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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咖啡渍里的真名 透露真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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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六点五十分,大学城商业街的“时光咖啡厅”。
空气里弥漫着焦香的咖啡豆味道和烤箱里刚出炉的甜点气息,低沉的爵士乐在暖黄灯光下缓缓流淌。周澜墨坐在靠窗的卡座,手指在MacBook的触控板上滑动,屏幕上未完成的金融模型图表随着他的动作变化,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焦点却不在屏幕上。
他穿着深蓝色的羊绒衫,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半截锁骨,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头发打理过,但不像平时那么一丝不苟,几缕发丝松散地垂在额前。身上有很淡的木质调香水味,是昨天特意让家里从港城寄来的那瓶私人订制,前调是雪松和橡木苔,沉稳克制,后调才隐约透出一点琥珀的暖意。
窗外的街道上,梧桐叶在深秋的晚风中打着旋儿飘落,被路灯染上朦胧的光晕。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有说有笑,是校园夜晚最寻常的景象。
六点五十五分,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玲珑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开衫,长发松松地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露出纤细白皙的后颈。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帆布包,脚步不疾不徐。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抬手,很自然地将它们捋到耳后。走到咖啡厅门口时,她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往里看,目光在卡座区搜寻。
周澜墨抬手示意。
玲珑看见他,点了点头,推门进来。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很准时。”周澜墨合上电脑,对她笑了笑,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温和。
“应该的。”玲珑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将帆布包放在身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周同学想先学哪个?《阿瓦隆》的进阶抿人技巧,还是《血色狂怒》的资源运营策略?”
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连笑容都只是礼节性地牵了牵嘴角,梨涡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周澜墨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不急。喝点什么?我请。”
玲珑的目光扫过桌上精致的饮品单,在那些动辄四五十、甚至七八十的咖啡和特调饮品价格上,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不用了,谢谢,我带了水。”说着,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旧的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有几处凹陷的痕迹,杯盖边缘的漆也磨损了。
“这里……”周澜墨下意识想说“这里有最低消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想让她觉得难堪,或者说,不想破坏此刻这种微妙平衡的氛围——她是专业的“老师”,他是付钱的“学生”,仅此而已。他用一种更轻松的语气说:“这里的海盐焦糖拿铁不错,我请你尝尝?当是课时福利。”
玲珑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像是能看穿他所有未出口的话和心思。她抿了抿唇,这次梨涡没有出现。“真的不用,周同学。我们开始吧,时间宝贵。”
她招手叫来服务生,只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最小杯。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边角已经磨毛的笔记本,和几副她带来的基础版卡牌,动作利落地在桌上铺开。“我们先从《阿瓦隆》的心理博弈盲点开始。上节课讲到‘表演痕迹’,今天我们深化,结合实战案例……”
“等等。”周澜墨打断她,看着她迅速进入状态、准备开讲的样子,忽然觉得有趣,也有些不甘——难道在她眼里,他真的就只是个需要教导的、对桌游感兴趣的有钱学生?“婉婉,”他用了她在店里的花名,声音放低了些,“你为什么能把桌游玩得这么好?除了赚钱,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比如…喜欢?”
玲珑抬眼看他,眼神依旧平静,但周澜墨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类似“麻烦”的情绪。她似乎不喜欢谈论自己,尤其是“喜欢”这种带有私人情感倾向的词。
“刚开始是为了赚钱。”她的回答和上次在“星火”时几乎一样,但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后来…发现有些事,在游戏里比在现实里简单。规则明确,输赢分明,不用猜,也不用…等。”
最后那个“等”字,她说得很轻,几乎消散在咖啡厅流淌的音乐里。但周澜墨听见了。
“等什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玲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封皮粗糙的边缘。“没什么。周同学,我们开始吧,时间有限。”她避开了问题,重新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和图示,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清晰,“我们先看这个经典残局,红方只剩莫甘娜和刺客,蓝方还有梅林、派西维尔和两个忠臣,但任务已经失败两次。这个时候,莫甘娜的最佳策略不是继续隐藏,而是……”
她的讲解再次开始,逻辑清晰,案例详实,偶尔用纤细的手指在纸上勾画,帮助理解。但周澜墨的心思,有一半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他在观察她。
她说话时,习惯微微歪着头,像是认真倾听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思考难题时,会不自觉地用牙齿轻轻咬住下唇内侧——一个极其细微、几乎不会被旁人注意的小动作。讲到她自己总结出的、精妙的反套路时,她的眼睛会微微亮起来,那种纯粹的、因为“擅长”而自然流露的光芒,让她整张略显苍白的脸都生动了不少。
她今天似乎抹了点唇膏,是很淡的粉色,几乎看不出来,可能只是为了显得气色好一点。除此之外,脸上干干净净,没有粉底,没有眼妆,皮肤在暖黄灯光下细腻得能看见脸上细小的绒毛,只有眼底有淡淡的青影,透露出疲惫。
她的手很漂亮,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已经愈合的浅色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过。食指侧面有薄薄的茧子,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周同学?”玲珑的声音将他有些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
“嗯?”他抬眼。
“我刚才讲的这个‘反向心态诱导’,你听懂了吗?”玲珑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还有一点点……无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
“听懂了。”周澜墨面不改色,迅速从她刚才的话语中抓取关键词,“就是故意在发言中留下一个看似明显的逻辑漏洞,让好人以为你是狼人在故意做低自己身份,从而反向证明你的好人面。高风险,高收益。”
玲珑点了点头,眼里终于有了点真实的赞许,虽然很淡。“对。但这个打法对玩家的状态、话术,尤其是临场应变能力要求极高。一个细节处理不好,就会弄巧成拙。我们来模拟一局?你当预言家,我当狼,我们复盘刚才那个残局。”
“好。”周澜墨坐直身体,这次他集中了精神。
模拟对局开始。没有其他玩家,只有他们两人隔着桌子,用简单的卡牌和代表发言的便签模拟游戏进程。玲珑扮演狼人,周澜墨是预言家。
面对面,没有其他干扰,周澜墨更清晰地感受到了玲珑在游戏中的压迫感。她的眼睛会直视你,不闪不避,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力量。当她开始编织谎言、构建逻辑时,声音依旧轻柔,但每个字都笃定无比,表情、语气、甚至细微的肢体语言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她的“狼人”身份,周澜墨觉得自己很可能会被彻底说服。
“你输了。”玲珑放下最后一张代表“投票出局”的卡牌,语气平静无波,“我刀了你,好人轮次不够,游戏结束。”
周澜墨看着自己面前被“杀死”的预言家牌,非但没有挫败感,反而笑了,是那种遇到有意思对手的、带着兴奋的笑容。“厉害。再来一局?这次我当狼。”
“可以。”玲珑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
“足够了。”周澜墨摩拳擦掌,这次他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
第二局,周澜墨有备而来。他刻意运用了玲珑之前提到过的几个微表情控制和话术技巧,在关键发言时刻意加入了一些误导性的停顿和肢体语言,甚至模仿了玲珑那种平静中带着笃定的语气。玲珑果然出现了片刻的犹豫,在判断他身份时产生了偏差,被他抓住了转瞬即逝的破绽。
“赢了。”周澜墨将最后一张代表“好人胜利”的卡牌放下,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看向玲珑。
玲珑看着他,忽然,唇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礼节性的、转瞬即逝的浅笑,而是真的觉得有趣、甚至有点欣赏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左边脸颊那个小小的梨涡清晰地陷下去,让周澜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学得很快。”她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虽然依旧很淡,“你确实很有天赋,一点就透。”
“那要不要考虑长期教学?”周澜墨趁热打铁,身体前倾,琥珀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每周固定时间,价格可以再谈。或者…你有没有兴趣,做我的私人游戏顾问?不只是教学,包括陪我参加一些高水平的线下局,报酬绝对让你满意。”
玲珑眼中的笑意迅速敛去,又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平静,像退潮后裸露出的、光滑而冰冷的礁石。“看情况吧。我时间不固定,除了‘星火’,还有其他兼职要顾。”
“其他兼职?”周澜墨很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不至于太冒犯,“除了桌游店,你还在做什么?这么拼。”
玲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静,静得让周澜墨心里微微一顿。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卡牌和便签,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声的拒绝。
周澜墨了然——她不想谈这个。若是在港城,在他熟悉的那个圈子里,面对这种故作清高、守口如瓶的女孩,他有的是办法。或明或暗的施压,精巧设计的“偶遇”和“帮助”,再不济,直接用资源砸开一条路……他很少失手。但这个邹玲珑…
他看着她纤细却稳当的手指,将卡牌一张张对齐、收起,放回原装的卡盒,连便签都按顺序叠好。那种一丝不苟、近乎虔诚的认真,和她身上洗旧的衣衫、磨损的保温杯形成一种奇异又令人心头发紧的对比。
“婉婉。”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嗯?”玲珑没抬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你……”周澜墨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问出口的,还是那个最直接、也可能最冒犯的问题,“很缺钱吗?”
他知道这个问题越界了。但他忍不住。他想看看她的反应,想撕开那层名为“专业”和“平静”的面具,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
玲珑收拾卡牌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停顿了那么零点一秒。很短暂,但周澜墨捕捉到了。然后,她继续动作,将最后一张卡牌推进卡盒,盖上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直视周澜墨,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周澜墨心里那点探究的兴奋,莫名凉了下去。
“缺。”她回答,一个字,清晰,干脆,没有任何遮掩或羞耻。
周澜墨心里那点凉意,又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看着她平静的脸,等着她的下文,比如诉苦,比如暗示,比如……任何他预料中的反应。
但玲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他的下一个问题,或者,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如同说“今天天气不错”。
“……缺多少?”周澜墨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干。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进行一场危险的试探,明知道可能触礁,却停不下来。
这次,玲珑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她的目光掠过周澜墨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扫过他放在桌边的、最新款的MacBook,最后落回他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任何羡慕、贪婪或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小而锋利的冰锥,精准地刺破了周澜墨所有未出口的、带着优越感的“帮助”提议:
“周同学以为,我缺多少钱,就会答应你什么事,或者……用什么东西来换?”
她的语气很淡,甚至没有质问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清晰地砸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也砸在周澜墨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心思上。
周澜墨怔住了。他见过太多“缺钱”的女孩。在港城,在内地,在他过去的经历里。她们的眼神会闪烁,会犹豫,会在他提到“帮助”时亮起希望的光,会在“报酬”面前权衡挣扎。她们或许会故作清高,会欲拒还迎,但最终,大多数都会在他给出的价码前,慢慢软化,放下戒备,甚至主动靠近。
但玲珑没有。她的眼神太干净,也太冷了。那是一种洞悉一切、并且早已做好最坏打算的清醒。她知道自己缺钱,知道自己处境艰难,也知道坐在对面的男人有权有势、并且显然对她有兴趣。但她更知道,有些东西,不能拿来交换。
那句反问,不是矫情,不是抬高身价,而是一道清晰无比、冰冷坚硬的界线。
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别用你对付其他女孩那套来对付我。我们之间,只是交易。
周澜墨在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睛注视下,罕见地感到了一丝窘迫,甚至……一丝狼狈。他发现自己之前那些隐约的、带着猎奇和征服意味的试探,在她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不堪。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听到自己有些干涩地辩解,这在他十九年顺风顺水的人生里,几乎是头一遭。
“那是什么意思?”玲珑微微偏了偏头,似乎真的在疑惑。但周澜墨知道,她不是不懂,她只是用这种方式,将他所有未明说的意图,都摊开在灯光下,无处遁形。“周同学,我教桌游,你付钱。我尽我所能教好,你学到你想学的。除此之外……”她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最好保持单纯的、清晰的交易关系。这样对大家都好,也最省心,不是吗?”
她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冷静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将周澜墨所有模糊的、试探性的进路,全部封死。
咖啡厅里温暖的灯光,流淌的音乐,空气中甜点的香气,此刻都成了背景。卡座里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和一种骤然降低的温度。
周澜墨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穿着洗旧的衣衫,用着磨损的旧物,为生计奔波,眼底带着疲惫的青影。但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清明,用自己的“专业”和“原则”,将他这个周家少爷、众人瞩目的风云人物,稳稳地挡在了一个名为“交易”的安全距离之外。
挫败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涌上心头。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加强烈、几乎要灼烧理智的兴趣和……不甘。
他周澜墨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如果……”他还想说些什么,试图挽回一点局面,或者,至少不要让这次见面以这样冰冷的方式结束。
“时间到了。”玲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站起身,动作利落,“今天两小时,一千块。微信还是支付宝?”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转圜余地。她甚至没有坐下等他回答的意思,已经开始将笔记本和卡盒往帆布包里收。
周澜墨看着她平静地收拾东西,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她的头像——“袖子”。这次,他没有多转,正好一千,附言只有两个字:「课时费」。
点击发送。
玲珑的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确认收款,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谢谢。下周还想学的话,提前一天微信约时间。”
说完,她将帆布包的带子甩到肩上,转身就要离开。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就在玲珑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周澜墨也准备起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卡座时——
“叮铃——”
咖啡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风铃发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一阵清脆到近乎刺耳、带着明显倨傲意味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伴随着浓郁的、极具侵略性的香水味,骤然打破了咖啡厅内舒缓的氛围。
“哟,我当是谁呢,大老远看着背影就这么‘清新脱俗’。”
一个拖着长长尾音、甜腻中透着毫不掩饰讥诮的女声,在门口响起,瞬间吸引了不少客人的目光。
玲珑推门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脊背似乎更挺直了一些,像一张骤然绷紧的弓。
周澜墨抬眼望去。
一个穿着当季新款香奈儿粗花呢套裙的年轻女孩,正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姿态袅娜地走进来。裙子是奶白色,镶着滚边,剪裁合体,完美勾勒出曲线。一头栗色长卷发精心打理过,披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脸上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眼线微微上挑,唇釉是鲜艳的浆果色。手腕上戴着卡地亚的猎豹手镯,手指上硕大的钻石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手里拎着一只限量款的戴妃包,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扫过咖啡厅,最后,精准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锁定在玲珑的背影上。
是叶弦婷。周澜墨记得这个名字。开学不久的一次院系活动上见过,本地一个建材商家的千金,以骄纵张扬闻名,身边总围着几个捧着她的跟班。此刻,她身后果然跟着两个打扮同样时髦、但气势明显弱一截的女生。
“真巧啊,邹、玲、珑。”叶弦婷拖着长音,一步一步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哒,像是倒计时的鼓点,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格外清晰。“怎么,在这种地方打工?端咖啡,还是……”她故意停顿,目光像沾了毒液的针,从玲珑洗旧的针织衫,扫到她肩上的帆布包,最后落在那张素净却苍白的脸上,“……陪人玩‘游戏’?”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尾音上扬,充满了恶意的暗示。
玲珑终于转过身,面对叶弦婷。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刚才和周澜墨对话时更平静,只是嘴唇抿得有些发白。“叶弦婷。”
“难为你还记得我。”叶弦婷拨了拨头发,手腕上的手镯叮当作响,她笑得愈发甜美,话却字字带刺,“听说你考来这儿了?还进了历史系?啧,真是白瞎了当初那么高的分数,选这么个……故纸堆专业。”她转头对身后的跟班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你们知道吗?她可是我们高中那一届的文科状元呢,老师眼里的宝贝疙瘩。可惜啊,状元又怎么样?没背景,没家底,还不是只能读这种毕业即失业的专业,将来怕不是得去哪个中学当历史老师,一个月三四千块,多‘稳定’,多‘体面’。”
一个跟班掩嘴笑起来,眼神鄙夷地瞟着玲珑:“弦婷,人家说不定就喜欢清贫呢。你看这打扮,多…朴素。”
“也是。”叶弦婷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玲珑身上,笑容里淬着毒,“毕竟家里那种情况,能读上大学就不错了,哪还有资格挑三拣四?对了,你妈那病,好点没?还住在市一院那破病房里?听说医药费贵得很,你打这么多工,够付吗?”
玲珑的身体,在听到“你妈那病”几个字时,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力到骨节泛白。但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更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叶弦婷,”玲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咖啡厅的背景音乐,也穿透了叶弦婷刻意营造的讥诮氛围,“高中已经过去了。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过去?”叶弦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脸上的甜美面具出现裂痕,“邹玲珑,你以为你逃到这儿,换了身破衣服,装得跟什么似的,过去就真的能过去了?我告诉你,只要是我叶弦婷在的地方,你就别想好过!高中时你抢我第一名,抢我竞赛保送的名额,连林致远你都……”
她猛地住口,像是意识到说漏了什么极其重要的、或者说,极其让她难堪的事情,脸色瞬间涨红,眼神里翻涌起更加汹涌的嫉恨和怨毒。
玲珑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东西。“叶弦婷,成绩是我自己考出来的,竞赛名额是评审老师选的。至于林致远……”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一把冰冷的薄刃,精准地挑开了叶弦婷最不堪的伤疤,“他从来没喜欢过你,也从来没正眼看过我。你耿耿于怀的,自始至终,都只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叶弦婷气得浑身发抖,精致的妆容都掩不住脸色的扭曲。她猛地扬起手,朝着玲珑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
但不是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
是周澜墨的手,在半空中,稳稳截住了叶弦婷的手腕。他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站在了玲珑侧前方半步的位置,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叶小姐,”周澜墨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没什么火气,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不容置疑的冷冽,“公共场合,注意你的言行和教养。”
叶弦婷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周澜墨的手指像铁钳,力道恰到好处地制住她,却不至于弄疼她——那是一种更高级的、带着蔑视的克制。她抬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此刻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头莫名一悸。
“你…你放手!你知道我是谁吗?!”叶弦婷色厉内荏地叫道,手腕被陌生男性抓住的触感和周澜墨身上散发出的、截然不同的气场,让她又羞又恼。
“不知道。”周澜墨松开手,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深灰色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触过她手腕的指尖,然后随手将手帕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嫌恶。“也没兴趣知道。”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叶弦婷因为愤怒和羞辱而涨红的脸,以及她身后那两个噤若寒蝉的跟班。
“我只知道,”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懒洋洋的腔调,但话语里的分量,却让叶弦婷脊背发凉,“玲珑是我请的桌游老师。你找她的麻烦,就是不给我周澜墨面子。”
“周…周澜墨?”叶弦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当然听过这个名字。港城周家的幺子,开学以来论坛里的风云人物,家世背景深不可测。她家那点建材生意,在周家面前,根本不够看。
她身后的一个跟班紧张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发颤:“弦婷,算了…我们走吧…”
叶弦婷的胸口剧烈起伏,瞪着周澜墨,又狠狠剐了一眼被他护在身后的、依旧平静无波的玲珑,牙齿咬得咯咯响。最终,那点骄纵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化为了不甘和恐惧。
“邹玲珑,你…你等着!”她丢下这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猛地转身,高跟鞋踩得咚咚响,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出了咖啡厅,两个跟班慌忙跟上。
门上的风铃被撞得一阵乱响。
咖啡厅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客人们或明或暗的目光在周澜墨和玲珑身上停留片刻,又陆续移开,低语声重新响起。
玲珑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周澜墨只能看见她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和那单薄得似乎随时会垮掉的肩膀,在轻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或者询问。但刚才玲珑划下的那道冰冷界线,还横亘在两人之间。
“没事了。”最终,他只是低声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
玲珑没动,也没说话。过了几秒,她才缓缓抬起头。
周澜墨以为会看到泪痕,或者愤怒,或者委屈。
但都没有。
玲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平静。只是眼眶有些微红,但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沉寂。那沉寂之下,仿佛有汹涌的暗流在奔涌,却被她强行压在了最深处。
“谢谢。”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但很清晰。然后,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澜墨,又迅速移开,看向门口。“我先走了。”
“玲珑。”周澜墨叫住她,这次没叫“婉婉”。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裂缝,一丝可以让他靠近的缝隙。“刚才她说…你高中叫邹玲珑?那婉婉是……”
玲珑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挺直。
“婉婉是工作用的名字。”她的声音很轻,顺着门缝钻进来的夜风,飘进周澜墨的耳朵里,“在‘星火’,在需要面对客人的地方,用一个假名,方便,也…安全。”
说完,她不再停留,抬手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却孤单的鸣响。
周澜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深秋浓重的夜色里,像一滴水汇入墨海,转瞬不见。
他慢慢坐回卡座,目光落在桌上。玲珑那杯几乎没动过的美式已经彻底凉透,表面凝着一层黯淡的油脂。旁边,是她用过的那个旧保温杯,杯盖没有拧紧,歪在一边。
他忽然想起玲珑在“星火”二楼,一边铺开卡牌,一边轻声说的那句话:
“在游戏里,每个人都可以是任何角色。”
那在现实里呢?
邹玲珑。婉婉。
哪一个才是真的她?或者,这两个都是面具,底下还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沉重的秘密?
母亲重病住院,高昂的医药费,叶弦婷口中那个“林致远”和过去的恩怨,为了生计奔波打工,却坚守着一条清晰的、冰冷的底线……
这个女孩身上,到底背负着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翁刚发来的微信,大概又是约他去哪儿玩。周澜墨没看,直接锁屏,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玻璃上倒映出咖啡厅内暖黄的光晕,和他自己模糊的、带着沉思的侧脸。
心底那股被玲珑冰冷拒绝而激起的挫败和不甘,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强烈、也更加复杂的情绪。
好奇。探究。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要靠近、想要了解、甚至……想要触碰那冰层之下真实温度的冲动。
他周澜墨十九年的人生,顺遂,光鲜,被簇拥,也被各种目的接近。他以为自己见识过足够多的“人”和“事”。
但邹玲珑,像一本突然出现在他眼前、装帧朴素却内容晦涩难懂的书。他刚翻开第一页,就被里面冰冷的文字和沉重的气息击中。他想合上,却又忍不住被那未知的故事吸引,想要继续读下去,哪怕知道后面可能藏着更深的黑暗和痛苦。
他忽然很想掀开那层名为“婉婉”的、用于保护自己的薄薄面具,看清底下那个真实的、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直脊背的邹玲珑。
也想弄清楚,叶弦婷口中那个“林致远”,究竟是谁,又在她的过去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窗外的夜,还很长。
周澜墨端起自己那杯同样凉透的美式,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清晰的刺痛感,却也让他混沌的思绪,变得异常清醒。
他拿出手机,点开翁刚的对话框,打字:「刚子,再帮我打听点事。关于邹玲珑的,越详细越好。特别是…她高中时的事,还有一个叫林致远的人。」
点击发送。
然后,他点开那个备注为“袖子”的微信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刚才那条一千元的转账和“课时费”的附言。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下周六,老时间,地点你定。想学《谍报风云》的身份嵌套和谎言构建。定金稍后转你。」
消息发送成功。
他将手机放在桌上,背靠进卡座柔软的沙发里,闭上眼睛。
咖啡厅的音乐换了,是一首更舒缓的蓝调。但周澜墨的心,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而对邹玲珑来说,这个深秋的夜晚,和她竭力想要掩藏的过去与现在,也因为这个叫周澜墨的男人的出现和介入,开始朝着一个未知的、或许更加汹涌的方向,悄然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