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创造，从零开始》云思山

22、蛛茧（22） 人算不如天

　　　“豆蜓！”

　　在这一瞬间，周围所有的风流都被豆蜓握在掌心，凝聚成一道透明的刃。

　　阳昭的声音传递进耳，豆蜓侧了侧脸，不知为何突然觉得阳昭说话的发音很是古怪，她的口齿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叫自己名字时的吐字非常含糊。

　　奇怪，阳昭之前说话……是这个音调吗？

　　他来不及细想，手中的风刃便往下挥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

　　“呃——”

　　豆蜓的喉间溢出闷哼。

　　“锵——”

　　风流凝聚成的刃在实验室的地面切出一道细长的裂口。

　　“哈……”

　　林昭瞳摔在地上，大口喘息。

　　阳昭往前扑的身影僵住，瞳孔放大，猞猁落在了地面。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之间，阳昭看得清楚——在风将要切到林昭瞳脖颈的时候，豆蜓的肚子被林昭瞳的手肘狠狠重击，他毫无防备、又或者说是轻视，总之，在那一瞬，豆蜓被击中腹部，喉间发出干呕，手中目标明确的风刃因为颤抖失去了准头，“唰”的一声削掉了林昭瞳身后的马尾，扎进了地面。

　　束缚住黑发的蛛丝顺着被削掉的黑发缓缓飘落在地，黑与白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林昭瞳倒在地面，浑身都是冷汗，只差一点，她就又要被玩家杀死。

　　该庆幸阳昭失手把半瓶酒精都洒在她肩上，让她被硬生生痛醒吗？两边的肩膀此时此刻都还因为酒精的影响而感到阵阵火辣。

　　蜘蛛不值得信任，玩家也不值得信任。阳昭暧昧的道德感注定她会在两个阵营里左右摇摆，她不会为了自己杀死豆蜓，同样，也不会因为豆蜓而杀死自己。林昭瞳正是因为明白这点，所以在被痛醒后才一直闭着眼睛，假装昏迷。

　　口袋里还剩下一把激光枪，她强迫自己无视肩膀的痛楚，伸手摸向口袋。

　　在昏迷中她听清了阳昭跟豆蜓争执的内容，也明白了玩家当下的任务目标——护送她去核心区，配置药剂处理B2934。

　　原来在出发前自己的试探会被游戏系统当作任务发放？林昭瞳实在不知道游戏这样的设计对自己究竟是好是坏。

　　手指摸进了口袋，握住了枪柄。

　　玩家的主线任务跟她绑在了一起，从现在的局面来看，劣势远大过优势。

　　林昭瞳放缓了呼吸，她决定，在这里杀掉豆蜓。

　　她知道这是很冒险的举动，但现在是唯一的机会了。

　　“咔嚓”一声细响，她拨开了激光枪预热的开关，把枪藏进袖口，自然地把手抽出了口袋。

　　豆蜓捂住腹部，原本被梳到脑后的发丝随着动作变得凌乱，有几缕过长的头发下垂，恰好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

　　阳昭浑身僵硬地站在两步开外，嘴巴微张，语调艰涩：“豆蜓，你疯了。”

　　一滴豆大的汗珠从豆蜓的额角下滑，滴进了他的衣领，他弯着腰，喘息声粗重，好几秒后才直起脖子。

　　“我疯了？”豆蜓嗤笑一声，伸指做梳，把下垂的发丝重新梳到脑后，他的面色阴冷，像是觉得到这一步再粉饰太平已经没意思了，“阳昭，你搞清楚，我这是在救你。”

　　阳昭的大脑负荷，无法思考，愣愣重复：“救我？”

　　豆蜓往旁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被撞时他还在说话，猝不及防间咬破了舌头，现在嘴里一股铁锈味。

　　他伸手指了指前方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的NPC，讽刺一笑：“阳昭，你猜猜看，她是从什么时候醒的？又听到了多少？”

　　阳昭顺着他手指着的方向去看林昭瞳。

　　脏污与血痕混在一起，NPC身上的白大褂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色泽，她垂着眼站在原地，一声不吭，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谈话。

　　对于豆蜓的提议，阳昭不是不动心的。就像豆蜓说的那样，这里只是一场游戏，都来玩游戏了，为什么还要拿真实世界的道德标杆来捆绑自己？她在内心为自己找了无数个开脱的借口，却怎么也过不了最后的那关。

　　站在原地一声不吭的NPC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侧过头与她对视。

　　阳昭并不是第一次跟NPC对视，但却是第一次认真去看对方的容貌。

　　林博士看起来很瘦小，也很孱弱，她身上看不见半分兽化的痕迹，从外表来看，她无限接近历史书里曾经出现过的人类——那是兽人的先祖，已经完全灭绝的种族。

　　林博士的眼睛很明亮，阳昭从她漆黑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狼狈、茫然、看起来与野兽无异的猞猁。

　　《高危演绎》这款游戏的人物设定太逼真了，阳昭没办法像豆蜓一样把林博士当作数据。对方受伤流出的血一样是鲜红的，受伤时也会皱眉，被夜鸦逼问时也会不悦，她与自己的每一个交互动作都那样自然，她有自己的目的自己的想法，仿佛真的像是一个活着的生命。

　　阳昭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林博士——她不过是循规蹈矩地工作，然后不幸被爆炸牵连，好不容易从爆炸里醒来，就得知自己被丢在研究所，身边是一群陌生的安保员，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什么，就被告知三天之后找不到实验体，就会死亡……如果是她面对这样的局面，她会怎么选择？

　　阳昭不知道自己这样思考是否算矫情，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往这样的方向去延伸，在这一瞬，她感觉到强烈的悲伤。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豆蜓，我没办法像你那样，我做不到杀死林博士。

　　但敏锐的豆蜓已经从她的眼神里察觉到了什么。

　　实验室里，平静的空气里突然掀起了风。

　　林昭瞳收回了看向阳昭的视线，意识到了现在是杀掉豆蜓的最佳时机——在他因为阳昭的话而分心，眼神阴冷的时候。

　　她异常平静地举起枪，对准豆蜓的心脏。宽大的袖口随着动作向下滑落，露出纤细的手腕。

　　记忆里，解剖人体只是研究员的基本功——她很清楚开枪击中哪里，能让人死得毫无反抗。

　　四周原本停滞的风流因为她的举动细微地波动，风的异常吸引了豆蜓的注意。

　　“砰——”的一声。

　　光束擦着豆蜓的耳侧飞过，灼热的气浪卷曲了他的黑发，靠近气浪的肌肤燎出一串血泡。

　　豆蜓的心跳慢了半拍，在察觉到风流变化的瞬间，身后的薄翅扇动，及时把他带离了原位——否则刚刚那一枪，将会直接命中他的心脏。

　　被光束击中的柜子熔融出一道发烫的洞，里头的器材“叮铃哐啷”地砸在了地面。

　　阳昭彻底愣在原地，喉间干涩，她看向开枪的NPC，一句“为什么”卡在嘴里，不上不下。

　　林昭瞳蹙眉，有些懊悔自己的失手，但她没放任自己沉浸在失败中，很快就动了起来。

　　之前在走廊里，她对阳昭开过三枪，三枪来回交替用的两把激光枪，在这样的经验里，足够她预测出一把激光枪开枪后的冷却时间是在30秒。

　　林昭瞳起身，左手从口袋里抽出备用的能量匣，牙齿咬住匣沿一扯，空匣落地，新匣入膛，她侧身离开了原地。

　　几乎就在她离开原地的下一秒，一道无形的风刃便从豆蜓手中凝聚而出，“锵”的一声扎进地面，随后风被击散，泡沫一般四溢开来。

　　阳昭就站在林昭瞳两步开外的地方，她眼睁睁看着NPC头也不回地掠过自己身侧，身体僵硬，想伸手拉她，却又犹疑。

　　迟疑间，她躲闪不及，被豆蜓的风刃波及，一身坑坑洼洼的毛发被吹得更加凌乱。

　　豆蜓目光冰冷，看阳昭像在看什么废物：“阳昭！你真让人失望。”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评价我！”阳昭从情绪里清醒，她咬牙，抖了抖被吹得凌乱的毛发，在豆蜓冰冷的目光中，一个跳跃，跳到林昭瞳的身前，吓得林昭瞳手一抖，枪口直指阳昭。

　　阳昭瞪她：“干什么？敌友不分啊？”

　　林昭瞳：“……”

　　谁跟你是友了？

　　她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阳昭飞机耳，含糊道：“怎么跟我没关系，你不是嚷嚷让我对你负责吗？刚好，我看对面那个豆蜓也不顺眼。帮你，是顺带，顺带的懂吗？”

　　林昭瞳抿唇，没回应阳昭的这句话，她移开枪口，对准阳昭身后，开了一枪。

　　“砰——”又是一声枪响。

　　豆蜓的翅膀在背后完全展开，薄而透明的翅膜在蓝光下折射出虹彩，他闪身狼狈地躲过光束，人在气到极致的时候是会笑出声的，蜻蜓也一样。

　　“阳昭，你脑子有病。”豆蜓冷着脸，他往门口的方向移了两步。

　　翅膀在他身后高速震颤，气流在实验室里卷起一个小型旋涡，满地的碎器材被风卷起，砸在墙壁上噼啪作响。

　　“你才有病，你个垃圾，普信兽！”阳昭口齿伶俐，目光鄙夷看向豆蜓：“卑鄙，不择手段，你这种兽也配玩游戏！欺负NPC算什么本事！恶心！小人！有本事你跟我1V1！”

　　林昭瞳躲在猞猁的身后，情绪复杂，她摁了摁胀痛的太阳穴，强迫自己从阳昭的垃圾话里抽出精力，去看豆蜓移动的方向。

　　此刻的场面对她跟阳昭都极其不利。

　　她手里的激光枪剩余的能量不多，豆蜓会飞，轻易无法攻击到他，想要打中豆蜓，只能趁他不备。

　　而作为我方战力的阳昭状态也不好，她刚从蜘蛛手下死里逃生，浑身都是伤，就算能跟豆蜓正面交锋，现在她们所处的场地也太过狭小，不利于她放开手脚全力攻击——更何况此刻她们身后，是不见底的黑暗。

　　“墙。”林昭瞳轻声指了指身后墙壁外的黑暗，往前走了几步。

　　豆蜓的超能力与风相关，林昭瞳不确定对方的能力最高能掀动多大的风，但豆蜓现在往门边走的意图很明显，他在抢占门的位置。只要守住唯一的出口，里面的人就是笼中鸟。

　　阳昭闻言抖了抖耳朵，她侧眼看了看豆蜓，又看了门的位置，龇牙：“卑鄙！小人！阴险！你们昆虫纲就是实力不行，只会躲在背后阴恻恻算计兽的下等纲！”

　　豆蜓深呼吸几口气，被阳昭气得脑袋疼，他抬手，指尖的风针凝聚成形，向着两人的方向挥去：“你自己蠢还要骂我？你个傻逼，骂人只会翻来覆去那几句，你上过学没有？要我说你们食肉的在分化当天就该被处死——”

　　阳昭弓起背，一爪拍飞了射向自己面门的几根风针，针尖在她肉垫上扎出细小的血点，她嘶了一声，不敢后退。林昭瞳蹲在她身后，拉住被气得发抖的阳昭，让她不要冲动。

　　她眯眼，枪口从阳昭的肩甲缝隙里探出来，趁着豆蜓骂人的间隙扣下扳机。

　　光束擦着豆蜓的腰侧过去，他翅膀一振拔高半米，实验室里本来就紊乱的气流骤然收束，绕着房间的墙壁旋转起来，形成一个越缩越紧的风环。被卷进环流里的桌椅碎片、试管架、显微镜残骸全部变成了高速运动的弹片。

　　阳昭炸毛，指甲扎进地面，她看了眼身后的黑暗，语气沉重：“这小人是不是想把我们刮到外面去？”

　　“嗯。”林昭瞳应了她一声，目光环视周围，寻找可以破局的办法。

　　周遭的杂物在风残暴的旋转里被撕得稀碎，偶尔有碎片飞溅出来，大部分都被阳昭的身体挡住。

　　豆蜓站在门口，翅膀的每一次颤动都带起了更强烈的风。

　　昆虫的注意力是一种有限的资源，当两项任务同时需要占用这一资源时，它们之间就会产生竞争，导致至少一项任务的执行效率降低——就比如此刻的豆蜓，他在专心扇翅膀的时候，嘴巴就无法再跟阳昭互喷垃圾话。

　　以至于此刻他的脸色异常难看，在不了解的人眼中看来，豆蜓现在的状态就像是被阳昭骂熄火了。

　　林昭瞳侧头躲过往脸上滑过的碎片，心想，这是一个可利用的弱点。

　　但更关键的是，风环转动的方向是顺时针，林昭瞳眯着眼观察了几秒，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所有被卷入的碎片都在沿着墙壁顺时针运动，而豆蜓站在门口，也就是风环的“圆心”位置。这意味着，如果豆蜓真的想用风把他们推下黑暗，他就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

　　“阳昭，”林昭瞳压低声音，把嘴贴在猞猁的耳朵边：“注意周围的风场。”

　　阳昭耳朵抖了抖，目光疑惑地看向四周——风场？什么意思？她闭紧了嘴巴，专注地看向以豆蜓为原点旋转的小型旋风，一圈两圈……直到她把眼睛都看出蚊香圈了，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阳昭沉默回头与林昭瞳大眼瞪小眼。

　　“……”

　　啥意思，我看不懂啊！

　　她挤眉弄眼，试图用表情传递文字。

　　林昭瞳：“……”

　　她看着身前龇牙咧嘴的猞猁陷入沉默，什么意思？又不清醒了？

　　林昭瞳蹙眉，伸手揪了揪阳昭的耳朵毛，后者浑身一哆嗦，瞪大眼看向林昭瞳。

　　林昭瞳松了口气，还行，人还清醒，她低声嘱咐这只不太聪明的阳昭：“等会我扯你，你就往前扑，明白吗？”

　　阳昭眼神茫然，懵懵点头。

　　林昭瞳最后检查了一遍手中的激光枪，确定没问题后，目光专注地看向风流中心的豆蜓。

　　眼前的风在她们短暂交谈的几秒里已经膨胀到了近半人高，实验室里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已经被狂风连地拔起吞入肚中。在这一瞬，风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发出低沉的轰鸣，实验室靠近走廊的那侧，窗户开始“咯咯”发抖，玻璃被气压压得向内鼓动，不堪承受般裂出细纹。

　　阳昭的爪子陷入地面，因为豆蜓的逼近，她浑身的毛都被吹向同一个方向，绷得笔直。

　　林昭瞳全身紧绷，她屏蔽了周围的一切，大脑前所未有地清明，她看着豆蜓移动的速度，计算着时间。

　　她抓着阳昭的毛发，心中倒数。

　　三。

　　蜻蜓翅膀震动的频率减低。

　　二。

　　豆蜓的脸上浮现笑意。

　　一。

　　他停下了脚步，与此同时，地面震动。

　　林昭瞳用力一扯阳昭，示意她趁机前扑——风凝聚到最大的那一瞬，豆蜓必须收手，否则风力就会失控，连他自己也会被卷入攻击。而在他收手的这一瞬，豆蜓将失去风力的掩护，同时，这恰好为阳昭的进攻提供了最佳时机。

　　按照设想，本该是这样的。

　　脚下的地面传来熟悉的震动，随后开始崩塌。

　　引力之下，顺势往前扑的阳昭、面露得意的豆蜓与一脸错愕的林昭瞳都在狂风卷来的那一刹那，同时向下坠落。

　　银白的蛛丝从天花板上下垂，遗憾般地伸长了丝线，像在挽留。

　　B2934的叹气声传进脑中：【啊，居然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