤尘问道：“听您这么说，帝君可是已经知道了您的身份？”

　　沈寒酥冷嗤道：“呵，自然是知道的，那个老狐狸，揣着明白装糊涂，非但不将我抓回神界，还处处相帮，也不知到底想做甚。”

　　“谁知道呢，始神们多是有自己的打算的。”鹤尘意味深长地说道，而后话锋一转，“上神，还是先与我说说您灵海的情况吧。”

　　沈寒酥勾起了一抹苦笑：“天上的事情，想必你也是知道一些的。当时天尊将我灵海封印，谁承想那道封印太强，哪怕经过了转世成人，这禁锢尚在。我的灵海现在就像是上了三重锁的大门，试了很多方法也无法打开。”

　　鹤尘听她说完，点了点头，郑重道：“既是如此，待三日后我会用自身灵力将您灵海上的封印削弱，届时您再入泉，封印定能被解开。”

　　沈寒酥撇了撇嘴，有些丧气地问道：“鹤尘，我并非有他意，只是你还未成神，有何办法削弱我灵海上的封印？”

　　“您别和我玩笑了，天尊的封印当然不是在下可以说削弱就削弱的。”鹤尘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锦盒，“但是我有这个。”

　　“这是，归墟丸？”看清盒中之物后，沈寒酥眉头一拧，呵斥道，“你不要命了！”

　　归墟丸，乃是六界禁药，食一颗便可摸到始神的境界，但这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此药如其名，归的自然是万事万物的终结之地，服用者会随着力量的外溢慢慢被掏空，直至死亡，并且在死后彻底地消散于世间，再无轮回可能。

　　鹤尘仿佛没觉得自己手中握着的是什么要命的毒药，只是情绪如常地笑道：“上神，这是在下的报恩。”

　　“报恩？”这两个字简直给沈寒酥气笑了，“报恩你该去找莫言，当年是他求着我，我才救你的，我不需要你的报恩。”

　　鹤尘目光灼灼地望着沈寒酥，道：“是对您的报恩，也是对莫言的报恩。”

　　“你什么意思？”

　　“在下想求您在解开封印后，护着莫言，不管他是凡人温絮语还是上神莫言，求您护着他。”

　　“你想护的人，你自己活着护，我不是他的看护。”沈寒酥冷着语气，沉眸看着他，“我不需要你用性命来助我，若是除此之外再无他法，那这泉我硬入也是不怕的。”

　　鹤尘叹了口气，半晌后才道：“上神，无论有没有你，这归墟丸我都是要服的，只是晚几年和早几年的区别罢了。”

　　“此话何意？”

　　“这几年，大狱周围的结界不知为何隐隐有崩坏的趋势，我打算以自身作为新的结界，继续封印这座大狱，避免六界被邪魔霍乱。”

　　沈寒酥疑道：“你为何不去寻天尊下来加固结界？”

　　“去寻了。”鹤尘抬头望了望小阁窗户外的天，“您应该还不知道吧，自从您在斩神台出事后，神界便关了玄天门，任何人不得入内。我等了数年，没等到神界开门，天尊下界，反而等到个重伤不醒的莫言。”

　　沈寒酥闻言一惊：“莫言他不是下界历劫的？”

　　“是，也不是，我在山脚下找到他时，他的神魂都快散了。”似乎是想到了那段时间的经历，鹤尘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那时我见他已是药石无医，只好招来天劫，骗过天道，强行让他历劫重塑神魂。”

　　“鹤尘，你······”真是个疯子。

　　沈寒酥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迟迟说不出口。

　　强引天劫、骗过天道、人为历劫，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她觉得对面这个向来温润的仙君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鹤尘笑望着她，意有所指地说道：“上神，我们是一样的人。”

　　沈寒酥明白他的意思，自己为了亦珩又何尝不是能做到如此呢？

　　鹤尘苦笑道：“上神，我活不了多久了，您该知道欺骗天道会有什么下场，我已经很虚弱了，快要守不住这江渊大狱了，所以请成全我用这点余下的价值为您和莫言做点什么。”

　　沈寒酥仍是摇了摇头：“鹤尘，我会自己入泉，你也不要想着用自身献祭给这大狱，待我解开灵海上的封印，我替你加固结界，我去寻治好你的方法。”

　　见她坚持，鹤尘也不再执意劝说，他起身道：“您再考虑考虑，待三天后您的身体适应了罡煞之气，我会再来，您也千万别想等我走后自己跳进灵泉中，泉边的结界只有我才能打开。”

　　他不等沈寒酥再次拒绝，转身就走，却在刚到门边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沈寒酥的声音。

　　“这归墟丸你从哪儿来的？”

　　“偶然间得到的。”

　　鹤尘走了，屋子里就剩下沈寒酥一人，窗外的景色不知何时从白日变换成了黑夜，一方清冷的弯月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几抹微弱的月光，透过敞开的小窗奋力地挤进一直未点灯的屋子。

　　四周的罡煞之气仍旧在冲击着沈寒酥这具凡人之躯，她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一般，顶着微弱的光亮，保持着鹤尘在时的姿势，沉着脸端坐在案几前。

　　这一路前来，落难成魔的虞舒、疯癫却实力大涨的薛朗、稳固了千万年如今却日渐崩坏的大狱结界、封锁玄天门的神界以及莫名重伤命悬一线的莫言，等等等等，都让沈寒酥觉得心下发寒。

　　越来越多的谜团，像雪球一般滚落，越滚越大。

　　沈寒酥心下明白，如果再不抓住其中的关键，这场雪崩迟早会埋没她和她身边的所有人。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侧的寒狱剑鞘，自那日从梧桐镇的幻境中出来后，寒狱剑再也没了声响，不知那剑灵少年是不是在那日的鏖战中受了伤，又或者也像亦珩一般彻底地离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