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亡魂 不要往北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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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叔回来的时候带他们去了寨子中央的一栋竹楼。
这栋竹楼也是分两层，下层是牲口棚和杂物间，上层住人。楼梯是整根原木劈出来的，踩上去嘎吱作响。堂屋正中是一个石头砌的火塘，烟熏火燎的天花板垂着几串风干的腊肉和一整架水牛肋骨。
“你们就先住在这里，条件是艰苦了些，各位将就。现在奈何集团内部还是很严密的，保守派的人让我先把你们这些外来人员安排到寨子里，除了燕昭，你们都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我们明天要先回去交差。等内部乱起来我再带你们混进去。”宗叔把钥匙分给他们，“屋里铺盖都是新的，主人家搬到山下亲戚那去了。”
“这家主人是干什么的？”陆奕伸手敲了敲竹楼的墙壁。
“以前给奈何集团运货的。前两年被泰国边防打死在湄公河上了。老婆带着孩子改嫁到山下去了，房子空了两年。”
宗叔又交代了几句——村里有几户和奈何集团关系深的不要主动搭话，晚上不要乱走……
燕昭在火塘边蹲下来，捡了几根细柴往里添。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一时竟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先休息。”她说，“这段时间尽可能先适应缅甸的生活。”
火塘里的火一直烧着，佤族人的规矩是火塘不能灭，灭了不吉利。
杨夏裹着一条毯子靠在自己那间屋的门框上，对着手机屏幕敲敲打打。他在尝试用村里的卫星信号连上外网——成功率不高，但他有的是耐心。
陆奕坐在火塘边，对着跳动的火焰出神。他在想程析。
他的手术提上日程了吗？
这个从来不会好好说话的兄长，把什么事都藏在那些不着四六的玩笑里。甚至至今陆奕也都不清楚当年程叔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人，看似每天到处胡说八道，嘴碎的停不下来，实际上还是个闷嘴的葫芦，不想说的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在数不清多少次的失败后，杨夏终于决定先去睡觉。
“那是什么？”
陆奕纷乱的思绪被拨回了一点，看见村北冒出两个人影，许是念着程叔叔的缘故，看身形竟然颇有点像他。
那两个人影很快转了个弯看不见了。
“村民吧。”
杨夏只是突然看见人影多问了一嘴，并没有往心里去，他打了个哈欠，拿着自己的卫星电话摇摇晃晃地回到了住楼里。
陆奕也跟着回了室内。
在稀薄的月光笼罩中，山峦的轮廓像一群匍匐的巨兽，沉默地趴在边境线上。
第二天清晨，陆奕是被一阵诡异的乐声吵醒的。那声音像是某种管乐器，但音色比笛子尖锐、比唢呐干涩，几个音符反复循环，在晨雾里飘来荡去，听得人后脊梁发凉。
他推开竹窗往下看。一个精瘦的老人坐在楼下空地上，手里举着一截白森森的管状物，正鼓着腮帮子吹奏。他面前摆着一只刚宰杀的小公鸡，地上还散落着几根带血的鸡腿骨。
是昨天那个戴兽骨项链的老人。
燕昭已经起了，端着竹筒坐在楼梯口喝水。见陆奕出来，她朝楼下的老人努了努嘴。
“魔巴。佤族的祭司。”
“他在干什么？”
“看鸡卦。”燕昭把竹筒放下。
“什么玩意？”陆奕一脸狐疑地打量着这大型封建现场，“算鸡卦，莫非这大叔修的是黄鼠狼道？”
燕昭发自肺腑地笑了，“光听这话，我还以为是程队说的。”
兴许是山中空气清新，陆奕昨晚一肚子苦闷都好了不少，难得合法不用报备地出国，还有这种闲暇时光，他也学程析开始操心身边人的家长里短，“说起来，瑾瑜姐这个假道士应该修什么道？”
“她嘛。”燕昭想起那个从小嘴上就没过正经的中二死宅，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修的胡说八道吧。”
陆奕点点头：“好精辟的概括。”
燕昭看着那个魔巴迈着不成方圆的四八步跳起了大神，继续说：“昨天他不是说前几天村里来了外人吗？今天一早他就杀鸡看骨——应该是村里人请他卜的，看看这些外来人会不会给村子招灾。”
陆奕想起昨晚杨夏和他说过，佤族人每逢大事必看鸡卦——出门、打仗、婚丧嫁娶，甚至杀一头牛都要先卜一卦。方法是取公鸡的腿骨，用细竹签插入骨头上天然的小孔，根据竹签的排列方向来判断吉凶。
不过陆奕连基本的铜钱爻都只是一知半解，对这种离开了当地就鲜为人知的卦更是一个子都看不懂，“结果怎么样？”
“不太妙。”燕昭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骨相显示最近会有‘火’入寨——要么是火灾，要么是兵祸。不过这种卦象嘛，差不多等同于我们平时说的印堂发黑，必有血光之灾。”
“还挺准。”陆奕面无表情地说。昨天国内古寨那边的交火，可不就是“兵祸”。
老人吹完最后一段诡异的旋律，把鸡腿骨小心地用芭蕉叶包好，站起身朝竹楼这边看了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晨光里像两颗泡在茶水里的玻璃珠。然后他抬起手，朝陆奕的方向比了一个奇怪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天空，然后缓缓收回，按住自己的胸口。
“这又是什么意思？”虽然陆奕不太相信诅咒啊，算卦这一套的，但这大叔刚举办完神秘的封建仪式，就用神秘的手势指向自己，他感觉不太好。“等会，他算的卦，不会是我们这帮外来人吧？”
燕昭皱起了眉，放下竹筒站起来，用佤语朝楼下喊了句什么。老人摇摇头，重复了一遍那个手势，然后收起鸡骨，慢悠悠地走了。
“他说什么？”
“他说——”燕昭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身上带着死人的气味。不要往北边走，那边有地狱归来的亡魂在等你。’”
陆奕听笑了，“地狱归来的亡魂”，这老家伙，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中二。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魔巴在佤族社会里地位很高，不光是占卜。”杨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还端着昨晚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他们管的事可多了——驱鬼、治病、调解纠纷、主持祭祀。某种程度上，他们是这个寨子里事实上的精神领袖。”
“所以呢？”陆奕问，“就算是当代神医，也不能看我一眼，就知道我得了什么要去地狱的病吧？”
“所以，”燕昭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最好把他的话当回事。这些寨子里的老人啊，活了这么久，早成人精了。”
陆奕听懂了她话里的暗示：这个处于边境交通要塞寨子里的魔巴是半个唯物主义者，以神鬼之说变着法地提示他们村北的外来客有问题。
“他图什么？”
宗叔把越野车开到了村寨门口，朝楼上的燕昭招手。燕昭又饮了半筒清水，头也不回地迈下台阶，“他是个早年偷渡过来的中国人。”
陆奕看着越野车掀起的尘土，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了北边那栋显眼的铁皮屋，村北的外来人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依然沉迷于破译技术的杨夏，随手拿了竹楼里的一根竹笛，咿咿呀呀地吹起了边塞小曲。
竹笛的调子跑了几个调，陆奕自己都没察觉。脑子里那两道人影还没散去，尤其是魔巴那句“地狱归来的亡魂”，怎么听怎么像一句不怀好意的诅咒。
北边地狱归来的亡魂？
总不至于是他十年前在火灾中去世的父母吧？
他吹得心不在焉，一个音差点劈了叉。
“你这曲子，”杨夏终于受不了了，幽幽地从电脑后抬起头，“比魔巴那管骨笛还渗人。”
“我这是文化输出。”陆奕把竹笛别回腰间，状似随意地问，“那魔巴卜卦说，有火入寨，我琢磨着，应该指的是国内那边交火吧？”
杨夏对佤族的传统远没有燕昭那么熟悉，但他之前草草地查过一些，“我记得之前从小网站上看，魔巴这种人，不会为一件已经发生完、结果都出来了的事特意跑来警告你。他们的规矩是，未至的祸才值得算，过去的账没什么好卜的。”
陆奕张了张嘴，一时没能反驳。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这句话还真挺符合中国传统儒家思想的。
杨夏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总算连上了断断续续的信号，脸上却没什么高兴劲儿，反而皱着眉，鼻子动了动。
空气里飘着火塘的柴火味、水酒的酸甜味，还有远处不知谁家在晒的烟叶味。
陆奕收起做工有些粗糙的竹笛，“下午去村北探探路吧。”
上午剩下的时间过得很慢，村里人各干各的活，牵牛的牵牛，织布的织布，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竹楼下追着一只瘸腿的土狗跑。临近中午，陆奕和杨夏借着“了解当地美食”的名义，在寨子里晃了半圈。
寨子不大，绕一圈也就半个钟头。走到村口那株据说有几百年树龄的大榕树下时，几个纳凉的老太太正嚼着槟榔闲聊，杨夏状似不经意地凑过去搭话。可惜陆奕一句都听不懂，只能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时不时朝北边那个方向抬抬下巴。
“聊了什么？”离开老人堆后陆奕小声问。
“她们说，北边那户是从更北边一个更小的寨子搬过来的，两个人，一个岁数大些，一个中年模样，都不怎么和人打交道，前几天才到，托了村长的关系借住。”杨夏说，“给的理由是躲债，逃到这来投奔什么远房亲戚。”
“没说具体是谁的亲戚？”
“没细说，村里人也不敢多问——这一带，问不该问的事，容易把自己问没了。”杨夏顿了顿，“不过她们提了一嘴，魔巴好像认识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