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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同谋 我们最好现 ...

  •   芸南的雨季来得比汴州晚些。
      六月是雨季的序幕,天气变化莫测,像一壶被烈日照得滚烫的水,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倾倒在地。边境线上的泥土路被雨水泡得发软,车轮碾过去,带起一道道泥浆色的沟壑。

      相隔不远的缅甸也笼罩在同样的雨幕里,但与之不同的是,空气里除了泥土和青草的腥气,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杏仁奶香——那是罂粟田的味道。罂粟和那些奇奇怪怪的菌菇一起疯长,雨季是它们共同的温床,也是滋生罪恶的时节。
      崔启明站在检查站的棚子底下,雨水顺着铁皮屋檐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条浑浊的细流。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又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远处,一辆悍马从雨幕里驶来。车速很快,却四平八稳,不知道是车辆性能格外给力还是司机久经沙场。快进检查站了它也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倒像是笃定了不会有人拦它。
      崔启明眯起眼。在这个鬼地方,能开得起悍马的没几类人——正规军、毒贩、或者有钱到不怕死的商人。但这个横冲直撞还稳稳当当的劲,三者都不像。

      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值班室里打盹的上司,没出声,径直朝那辆车踱过去。
      悍马没打算在边境线闹出人命,在他面前停稳。车窗降下一条缝,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从缝隙里渗出来,混在雨水和泥土的气息里。

      崔启明漫不经心地踱步到驾驶座窗前,一眼看出不对。这伙人虽然男女老少都有,但周身气场与周围那些小打小闹的“商贩”和“农民”明显不同。
      崔启明假装没有发现异常,敲了敲车窗,“请出示证件,例行检查。”

      对方彻底降下车窗,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车内的状况。
      他借着接证件瞟到司机是一位十分精瘦的青年,肤色比周围人白一个度,虎口和右手手指上都有薄茧,手上还隐隐约约有塑胶手套的压痕。
      他暗暗想,这位是个医生。

      他翻过对方递过来的护照,护照是“外交”字头的,车牌也是特殊序列的,按规矩,他这级别的检查站,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有点手段。

      他又借着翻页迅速打量车里的其他人,体型巨大的“坦克”,瘦小灵活的“刺客”,锁骨带茧的“射手”……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雇佣兵军团。

      一个持着外交护照的雇佣兵军团,大摇大摆地从边境检查站过路。
      这就是缅甸。

      崔启明从警官培训学校分下来三年了,挂着少尉的衔,却没真正做过一回主。顶头上司是靠丈人的关系挤进这个位置的,平日办案敷衍了事,功劳却一件不落地记在自己名下。崔启明提交过两次晋升报告,两次都被压了下来。理由是“基层历练尚浅”。

      他母亲是个改嫁的华人,父亲是个在灰色地带出没的小商贩。双语身份和父亲那点人脉让他顺利进了警官学校,但毕业之后,这些优势就变成了劣势——“太机灵,不好管”“不是纯缅甸人,靠不住”,是他在几次内部测评里反复听到的评价。

      他在这个检查站蹉跎了三年,带的徒弟都调走了,他还在这里。
      他不甘心。
      但他也清楚,在这个地方,不甘心的人太多了,能翻身的没几个。

      按理说他去年就该升中尉,今年就该升上尉成为这个检查站的真正负责人。奈何时运不济栽在这种上司手里,不知道要熬到猴年马月呢?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伙人,或许这是个机会?

      副驾驶的一位中年男子似乎注意到他的不寻常,突然开口搭话:“中国人?”
      崔启明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对方也长着一张华人面孔——虽说按理说亚洲人长得大差不差,但从小在中国长大的崔启明就是能精准地看出谁是中国人谁是东南亚人。

      他朝对方笑笑,“混血。”

      对,他是一个在中国念书长大的混血,中国人里的缅甸人,缅甸人里面的中国人,注定是不受待见的,平白冒这个险干吗?

      崔启明整理好心情,重新回到棚子前,“队长,外面有辆挂外交牌的车,要不要查?”
      被吵醒的上司眼皮都没抬:“外交牌查什么查?放。”

      “我觉得不太对。”
      上司终于睁开一只眼,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你第一天干这活?外交牌的车,咱查了是找死。放。”

      崔启明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他朝悍马的方向摆了摆手,示意放行。车窗重新升上去,发动机低吼一声,车轮碾过泥水,溅起一道褐色的水帘,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崔启明站在棚子底下,看着那辆车远去的方向,雨水沿着他的帽檐滴落。

      后座上的雇佣兵头头问坐在悍马副驾驶的雇主:“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什么,对方是个刚毕业的中国人。”刘颂通过后视镜看了逐渐远去的检查站,“可能比较多疑,但我们挂的是外交牌,也拦不住。”

      “颂,还是你有办法,连外交牌都能弄来。”雇佣兵头头哈哈大笑,“这次事成之后,你就是金三角的新霸主,以后合作的机会就更多了。”
      “八字没一撇呢。”刘颂也笑了,“你们武器都拿好了吗?”
      “都带着呢。”狙击手拍拍自己身上的大包,“保证让他们吃个大亏。”

      “好,那我们今晚就趁着雨夜偷袭,端掉他们的窝点。”
      “听着我们倒像是警察了。”狙击手笑笑,“颂,你不是做人口生意起家的吗,怎么开始掺和这些毒贩的事了?”

      “诶,”刺客打了他一下,“颂快要接管‘星掸’了。”
      一屋子雇佣兵到这都听明白了——星掸是金三角唯一大型女毒贩纳莎的毒品帝国,纳莎只有一女,前年和刘颂结婚。可惜她女儿没长成母亲这样“经天纬地”的材料,接手不了这样庞大复杂的生意,纳莎只能在外围年轻人里面选个靠谱的做女婿,让自己的产业不像缅甸大多数的毒贩一样一代而终。

      本来刘颂竞争上岗后准备步步高升,没承想这个岗位还是个招多人的——毒贩们可不讲重婚罪,纳莎为了促进良性竞争,决定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准备多招俩女婿备着。
      上岸的刘颂这才惊觉自己面前还有山外山,无奈另寻他法,准备趁着入职早的优势提前给自己打下点江山。
      只能说纳莎不亏是金三角地区的女一号,政策还没正式出台就已经成功调动员工积极性。

      雇佣兵头头敏锐地察觉到雇主微微的不爽,连忙转移话题,“平边独立团的主要势力还在泰国边境,留在缅甸的部分主要还是负责毒品运输,规模不大,武器也落后我们一个层次。”
      “平边独立团。”刘颂用中文念了一遍,又用缅甸语对雇佣兵们说:“这支队伍早期由中国国民军败退形成,后来与缅甸当地的军团和毒贩窝点几经合并演变成今天的样子。中国人讲究兵不厌诈,我们还是多加小心。”
      “我们来之前就和情报贩子调查过,平边独立团几年前依靠着其军事化管理和完善的制毒流程风头正盛,但现在不行了。老一辈人死得死伤的伤,现在哪能招那么多习惯军事化管理的喽啰,再加上现在世界流行的是加工□□,他们的鸦片过时了。本来就是强弩之末,不成气候,不然怎么干起打家劫舍的买卖还干到你们星掸头上。”

      雇佣兵头头又把一张浸了水汽发皱的地图铺地上,用匕首尖点着上面一条虚线,“言归正传,平边独立团今晚要把上个月截下的那批货,从这条山道运去泰国那边的接头点。”他的手指顺着虚线往下划,“他们人不多,二十来个,但带着两挺机枪,火力比我们预想的猛。”
      “猛也没用。”狙击手活动了下手指关节,“下雨天,他们的机枪手看不清瞄准镜,我们能看清。”
      “计划是这样,”头头继续说,“坦克带两个人正面佯攻,把他们的火力都引到山道那头。刺客和我从侧翼摸上去,端掉运货的车队。”他顿了顿,看向刘颂,“颂,你留在后面,我发信号后你们开车绕后,货一到手立刻装车,别恋战。”

      刘颂点头,没多说什么。他向来清楚自己的定位——比起这群作战多年的雇佣兵,他不适合做上阵拼命的人,他是负责数钱和收尾的人。
      更何况,这次他才是雇主。

      借着夜色和雨幕,改装后的悍马停在对方营地背后。雇佣兵团整装待发,准备偷袭营地。
      雨越下越大,山道两旁的树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是无数只手在黑暗里胡乱抓挠。

      交火来得比预想中突然。头头这边的伏击本该悄无声息,可对方似乎早有防备,第一声枪响不是从正面传来的,而是从侧翼——他们的埋伏,被人反埋伏了。
      “撤!”头头的吼声混在枪声里,几乎听不清。
      刘颂本来站在队伍最后方,等的就是这一声。可枪声一响,他身边负责接应的两个人几乎是本能地扑向了枪响的方向——这群雇佣兵的本能永远是救自己的战友,而不是护着雇主。

      一颗流弹擦着他耳边飞过去,他下意识地扑倒在泥地里,摔进了一道被雨水泡软的沟壑,领口的对讲机也跟着四分五裂。等他抬起头,队伍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越来越远的枪声,和雨水灌进衣领的冰凉。
      他没有喊人——喊了也没人听得见,反而会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不知道是敌是友的枪口。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才不跟着这群亡命徒拼命,他摸了摸自己的军刀和手枪,安心多了。
      刘颂就着雨幕,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反方向摸,只想先离开这片交火区。

      崔启明是被枪声惊醒的。
      准确地说,是他的上司被惊醒的——那人一骨碌从躺椅上滚下来,骂骂咧咧地摸枪:“他妈的,又是那帮野人在火并。”
      “要不要上报?”崔启明问。
      “报什么报,”上司一边系皮带一边冷笑,“他们打生打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倒是——”
      他眼睛一亮,“等他们打完了,这条道上肯定丢下不少东西。走,跟我去捡漏。”
      崔启明沉默地跟在后面,心里门儿清——上司说的“捡漏”,捡的从来不是弹壳。这些年,凡是这种“三不管”地带出的乱子,最后总有那么一批说不清道不明的货,会经过某个不上台账的渠道,变成上司口袋里的钱。

      雨幕里,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山道附近时,枪声已经渐渐稀疏下去。
      崔启明敏锐地听见附近窸窸窣窣的动静,悄悄摸向腰间的MA-5,并暗暗在心里估算着:根据交火的方向和距离看,其中一方很可能是刚才的雇佣兵团队。他大致打量过,以对方的人员配置和财力来看,武器比他们统一的仿制勃朗宁不知道强多少,而且人家才是专业的啊。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崔启明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偏偏他的傻大个上司还无知无觉地往前走,见崔启明跟上来,还不耐烦地催促他。

      死道友不死贫道,崔启明正准备趁着夜黑雨大找个机会开溜,反正这林子错综复杂的躲哪不行。他的傻大个上司就好巧不巧地发现了对方。

      上司的手电筒一照,刘颂下意识地抬手射击,崔启明就地一滚躲到一棵树后。
      借着刚才的手电筒光,他看清了对方——正是刚才问他“是不是中国人”的那个人,手里拿的是原版勃朗宁。

      只有一个人,要不要拼一把?
      崔启明看着对方枪枪紧逼,他上司连滚带爬躲到另一棵树后,随后开始回射,可惜一枪没中。
      随后对方好像没有继续的意思了,举着枪面朝他们缓缓后退。

      崔启明松了一口气,同时隐隐有些不甘,怎么没把他上司弄死呢?

      不过对方还没有撤离射程范围,他依然谨慎地握住自己的枪以防对方突然发难。
      可能是天公作美也可能是天公不作美,一道闪电劈下,上司看清对方优渥的装备认定这是只肥羊,竟然铤而走险地又回射了一枪,还射中了。
      上司见自己射中对方,从遮掩物后出来举着枪一步步逼近对方。崔启明也只能跟着出来靠近对方。

      那个人好像被射中了胳膊,捂着胳膊倒在地上,那把勃朗宁就扔在他身边。
      上司可能也没想到自己还有意外收获,用脚踢了踢对方,“打哪来的?”

      刘颂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上司见状头也不回地对崔启明说:“你,看看他包里都有什么。”
      官大一级压死人,崔启明只好老老实实地蹲下把他身上的包薅下。

      刘颂认出这个小警察来了,他敏锐地察觉到双方之间的暗流涌动,从检查站的表现看,这个年轻人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刚才也一直躲在暗处不出来,不如赌一把。
      他用中文低声说:“年轻人,你想升官发财吗?”

      崔启明愣了一下,他上司不耐烦地问:“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刘颂又飞快地说:“我有钱,拿我的枪干掉他,警察看不出来。”
      身为警察的崔启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回头对上司说:“他说他有钱,愿意花钱买命。”

      “那感情好啊。”上司看他的装备就知道这是条肥鱼,贪婪终于压过戒心,他低头靠近刘颂,开始和他讲价。

      崔启明充当他们之间的翻译,同时悄悄把手伸向地上的勃朗宁。他看着雨水顺着上司后颈的皱纹往下淌,看着上司手里的那支枪从刘颂脸上移开,随意地垂向一边——这个人从来没把眼前这个猎物当过真正的威胁。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分下来那天,这个人也是这样,一手拿着他的档案,一手替他“美言”上级,末了顺走了他半个月的津贴,说是“孝敬费”。

      他一声不吭地突然开枪,从背后结束了这场延续三年的噩梦。

      崔启明蹲下身,拿上司的衣服把手枪的指纹擦干净,麻木地把枪别到自己腰间,看了地上的刘颂一眼:“这附近正在打仗,流弹伤人,谁都说不清楚。”
      刘颂缓过神,忽然笑了,“警官先生,你这枪法,可比你们队长强得多。”

      “连他这种废物都比不过,那我警校真是白念了。你别多想,我可不是为了救你。”崔启明别开脸,语气生硬。
      “我知道。”刘颂勉强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身上的泥水,像是终于活过来了一样,“但结果一样。”
      血顺着他受伤的胳膊往下流,刘颂拿出自己的急救包,用另一只手不甚灵便地往上面涂止血凝胶。

      可能是刚杀完人心神晃动,崔启明对着不知道算同盟还算目击者的刘颂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默不作声地接过止血凝胶帮他往伤口上涂。末了还帮他绑好了绷带。
      刘颂有点惊讶地笑着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雇佣兵。”崔启明利索地给他打好绷带,“怎么说你也算我救的,结个善缘,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时候。”
      刘颂哈哈大笑。

      他借着雨水的掩护,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这个年轻警官——沉默、隐忍、有胆量、也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更知道动手之后该怎么收拾。
      “这样吧,”刘颂活动了一下手臂,弯腰捡起自己的挎包,从里面拿出一张银行卡,“我答应他那笔钱,你替他兑现了。”
      崔启明看着那张卡,却没有立刻伸手。
      “往后你在这一带办事,会方便很多。”刘颂又添了一句,“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一个不用看别人脸色的位置。”

      “不过我把话放在前头,这次拿了钱咱们算两清,以后合作另说。”刘颂看了一眼地下还在不断渗血的尸体,“现在还不晚,但有些忙我帮了,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不要和魔鬼做交易,魔鬼不会老,但你会。”

      崔启明把卡收进怀里,没有回应这句话里藏着的警告,只是抬头看向雨幕深处渐渐重新亮起来的手电光——他的同僚们已经在往这边搜寻了。
      “我们最好现在就把话编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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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努力更新中…… 改成晚上九点十分更新,依旧是每周最少三更(公告发不了颜文字,“字”动卖个萌)      阅读指南   第一卷 双尸案 本格推理环节   第二卷 回忆录 主打感情戏   第三卷 入局篇 对本地犯罪集团的调查以及逐步靠近更大的黑暗   第四卷 苍洱序 对配角的形象经历完善   第五卷 对跨国犯罪集团的打击收网,目前还在更新。      不同喜好的读者朋友可以搭配指南食用。感谢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