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朵寒酥未肯消》伶屿

14、分而食之 数剑下去，

　　“亦珩！”

　　随着这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六出的整颗心脏像被一股巨大的蛮力攥紧，在胸腔中停滞，一秒、两秒、三秒，那颗心才开始愤怒而又悲痛地颤抖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在胸腔里。

　　众人见到门口目眦欲裂的女子，纷纷停下了进食的动作，其中几人还心虚地擦了擦嘴角。

　　场面一时寂静无声。

　　“玄雪上神今日好雅兴，竟肯赏光来我这破落的旱阳殿。”主位上的炎廷却是不以为意地放下手中的酒杯，挂起一个虚伪的笑容，起身迎了上去。

　　天上的神官皆知，玄雪上神和炎廷上神一向不怎么对付。

　　在六出还未成为上神时，有两百年的时间被安排在了炎廷的手下历练，开始炎廷并未把这个突然插进军中的“关系户”放在眼中，只随意将她丢在一边，任其自生自灭。

　　但几场和魔族的交锋过后，六出的战绩一骑绝尘，甚至险些超过他这个纯正的武神，后又因救下几位被困魔域的同僚而在军中声名大噪。

　　她终于得到了这位武神的“正眼相待”，却并非强者间的惺惺相惜，反而刺激出了对方一发不可收拾的嫉妒心，炎廷因她风头太盛，从而心生不满，在军中处处给她使绊子，见了面也总是言语讥讽。

　　六出倒是从未放在心上，全当看不见、听不到。

　　直到那日魔族占领了一处凡间的村落，六出正欲带兵入村救下村民，炎廷却因嫌麻烦，下令将整个村子直接封印。

　　得知此事的六出怒气冲冲地找到炎廷质问，却被对方毫不在意地告知，这是军令。

　　回答炎廷的是一柄长剑，六出拔剑而出直指炎廷咽喉，硬是逼得他重新下令先将村民救出。

　　一战过后，炎廷当着众人面被个小女娃威胁，颜面大失，回了神界后便主动下了战帖，欲在众神面前赢下六出，找回些面子，谁承想却被六出在十招之内取胜，这下好了，不仅面子没找回来还让其在众神之间彻底颜面扫地。

　　不出意外的，炎廷记恨上了六出，六出对他则是视其为茅坑里的秽物，多看一眼都是嫌恶心。

　　面前这个让六出直觉恶心的人，唇边竟还挂着一粒肉渣，虚伪的笑容在她的眼里宛如地狱底层最肮脏的恶鬼。

　　“你们吃的是什么？”她的语调带着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颤抖，似乎想要最后确定亲眼所见的一切都是假象般故作冷静地开口问道。

　　“就是你当年救的那条小蛟龙啊，叫什么来着？哦对，亦珩。”炎廷似乎压根儿不担心六出怎么样，语气还带着些许挑衅，“这小蛟龙成年不过五百年，肉质极其鲜嫩，想必你也听说了，这肉吃一口便可得千年修为，上神这时过来，可是想要分一杯羹？”

　　“畜生！”六出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用最后的理智问道，“魂魄呢？他的妖魂在哪里？”

　　“那东西没什么用，扔给我养的畜生吞了。”炎廷凑到她耳边得意地说道，“不然让你用本源之力将他救回，岂不是白杀了，又如何让你觉得痛苦呢？”

　　心里最后的一丝希望终于被浇灭，六出的眼泪在对方话落的瞬间夺眶而出，她痛苦地闭上眼睛，似是不愿意接受眼前的这一切。

　　她的小少年，那个蛟龙用全族性命护下的少年，那个她悉心照料了一千五百年的少年，那个与所有人为善，唯一心愿便是安稳活着的少年，终是不在了。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们！”她的脑袋里像几百年前那样又出现了那道阴冷的声音，不断地、低低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杀了他们！”

　　随着脑袋中重复的话语，六出额间红光闪烁，下一刻，一朵艳丽的红花楹神纹，绽放在她的额间。那双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却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眼里不再有愤怒和悲伤的情绪，而是盛满了冷漠、嗜血，甚至带着隐隐的兴奋。

　　猛地对上六出的眼睛，炎廷也不知为何竟被吓得退后两步，紧张道：“你、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止不住地兴奋从六出的眼睛里迸射出来，她的表情极为诡异，嘴角慢慢向上扬起，直到弧度越来越夸张，才开口唤道：“寒狱！”

　　身侧那柄银白色的长剑登时出现在她的手上，寒狱似是感受到了六出的杀意，剑身不断抖动着发出阵阵嗡鸣。

　　炎廷见此情景，皱眉质问：“玄雪，你想在我旱阳神殿动武吗？”

　　六出却并不回答他，只是娇笑着盯着他问道：“嘻嘻，好吃吗？”

　　这娇媚的语气，让在场众人都打了个哆嗦。

　　炎廷也是被这语调惊住了，大声呵斥道：“你到底想干嘛！”

　　六出却是面露几分嗔怪之色，轻摇了摇头：“不对不对，炎廷上神你答错了。”

　　话音刚落，竟是执剑直刺炎廷的腹部，只听“扑哧”一声，炎廷被寒狱一剑捅了个对穿。

　　“你当真是放肆！”炎廷一时间惊怒交加，他左手快速按住腹部的窟窿，接着抬起右手唤道，“盘龙！”

　　随着他话落，一柄气势逼人的神戟穿破云层自天边飞来，就在他握住盘龙戟的瞬间，眼前又是寒芒一闪，一股巨大的痛意再度袭来。

　　炎廷迷茫的抬头看向那疼痛的源头，他的手呢？

　　空荡荡的右臂如一根光秃的树干在半空中显得极其“鹤立鸡群”，而那只握着盘龙戟的右手正突兀而又破败地躺在地上。

　　六出带着笑，再度开口问道：“我问你，好吃吗？”

　　炎廷看着自己流血不止的手臂和腹部，怒吼道：“玄雪！你为了一只妖族当真要和我旱阳神殿为敌吗？”

　　“又答错了，嘻嘻嘻。”六出薄唇轻启，在炎廷痛苦的表情下咯咯直笑，“哦对了，我忘了告诉你，寒狱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斩魔，而是屠神，被它刺伤的地方是不能靠神体自愈的哦。”

　　话音落下，望着对方那张写满惊恐，极尽扭曲的脸，六出眼中的兴奋更甚，她执剑的手腕翻飞，数剑下去，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武神竟是被寒狱活生生地削成了一个人棍。

　　“啊！”炎廷只能如狗一般地趴在地上，狼狈地发出阵阵惨叫。

　　随着他痛苦地哀嚎，身后一众看呆了的神官这才想起来帮忙，赶忙起身道：“玄雪上神，还请手下留情。”

　　闻言，六出抬眼看向他们，仍旧是眉眼弯弯，笑问道：“你们觉得呢？好吃吗？”

　　“······”

　　神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因为没人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好吃，一定会死，但若是顾左右而言他，或许生不如死。

　　见无人作答，六出皱了皱眉，忽地敛去面上诡异的笑容，厉声问道：“都哑巴了吗？”

　　一股巨大的威压随着她的质问从众人头顶落下，只是一瞬，原本热火朝天的旱阳神殿就变得寒气逼人。

　　她望着那些不过三息便毛发结霜，被冻得牙齿打颤的神官们，轻“啧”了一声，指尖在寒狱剑柄上点了点，那些原本还立在原地的神官们全都像是被压了千斤重物一般，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

　　这时有一神官顶着威压，大着胆子喊道：“玄雪上神！我等知道错了，还请您手下留情！”

　　“原来不是哑巴呀。”望着眼前这位老熟人，六出眼睛一亮，语气温柔道，“褚严啊，许久未见，倒比年少时要聪慧得多，你说，我该如何奖励你呢？”

　　“还请上神放过我等，至少放过我！我当真知道错了，以后绝不再犯！”褚严慌忙开口保证道。

　　“知道错了？绝不再犯？”六出的脸却是彻底沉了下去，“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怕了！亦珩可没有以后再让你们分食一次！”

　　不等褚严再说话，铺天的寒气迅速将他包围，褚严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连同神魂一起被利刃一般的寒气搅碎成了肉泥。

　　神族只要神魂尚在便是不死不灭，但若连神魂都没了，就是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连轮回转世都没有。

　　见状，其他神官也不敢再多言，纷纷低着头如鹌鹑一般缩在地上，只盼这尊杀神能突然善心大发，放过他们。

　　谁知他们生死的审判者却在这时低低笑了两声：“给你们一个机会，杀了我，便能活。”

　　六出就宛如一头紧盯猎物的野兽，眼里的光明明灭灭，她竟是挥手撤去了威压，待这些神官一个个从地上爬了起来，才活动了一下手腕，提剑飞身上前。

　　算来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旱阳神殿中再无喊杀声，只剩下一地的血腥和空气中簌簌而过的冷风，炼狱也不过如此。

　　混沌的意识被浓重的血腥气拉回了现实，六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仿佛被关进了一间黑暗的牢房，只能透过一扇小窗看着外面的场景。

　　而现在，那扇牢房的门突然被打开，如狂风骤雨般的悲痛瞬间席卷了她全身，六出呆呆地看着这一殿惨状，似是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口中喃喃低语：“死了，全死了······”

　　天尊和神判赶来的时候，就见到了这样的场景。

　　血泊中的白衣女子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捂着自己苍白的脸颊，泪水顺着指缝滚落，沿着她手背上的血迹，滑拽出了一道道血色的长痕。

　　“天道，这便是我的回答。”

　　她静立了许久，突然拔出寒狱，手腕急转，朝着自己的颈间划去。

　　如同回到了那日天阶之上的幻境，六出终于交上了她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