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创造，从零开始》云思山

30、蛛茧（30） 银白的怪物

　　如果说，人的意识是一盏灯里的光芒，那么离开了身体以后，原本寄宿的灯就会熄灭。

　　在林昭瞳的意识飘出这副身体之后，林岚灯结束了单方向的意识连接，蛛丝轻缓地向前伸，接住了倒下的林昭瞳。

　　蛛丝搭建而成的网十分轻柔，哪怕最脆弱的猎物掉在网上，都不会受伤——但被蛛网接住的身体，却渐渐开始失去颜色，变得透明。

　　林岚灯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她意识到，这副由壳拟态而出的身体，已经濒临破碎。

　　这很正常。现下研究所里所有正在活动的生命都是由B2934褪下的皮所构建的身体，在数不清日月的时光里，B2934褪下了无数层皮，而后又将其拟态成了无数个“人”或实验品。

　　就像林昭瞳之前说的那样，B2934这样的行为与过家家并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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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昭瞳察觉不到身体的异常，在意识飘出之后，她的视线就被眼前昆虫身体里的两团光所吸引。

　　一团光是静谧的蓝色，另一团是清澈的浅蓝，两者挤在一具身体里，光团的边缘相融，形状变得扭曲。

　　她试探着伸手去触碰外围那圈颜色较深的蓝色，与它对话。

　　【林博士？】

　　眼前的深蓝肉眼可见地跳了起来。

　　林岚灯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中传出来：【说话就说话！你别动手动脚！】

　　【……我不碰你我怎么跟你说话。】林昭瞳悻悻。

　　林岚灯：【……】

　　是她的错，是她忘记了——眼前的这只狼在不久前，连超能力怎么用都不知道。所以，她为什么要把命交给一个刚刚学会爬的玩意？

　　林岚灯开始后悔。

　　【博士，我都听见了。】林昭瞳平静道。

　　操控意识进入B2934身体的感觉就像在拿一根直径一厘米的线去穿一毫米不到的针孔。

　　线是可塑的，在穿针的时候你可以用水将线捏成细细扁扁的一条，顺利通过。但意识是不同的，你想要将庞大的无形之物压缩成细小的一条线，你只会感觉到快要爆炸的痛苦。

　　这是林昭瞳第一次进行能力实践，她不知道别人使用能力时是否也像她这么艰辛，她觉得现在自己就是真空包装里多余的气，随时都要爆炸。

　　她不想把思绪都放在感知疼痛上，开始分心去想些别的——她突然想起了B2934之前共享给她的画面——那是她被夜鸦杀死的预知，在那时，夜鸦捏出光箭要杀死她时显得非常轻松，林昭瞳确认自己没从他脸上看出丝毫痛苦。

　　可恶，手下败将都可以，她凭什么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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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岚灯此时也并不好受。

　　还是拿熟悉的水瓶做比喻。一具身体是一个瓶子，瓶子的容量是有限的，正常的一个瓶子，从生到死都只会接纳固定的水。

　　被命名为B2934的瓶子，在很久之前接纳了外来的水——林岚灯，两团成分不一致的水共处在一个瓶子里便已经足够狭隘，更何况，现在瓶子又接到通知：嗨，你准备好接受第三团外来的水了吗？

　　瓶子没做好准备，瓶子极其抗拒。

　　想要容纳第三团水的进入，就意味着原本生活在瓶子里的两团水必须也将自己压缩到尽可能小，才能容忍第三者的加入。

　　痛的传递是双向的，林岚灯哪怕无法看见林昭瞳此刻的神色，也能从接触的意识末梢感应到她的痛苦。

　　这是前所未有的亲密，这意味着危险随时都会降临。

　　而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那象征着危险的声音，确实就在此刻降临了。

　　——【啊，找到昭瞳了。】

　　林昭瞳的意识在不断地挤压里，开始混沌。

　　她与林岚灯一样，开始后悔。

　　其实不答应林岚灯的要求也可以吧？她只需要拖延时间，等待裂缝开到足够容纳她通过的程度，然后跳进去，就可以了吧。

　　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这下说不好也要把自己的命一起搭进去。

　　可是不这么做，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明明她刚刚还那么笃定地说没有选择的人是林岚灯，可其实那句话只是在虚张声势，真正没有选择的人是她自己。

　　“滴答滴答。”

　　林昭瞳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或许只是几秒，又或许是漫长的小时。

　　等脑中的混沌消散时，她被包围在一团或深或浅的蓝里，B2934的声音从浅色的蓝团里传来：【昭瞳，好久不见。】

　　很久了吗？林昭瞳想不起来。

　　在这座研究所里，时间被模糊，她感觉自己好像在这里停留了很久，但回首去看，从醒来到现在似乎连一天的时间都没过去。

　　面对B2934的问候，林昭瞳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做出回应。

　　她在蓝色团子的包围里想了想，最后生疏地操控自己的能力，虚化出一张大嘴，冲着代表B2934的光团啃去。

　　【B2934，好久不见。】

　　代表着B2934的蓝团明显做了一个闪避的动作——但这里四处都是它的意识，哪怕它开始闪躲，那张由能力化作的嘴还是一口啃掉了它的部分。

　　接下来的局面，几乎是一边倒。

　　林昭瞳穿梭在蓝光中，努力分辨着代表B2934的颜色，一边催动能力追着它满场啃。

　　在那声问候下，B2934没有做出回应，似乎光是躲避林昭瞳的攻击就已经分散了它所有的注意力。

　　彻底吞噬掉一个意识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在进入B2934的身体前，林昭瞳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她之前吃掉水银以后，并没有感觉自己有出现什么反常。她的能力就像赋予了她另外的胃，她只需要负责进食，就可以消化掉失败者的能力。

　　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就好像她是什么宇宙无敌大胃王，只要能吃就能越变越强。

　　可林昭瞳认为万物皆有代价，你获得了什么，终究也要失去什么。

　　在吃掉周围大半代表B2934的蓝色后，林昭瞳终于察觉到了代价的降临。

　　她的大脑里，突然出现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记忆的开始是一盏照得人睁不开眼的炽白色光芒。

　　她身处于一个温度、湿度都恰到好处的狭小盒子里，耳边传来一声惊呼。

　　“你快看，她睁眼了！”

　　“……你蠢吗，蜘蛛没眼皮，连眨眼睛都不会。”

　　陌生的、她听不懂的、叽叽喳喳吵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刚刚破卵而出的眼睛很脆弱，无法将画面聚焦成清晰的人像。

　　她被吓坏了，在盒子里横冲直撞，也不知道自己爬到了哪里，只觉得身体卡在了一条危险的缝隙里，她在惊呼声里挣扎着从高处摔落，跌在了地面，与自己卡在缝隙里的两只腿远远对视。

　　“……谁让你们来这里的。”远处，更陌生的声音传来，她感知到危险，于是僵着身体，保持着腹部朝上的姿态倒在原地。

　　“咔嚓”一声，关着她的盒子被打开，一个银白色的怪物从上而下，夹住了她的身体，她对上了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

　　“噢，你没死啊。”

　　那人的声音冷淡，手持着银白色的怪物把自己翻了个来回，然后处理了盒子里她断掉的节肢后，便又把她关进了盒子。

　　眼前炽白的光芒被熄灭，她听见好大一声巨响，巨响后眼前便看不见任何生物，四周开始变得安静，只偶尔有嗡嗡的动静从角落的黑色怪物身上传来。

　　她不敢再动，缩在盒子的角落，开始发呆。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黑色怪物的名字叫作循环空气机，而银白怪物叫作镊子。

　　而她，她的名字是B2934。

　　记忆的传输不是从小到大，而是碎片一样，不管不顾，只要吃掉一部分，就会有一部分的记忆随着被吞下的部分一起上涌。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林昭瞳已经吃掉了过半代表B2934的蓝色。

　　属于B2934的记忆就像繁殖的线面一样，源源不断地上涌——在这样的过程里，她甚至没有感到太多的抗拒，因为原本属于她的记忆就只有那么一小点。

　　原本还撒欢着到处咬的嘴巴渐渐合拢，林昭瞳停下了脚步。

　　远处，B2934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浅蓝的光团跟着停下脚步，远远地注视着林昭瞳。

　　属于B2934第二段记忆上涌。

　　视角从盒子的底部被抬了起来。她看见镊子夹着自己的腹部，那时候她已经褪了一层皮，有残肢从断掉的地方长了出来。还是那双熟悉的黑眼睛，她凑近看了看自己，嘴里嘀咕着什么“再生速度还行”之类的话。

　　待在盒子里的时光很漫长，大部分时间面对的都是黑暗，在最初炽白灯光亮起的时候她还会感觉到害怕，四处躲避，但渐渐地，她变得越来越习惯灯光，也越来越习惯会拿银白怪物夹着自己的生物。

　　她的听觉很敏锐，她听见周围的人叫对方：“林博士。”

　　林博士。她记住了这个名字，而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在B2934的世界里，并没有时间的观念。在最初她对安静是相当满意的，但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发现自己有些讨厌这种安静，她的目光长久地透过狭小的盒子望向外界，希望炽白的灯光会在下一瞬亮起。

　　后来，她知道了等待的名字，叫作孤独。

　　她开始长大。原本狭小的盒子装不下她了，她被挪进了一个更大的盒子里，她的身边固定刷新了一个叫饲养员的生物，她说自己居住的箱子叫作饲养箱。

　　饲养箱比盒子宽敞，但四壁光滑，她爬上去又滑下来，试了很多次，饲养员偶尔会看着她的举动，然后隔着盒子摸摸她，说：“别费力气了，你爬不上来的。”

　　名叫饲养员的生物经常会对着她的居所自言自语，有时候说她昨天看过的小说情节有多离谱，有时候又抱怨家里在催她相亲，在抱怨的第二天，饲养员没有出现，第三天，她说那个相亲对象是个猪头。

　　说到这里，饲养员又笑了，说：“哦，我忘了你是只蜘蛛，你见过猪没有？”然后，她点开一个亮亮的东西，操作了一番，从中跳出来一只巨大的怪兽，B2934被吓坏了，八条腿往八个方向爬，然后摔了个腹部朝天。

　　饲养员见状哈哈大笑，然后晃动箱子，让她站立。

　　在那天之后，她身边名叫饲养员的生物变成了林博士。

　　林博士跟饲养员是不一样的，她不会像饲养员一样天天对着她说一些叽叽喳喳她听不懂的话，林博士大多数时间都很安静，她总是背对着自己，坐在一台白色的机器前，垂着脑袋。

　　于是B2934也学着林博士的模样，安静地缩在角落里，沉默地注视她。

　　就这样时间又过去了很久，久到B2934以为林博士跟她一直都会这样相处，久到她以为林博士就是一个这么沉默的人。

　　然后，便发生了意外。

　　那天与过往并没有什么不同，林博士依旧待在实验室里，背对着自己。

　　但那天回忆起来似乎又有所不同，因为背对着自己的林博士明显不太专注，她的目光频频往门口的方向看去。

　　B2934在那个阶段已经学会了思考与判断。

　　她想，林博士是不是在等待着什么？

　　她的猜测是正确的。B2934还来不及高兴，便看见银白的大门被打开。

　　一个小小的生物从外面扑了进来，扑进了林博士的怀里，喊她：“妈妈。”

　　而一向面无表情的博士，蹲下了身子，抱住了小小的生物，她垂下眼睛，轻轻微笑：“嗯。”

　　B2934长久地蜷缩在角落，沉默地、沉默地注视着这样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