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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审查 对初恋的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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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市一院特需病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雪白的床单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王秀英睡着了,麻药过后的疼痛让她精疲力尽,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玲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星火计划”志愿者管理框架文件,目光落在字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条短信,那三个字。
林致远。
他为什么会申请“星火计划”?是真的想做公益,还是因为知道她在这里,想借机……接近?不,林致远不是那样的人。他从来都是干净的、纯粹的,像高中时代那些午后的阳光,温暖却不灼人。他不会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更不会拿公益当借口。
那只能是巧合。可这巧合,偏偏发生在她签下卖身契、踏入“云顶”这个泥潭的时候。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出来。是苏曼的微信:「背景审查流程的初稿,明天上午能给我吗?」
语气平静,公事公办,没有催促,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玲珑回复:「能。明天上午十点前发您。」
发完,她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她很想问问苏曼,关于林致远,关于“重点关注”,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不能问。问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心里有鬼,等于把软肋暴露在对方眼前。
她关掉微信,重新把目光投向文件。苏曼给的这份框架很详细,但也很模板化,像是从某个大型跨国公司的合规手册里摘录出来的。里面列举了各种需要审查的潜在风险:犯罪记录、信用问题、利益冲突、政治背景、舆论风险……甚至包括社交媒体言论审查。
玲珑一条条看下去,心里那股寒意越来越重。这哪里是志愿者筛选,简直是特工政审。而且,很多审查项需要动用专业背景调查公司,或者有相关部门的权限才能查清。“云顶”一个企业的公益项目,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除非……这个项目本身,就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需要确保参与的每一个人都“干净”,或者至少,是“可控”的。
她想起“星火计划”那些光鲜的宣传——资助贫困学生,建图书室,支教。多么美好的愿景。可如果底下藏着别的勾当,这些怀揣理想的志愿者,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帮凶?甚至……牺牲品?
玲珑的手指慢慢收紧,纸张边缘被她捏出了皱褶。
不,她不能再往下想了。知道得越多,陷得越深,也越危险。
她现在要做的,是完成苏曼交代的任务,做出一份看起来专业、严谨、符合“云顶”高标准,同时又能巧妙地将林致远这类“潜在麻烦”排除在外的背景审查流程。
保护他。用这种方式。
即使这意味着,她要亲手为这个可能肮脏的项目,打造一把筛掉“异类”的筛子。即使这意味着,她在“云顶”的泥潭里,又主动往下陷了一步。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开始列提纲。结合框架文件的要求,和她自己昨天提出的几个维度,她把流程分为几个阶段:申请材料初审、线上基础信息核查、面试深度评估、重点人员附加审查、录用前综合评估。
在“重点人员附加审查”这一项后面,她停顿了很久,然后写下:
适用情况:
1. 申请材料存在疑点或矛盾。
2. 过往经历(志愿、实习、工作)涉及敏感领域或组织。
3. 教育/工作背景存在异常变动或空白期。
4. 社交媒体等公开渠道存在不当或争议性言论。
5. 经初步评估,存在潜在利益冲突风险(如直系亲属在竞争对手、监管机构、或与项目有直接利益关联的机构任职)。
6. 其他经项目组评估认为有必要进行深入审查的情况。
第5条和第6条,是她特意加上的,措辞模糊,留下了足够的操作空间。“潜在利益冲突风险”可以解释得很宽泛,“经项目组评估”更是赋予了筛选者极大的主观裁量权。
如果林致远最终被标记为“重点人员”,她就可以用这两条中的任何一条,建议对他进行“附加审查”。而“附加审查”可以设计得极其繁琐、耗时,甚至包含一些涉及个人隐私的授权调查。大多数学生志愿者可能会因此望而却步,或者因为无法在短时间内配合完成而自动退出。
即使他坚持,审查过程中也可能“发现”一些“需要进一步核实”的问题,从而拖延流程,错过项目时间窗口。
很卑鄙。很“云顶”。
玲珑写完这几条,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用力划掉了第6条。太明显了。苏曼昨天才强调“不能主观排斥”,她今天就弄出一条“经项目组评估认为有必要”,简直是顶风作案。
但第5条可以保留。“潜在利益冲突风险”,听起来专业,且有一定客观依据。虽然依然模糊,但比第6条好得多。
她继续细化每个阶段的具体操作步骤、所需材料、审核要点、风险等级判断标准、以及不同风险等级的处理建议(如:通过、待核实、建议淘汰)。她写得非常细致,甚至设计了几张模拟的评估表格和流程图,确保整个流程看起来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写完提纲和要点,已经快五点了。母亲还在睡,玲珑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跟护工交代了一声,离开了医院。
她没有回那个冷清的出租屋,而是去了市图书馆。那里安静,有免费网络,最重要的是,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用那种审视或怜悯的目光看她。
她在阅览室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正式撰写流程文档。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时,她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保存,备份。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和脖颈。窗外,夜幕低垂,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手机亮了一下,是“星火桌游”王哥的微信:「玲珑,今晚还能来顶班吗?还是小刘请假。」
玲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她需要钱,也需要那种短暂的、正常的喘息。但今天,她太累了,从身体到心理,都像被掏空了。
她回复:「王哥,抱歉,今天实在有点事,去不了。下次一定。」
王哥很快回:「没事,你忙你的。注意身体。」
简单的一句“注意身体”,让玲珑鼻子有些发酸。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来自一个近乎陌生人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关心,显得那么珍贵,又那么心酸。
她收起电脑,走出图书馆。夜风带着凉意,她裹紧了外套,走向公交站。
回到出租屋,打开灯,一室冷清。她煮了碗泡面,端到那个充当书桌的旧茶几上,一边吃,一边再次打开电脑,检查下午写的流程文档。
逐字逐句地看,调整措辞,确保逻辑通顺,表述专业,没有明显的漏洞或倾向性。她必须让这份文档看起来,是纯粹从项目风险控制和合规管理的专业角度出发,而不是针对某个特定的人。
检查到“潜在利益冲突风险”那部分时,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打开浏览器,搜索“南江大学 知名校友”、“南江大学 合作企业”。
网页跳出一堆信息。她快速浏览,目光在其中几条上停留。
南江大学与多家金融机构、大型企业有校企合作,包括几家知名的投行和咨询公司。林致远学的是金融,如果他的直系亲属在这些合作企业,或者与“云顶”有竞争关系的金融机构任职,那么“潜在利益冲突风险”这一条,就有了更具体的依据。
但她没有林致远家庭的具体信息。高中时,只知道他父母好像是知识分子,具体做什么不清楚。他从未刻意炫耀,她也从未打听。
她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在做什么?像侦探一样调查一个老同学的家庭背景,只为了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把他排除在外?邹玲珑,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胃里的泡面开始翻腾,带来一阵恶心感。她冲到洗手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冰凉的自来水拍在脸上,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洗手间里回荡。脸颊火辣辣地疼,但心里那股自我厌弃的恶心感,似乎稍微减轻了一点点。
活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邹玲珑,这是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她擦干脸,重新坐回电脑前。文档已经修改得差不多了。她最后通读一遍,点击保存,然后发到了自己的工作邮箱,设定了定时发送——明早九点五十,比苏曼要求的时间提前十分钟。
做完这一切,她合上电脑,瘫倒在床上。身体很累,大脑却异常清醒。一闭眼,就是林致远那张在毕业照上安静的侧脸,是叶弦婷怨毒的眼神,是苏曼镜片后平静无波的目光,是周澜墨额头贴着纱布的阴沉脸色,是林耀祖坐在宽大办公桌后、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还有母亲躺在病床上,虚弱却满怀希望的脸。
她蜷缩起来,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黑暗中,眼泪无声地涌出,浸湿了枕头。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林致远。对不起,周澜墨。
对不起,曾经那个干净、倔强、对未来还怀有一丝期待的,邹玲珑。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
玲珑坐在“云顶”28层的工位上,看着邮箱显示“发送成功”的提示。那份名为“星火计划志愿者背景审查流程(初稿)”的文档,已经躺在了苏曼的收件箱里。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打开“星火计划”的其他资料,假装继续工作。但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她不知道苏曼会怎么看这份东西,会不会看出她隐藏在专业措辞下的那点小心思。
十点零五分,内部通讯工具闪烁,是苏曼的消息:「来一下。」
玲珑的心猛地一提。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苏曼的办公室。
敲门,进入。
苏曼正在看电脑屏幕,手边打印出来的,正是她刚发过去的那份流程文档,上面已经用红笔做了一些标记。听到她进来,苏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玲珑坐下,背挺得笔直。
苏曼放下笔,拿起那份文档,目光落在上面,语气听不出情绪:“效率挺高。框架搭得不错,逻辑清晰,考虑也还算周全。”
玲珑稍微松了口气,但不敢完全放松:“谢谢苏老师。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还需要您指点。”
苏曼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翻到文档中间某页,用指尖点了点:“这里,‘潜在利益冲突风险’,你列举的情况里,包括直系亲属在竞争对手或相关机构任职。定义有点宽泛。比如,‘相关机构’指什么?监管机构?行业协会?还是所有有业务往来的公司?”
玲珑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镇定:“是我的疏忽,应该更明确。可以限定为‘与云顶集团或本项目有直接竞争关系、或存在重大利益关联的企事业单位及监管机构’。这样范围更清晰,也更有操作性。”
苏曼不置可否,继续往后翻,又点了一处:“这里,关于‘重点人员附加审查’的启动条件。你列了五条,最后一条是‘经项目组评估认为有必要’。这个‘项目组’具体指谁?评估标准是什么?会不会给实际操作留下太大的自由裁量空间,甚至产生滥用风险?”
玲珑的心沉了下去。苏曼果然注意到了,而且一针见血。“您提醒得对。这一条确实不够严谨。我回去细化一下,明确评估小组的组成(比如至少包含HR、法务、项目负责人三方),并制定一个简单的评估清单,尽量减少主观判断。”
苏曼静静看了她几秒,那目光让玲珑感觉自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然后,苏曼点了点头,把文档合上,推到一边。
“总体思路是对的。风险控制是志愿者管理的核心,尤其是‘星火计划’这种有一定社会关注度的项目。”苏曼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记住,我们是在做公益,不是在搞清算。标准要严,但执行要公平、透明,经得起推敲。否则,好事也会变成坏事。”
“我明白,苏老师。”玲珑认真应道。
“明白就好。”苏曼从旁边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名单,递过来,“这是更新后的初筛名单,剔除了明显不符合硬性条件的,还剩三十二人。你结合你设计的这个流程框架,对这三十多人做一轮初步的背景信息核查。主要利用公开信息渠道,比如学信网、裁判文书网、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这些,先筛一遍。有疑问的标记出来。”
玲珑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眼。心脏猛地一缩——林致远的名字,还在。在第十九位。
“核查要点,就按你文档里写的初审阶段那些来。重点看教育、工作经历是否真实连续,有没有违法犯罪记录,有没有明显的信用问题,公开言论有没有硬伤。”苏曼交代,“周五下班前,给我一个初步的排查报告和风险等级建议。”
“好的,苏老师。”玲珑握紧了名单。
“去吧。注意效率,也要注意方法。有些信息不好查的,或者拿不准的,可以先标记,不用硬抠。我们的目的是排查明显风险,不是搞人肉搜索。”苏曼最后叮嘱了一句。
“明白。”
走出苏曼办公室,玲珑回到工位,看着手里那份名单,感觉它像一块烙铁。
苏曼让她用她自己设计的流程,去核查林致远。这是巧合,还是故意的?是给她“行方便”,让她有机会“合理”地标记林致远的问题?还是反过来,在测试她是否会因为私人感情而“网开一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必须像一个真正的、冷酷的“云顶”员工一样,去审视林致远,在他的履历和公开信息里,寻找可能存在的“风险点”。
她打开电脑,登录苏曼提到的那些公开信息查询系统。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才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林致远。身份证号(根据申请材料上的出生日期推算了一个可能的前几位,加上地区码尝试)。南江大学。
敲下回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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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屏住了呼吸。
同一时间,南江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林致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已经冷掉的美式。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干净清爽,只是眉头微微蹙着,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他昨晚发给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和那条简短冰冷的回复:「不方便。工作忙,勿扰。」
以及微信好友申请被拒绝的系统提示。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眼神里有些困惑,也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高中毕业三年了,他和邹玲珑几乎没有联系。只在班级群偶尔看到她的头像,知道她考去了北方一所不错的大学学历史,但似乎过得挺辛苦,经常在深夜转发一些励志或历史类的文章。
昨天,他偶然从另一个高中同学(那个同学和叶弦婷走得近)那里听说,邹玲珑现在在“云顶国际”工作,好像还挺受重视。正好他在申请“云顶”的“星火计划”暑期志愿者,就想找她问问情况,毕竟有熟人在内部,了解得更清楚些。
他自认为措辞礼貌得体,只是普通的咨询。可她的回复,冰冷而生硬,甚至带着一种不耐烦的驱逐意味。
是工作真的很忙,压力很大?还是……她根本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瓜葛?
林致远想起高中时,那个总是安静坐在前排、成绩优异却有些孤僻的女生。想起有一次体育课她低血糖晕倒,他背她去医务室,她靠在他背上,轻得像一片羽毛,醒来后脸红得不敢看他,小声说“谢谢”。想起后来叶弦婷总是莫名其妙地针对她,而她总是沉默地忍受,眼神里却有种不肯服输的倔强。
他其实一直挺欣赏她。但也仅仅是欣赏。高中时代的心思纯粹又模糊,毕业后各奔东西,那点朦胧的好感也就淡了。
这次联系,真的只是出于老同学的情谊和一点点实用的考虑。可她的反应,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冒犯到她了。
或许,她真的只是太忙了。在“云顶国际”那样的大公司,一个没背景的实习生,日子恐怕不好过。
他叹了口气,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星火计划”的申请页面还开着,状态显示“初审中”。
他关掉页面,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算了。既然她不想联系,那就不打扰了。至于“星火计划”,顺其自然吧。
他合上电脑,准备离开。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叶弦婷发来的微信,语气一如既往的娇纵:「致远,听说你申请了云顶的星火计划?怎么样,有消息了吗?我认识他们里面的人,要不要帮你打听一下?」
林致远皱了皱眉。叶弦婷对他的心思,他高中就知道,也明确拒绝过。这些年她断断续续的联系,他大多礼貌而疏离地回应。他不想欠她人情,尤其是牵扯到邹玲珑现在工作的地方。
他回复:「不用了,谢谢。等通知就好。」
点击发送。他拿起电脑和外套,起身离开了咖啡馆。
窗外阳光正好,但他心里,却因为那条冰冷的回复和此刻略显复杂的情绪,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他并不知道,在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在一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大厦里,那个他试图联系的老同学,正坐在电脑前,面色苍白地盯着屏幕上关于他的查询结果,手指冰凉,心脏在绝望和某种决绝的寒意中,一点点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