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蛛茧（29） 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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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岚灯心中的感叹不过刚露头一秒，脑中就传来一阵刺痛。
她猛然回过神来，视线便对上了一张深渊巨口。
没头没尾，单纯的一张嘴巴，张得极大，露出锋锐的牙齿，而后嗷呜一声啃住了她的大半个脑袋。
这样的状况完全出乎林岚灯的设想，她表情都变得空白，随后在一阵钻心的疼痛中，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啃掉了一部分。
林岚灯做不出有效的反应，她以为自己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她闷哼一声，蜘蛛庞大的身体微微摇晃。
但晃了两下发现自己其实没事。
林岚灯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刚才的深渊巨口并非实体。
她把注意力重新聚焦回林昭瞳身上，咬牙切齿：【你做什么？】
罪魁祸首面上的神情比她还要严肃：“博士，我在按照你教的办法做实验。”
林岚灯深呼吸：【……你拿我，做、实、验？！】
“科学不能只停留在理论上，研究需要勇于探索。”林昭瞳认真回答，随后冲林岚灯微微一笑：“博士，你的教学水平真专业，我一次就成功了。”
说完，她竖了个大拇指表达心意。
第一次正确运用能力，啃掉了林岚灯一小块意识的肇事者林昭瞳摸了摸肚子，觉得有点撑。
林岚灯：……
她觉得自己可能快习惯了心率飙升后又强行冷静的感觉，在这种应该把罪魁祸首大卸八块的瞬间，她的脾气竟然像奶油般化开：【……下次别这样了。】
这话说出口，林岚灯都开始觉得自己窝囊。
林昭瞳摸肚子的手微微一顿，眉梢轻扬。
这都不生气？
她压下脑中杂乱的思绪，魔童降世般冲林岚灯灿烂一笑：“好的博士。”
林岚灯被她笑得后背发凉，窸窸窣窣地往通道里挤了挤，她实在拿这个林昭瞳没有办法，但是又不能把人杀了，只能闷声闷气问她：【你有几分把握？】
林昭瞳拉拉手指关节，目光不经意瞥过逐渐长大的裂缝，思索了一下，回答：“六七分吧？”
这实在不是一个理想的概率，林岚灯憋屈：【没办法再高点？】
“博士，你要往好方向想。”林昭瞳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还有三四分的可能性是我直接把你们俩一起吃掉，你连死都感觉不到，无痛速通。”
【……】林岚灯沉默了一会，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你威胁我？】
林昭瞳诧异：“您怎么会这么想？六七分只是我的保守估计，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成功率应该在八成以上。”
林岚灯实在无法对这个无证行医的狼抱有一丝信任，不，或许说一开始找上对方就是错误的选择。
但在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选择了：【……说说你的猜测，我评估一下要不要相信你。】
站在原地的林昭瞳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反驳，她点了点头：“博士，你刚刚说能力发动的本质像是用意识调动瓶子里的水，其实反过来总结就是意识决定一切，只要我的意识足够强大，在发动能力时就能精确地‘舀’出我想吃掉的那部分。”
林岚灯想了想刚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深渊巨口，又看了看一脸严肃的林昭瞳：【……你确定？】
那张嘴巴完全看不出任何可以精确操控的余地。
“当然。”林昭瞳肯定地点头：“但前提是，我需要先分辨你跟B2934意识的颜色。”
说完，她怕林岚灯听不懂，特地解释：“博士，您应该知道意识是有色彩的吧？”
【……色彩？】林岚灯迟疑了，她开始回想自己使用能力时是否有看见过什么颜色，但是答案是没有。
一个拥有财物的主人会跟一个小偷解释自己财物的功能吗？林岚灯不会：【我当然知道，你打算怎么分辨这种……颜色？】
林昭瞳似乎松了口气，她往前走了几步，拉近了自己与林岚灯的距离：“这就需要博士您配合我了。”
不等林岚灯接话，林昭瞳主动说：“我现在之所以能跟您用意识对话，是因为动用能力的一方一直都是您，换而言之，我是被动的。”
“如果你需要我利用能力帮你完成目的，那您需要主动断掉与我的连接，再由我主动向您发起‘通讯请求’，否则就像刚刚那样，我试着使用能力去帮你，但是能触碰到的只有你的意识本身，我猜测，这或许是因为B2934现在并不占据这具身体的主导权？可以这么说吗。”
【……你想让我把B2934放出来？】林岚灯听懂了她的潜台词。
林昭瞳摇头：“不不不，你怎么会这么想？”
比起B2934，林昭瞳更愿意跟林岚灯交流——一个愿意遵守社会规则的博士远比一只不受控的蜘蛛更好沟通。
她用食指跟拇指捏出一条细缝：“只要一丝丝就够了，你让我的意识进入你们身体的内部，我想，我就可以精确地看清你们的颜色，到时候你只需要告诉我，哪一方颜色代表你，哪一方代表B2934，我就可以精确控制能力，进行处理。”
这一次，林岚灯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的声音平淡：【现在我使用的这具身体，是B2934的身体，你猜到了吧？我之所以能够与B2934共存在这具身体里，是因为在我生前，我使用了B2934的身体做过群体意识连接的实验，被实验的一方，除了B2934以外，还有我自己。】
至今为止，林岚灯也没想明白，在当初自己怎么会把自我当作实验素材的一部分，去进行这样危险的测试。
但不得不说，幸好她将自我当作素材参与进了这场项目，否则在爆炸后，她的意识也无法与B2934的身体共存。
【你的意识如果想要进入这具身体，其实就等同于进入B2934的意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知你，B2934现在的意识不在本体里，它去外面找你了，现在还没回来，但是一旦你的意识入侵身体，它很快就会感知到。到时候会变成什么样的局面，你能想象得到吧？】
林岚灯的语气开始烦躁：【更何况，我和B2934意识之间的边界已经相当模糊了。就算我答应你，你也做好了准备，但你可以确保你真的能够分清这具身体里的意识，哪里是我、哪里是B2934吗？到时候一旦你出现认知错误，把我的意识误认为B2934，那我跟你都会完蛋。】
林昭瞳感受着从接连的意识另一端传来的情绪——警惕、恐惧、排斥、烦躁……各式各样负面的情绪糅制在一起，令她的眉头渐渐皱起，她稳了稳声音，希望自己的发言不会进一步点燃患者的焦虑：“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林岚灯没忍住，语气突然变得尖锐：【你连自己怎么发动能力都是我教你的，六七分把握，你凭什么让我把命交给你！】
站在林岚灯的立场上，林昭瞳能够理解她此刻的尖锐，这样的话语对她而言不痛不痒。
她站在原地，看着林岚灯，原本皱起的眉头舒缓开来，在感知到意识另一端传来愤怒的这一刻，林昭瞳对这段与林岚灯的合作关系突然萌生了些许信任。
她看着林岚灯，突然就明白了对方自露面以来的所有表现。
沉默持续了几秒。
林昭瞳才缓声开口：“博士，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从醒来的那一刻，林昭瞳便继承了来自林岚灯身上最宝贵的知识，如果没有博士的知识，她想自己未必会走到这里。
知识是宝贵的财富，而曾经拥有这样宝贵财富的主人又怎么会没有自己的骄傲。
“博士，你的意识共生在B2934的身体里，时刻都在共享它的想法吗？”林昭瞳往前走，林岚灯便往后退：“你跟B2934之间，是能够共享能力的吧？操控蛛丝、意识连接、拟态、分裂？这样的能力，有多少是来源于你过往对B2934的实验，又有多少是来源于B2934的本身？”
通道的另一端被庞大的蜘蛛身体堵住，透不出一丝光亮，林岚灯将自己藏在黑暗中，身体在后退，声音却在进攻：【怎么，质问我？你难道在同情B2934？哈。】
林昭瞳止住脚步，摇了摇头：“我对你跟B2934之间的事情没有任何插手的欲望，只是这件事牵扯到了我自己，所以我不得不为了活下去，被迫参与进你们现如今这种‘互相厌烦’的状态。”
【……】林岚灯没有说话，但情绪的波动却一直通过连接传递过来。
“林博士，林岚灯，你之所以来找我合作，不正是因为B2934厌烦了这样的现状吗？它不想再与你共享身体，你同样也讨厌用蜘蛛的形态活下去吧？你看，我们之间其实都是一样的，你来找我是为了活下去，而我答应跟你合作，同样也是为了活下去。”
“所以，我想，我们之间的这段合作关系，应该是你更需要我才对。”林昭瞳慢吞吞地纠正：“博士，你跟B2934不一样，我说过了，比起B2934我更愿意跟你合作，我相信只要我帮助你，你最后一定就会放我离开。不是吗？”
在这句话之后，从连接另一端传来的情绪渐渐变得平稳，林昭瞳没有催促林岚灯，她站在原地，等待着对方主动地开口。
或许说，这样的局面正是她想要的。
蜘蛛的色谱里，无法看见蓝色。
林岚灯缩在黑暗里，沉默地注视着一片或明或暗的黑白里唯一的红色，那是血液的颜色，从熟悉的白色大褂里渗透出来。
【林昭瞳。】她轻声喊着对方的名字：【我们认识才不到一个小时。】
她想问林昭瞳，你凭什么相信我，我又凭什么要相信你？
“但我们的意识从一开始就共连在一起吧？”林昭瞳笑了笑，林岚灯从她面上看不见半分不满：“这不比认识十年的人还要更透明吗？”
从相连的意识另一端传递过来的情绪——平稳、真诚，林岚灯明白，对方是真的这样想。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同意你的说法。】
【方案。给我具体的方案，不要再跟我说什么六七分了，你知道我不会同意的。】
林昭瞳弯了弯眼睛，她站得有些累了，随手扯下墙壁的一缕蛛丝捏在手中把玩：“方案的前置要求不变，我依旧需要进入你们的身体——你刚刚说你和B2934的意识之间已经相当模糊，这个说法我保持认同，但这毕竟只是模糊，而不是完全混淆在一起不是吗？打个比方，把B2934的身体比作一个瓶子，你跟B2934的意识就相当于是瓶子里装着的水，一个浑浊一个清澈，但水的质量本身是不变的，就算一方会因为另一方的靠近而变得相近，那终究还是不一样的，不是吗？”
林岚灯沉默，她想问林昭瞳你说谁清澈谁浑浊？但是预感林昭瞳的答案不会是自己想听的，她就避开了这个话题，总结：【你想说我跟B2934的意识本质上是独立的两团？】
“对。”林昭瞳手里的蛛丝在把玩中断成两截，她又揪了一缕下来：“在我进来的时候，你需要带我避开你意识的核心，不要让我触碰到你的根本，然后，带我去找B2934的意识。”
【……然后呢？】
这方案听起来似乎只有她在出力，林岚灯无语追问。
“然后，我就可以动手了啊。”林昭瞳晃了晃手里的一把蛛丝：“就算在动手的过程里，我意外吃掉了你跟B2934混淆的那一部分应该也没关系吧？只要这具身体里核心的意识还在，你就还是你自己。这就像切阑尾一样，看似你失去了一部分，但实际却对生活没有影响。”
说到一半，林昭瞳又开始打岔：“不过，B2934这么大一只，我估计得努力一段时间，如果你还有余力的话，可以顺带帮我把把风，别让我吃上头了，要是一不小心吃串了……”
林岚灯无语：【……你就不能换个词吗？】
“……消化？分解？剥离？”林昭瞳认真地换了几个说法，“你觉得哪个词听起来不那么像异食癖？”
【……你还是闭嘴吧。】
林岚灯又想叹气了。老实说她觉得林昭瞳的方案做得不怎么样，甚至说是异想天开，要是一切真的有那么顺利，在预知看到的画面里就不会……
“就不会什么？”林昭瞳追问：“你怎么不继续想了？”
【……】
林岚灯生平第一次觉得意识连接也不是什么好能力。
她掐断了自己关于预知的思绪，有时候知道太多未来的走向并不是一件好事。
【林昭瞳，我只能告诉你，意识的存在并非是那么简单的领域，你“进食”的过程不会那么顺利，要销毁一个意识的存在必定要承受代价，我不清楚你能力的边界究竟是什么，在销毁了B2934之后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但是我承诺你，只要接下来在这具身体里苏醒的人是我，我一定会用尽全力，让你离开这里。】
林昭瞳拍了拍手，搓掉了黏在掌心的蛛丝，她看着林岚灯，点了点头。
【当然，我知道我会付出代价的，林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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