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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暗礁   早晨七 ...

  •   早晨七点半,玲珑在特需病房的洗手间里,用冷水一遍遍拍打着脸。镜中的自己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燥起皮,头发也毛毛躁躁的。她昨晚几乎没睡,母亲麻药过后开始疼痛,哼了一夜,她就在床边守了一夜,握着母亲的手,听着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白。

      从架子上拿过苏曼昨天给的那支豆沙色口红——是入职时行政统一配的“职场新人生存包”里的东西,说是“提升气色,展现专业形象”。她拧开,对着镜子小心地涂了一层。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颜色,虽然那颜色看起来像强行贴上去的,假得很。

      她抿了抿嘴唇,把口红收好,又仔细梳了头发,扎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身上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昨天穿了一天,有些皱了,但没时间回去换。她用手沾了点水,小心地抚平衣襟和裙摆的褶皱。

      “玲珑啊,”母亲虚弱的声音从病房传来,“你一晚上没睡吧?今天还要去上班?”

      玲珑整理好表情,走出洗手间,脸上已经挂上了轻松的笑容:“妈,我没事,年轻抗造。您今天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王秀英的声音有气无力,但看着女儿强打精神的模样,眼里满是心疼,“你别硬撑,要是太累,就请个假……”

      “不累,活儿挺轻松的。”玲珑走到床边,给母亲掖了掖被角,“早上护士来量过体温血压了?”

      “量过了,说都正常。让慢慢翻身,注意别压着伤口。”王秀英说着,眉头又因为疼痛微微蹙起。

      玲珑心里一紧,但脸上笑容没变:“那就好。您听医生的,好好养着。我中午休息再回来看您。想吃什么?我给您带。”

      “不用,医院有饭。你顾好自己就行。”王秀英看着女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去吧,别迟到了。”

      “嗯,妈,那我走了。有事让护工阿姨叫我,或者直接打我电话。”玲珑俯身,轻轻抱了抱母亲,在她耳边低声说,“妈,快点好起来。”

      走出病房,关上门,玲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她靠在墙上,缓了几秒钟,才重新挺直背脊,走向电梯。

      八点二十,玲珑踏进“云顶国际”28层的办公区。空气里已经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键盘敲击声。几个来得早的同事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大概是注意到了她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倦意,但没人多问,很快又低下头忙自己的。

      她走到自己工位,放下包,开机。电脑启动的间隙,她快速扫了一眼邮箱。苏曼在昨晚十一点多回复了她关于会议纪要的邮件,只有两个字:「已阅。」没有评价,没有修改意见。

      这让她心里有点没底。不知道是写得好,还是苏曼根本懒得细看。

      她点开苏曼早上七点发来的另一封邮件,附件是“星火计划”志愿者申请人的初筛名单和基本信息,大约有五十多人,大部分是在校大学生,也有几个在职的年轻人。邮件正文言简意赅:「上午十点,带上你对这份名单的初步分析,以及筛选标准的细化建议,来我办公室。」

      初步分析?细化建议?

      玲珑看着那五十多个陌生的名字和简短的信息,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昨天才第一次接触这个项目,连基本的筛选框架都不清楚,苏曼就让她直接做“分析”和“建议”?

      这是考验,还是刁难?或者,只是“云顶”正常的工作节奏?

      她不知道。但她必须做。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名单,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姓名、性别、年龄、学校/单位、专业/职业、志愿经历、自我陈述……信息很基础,也很模板化。从这些千篇一律的文字里,能看出什么?

      玲珑想起昨天会议上,那个戴眼镜的男同事说的话——“不能混进些动机不纯,或者背景有问题的。”

      动机不纯?背景有问题?

      她看着那些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自我陈述——“希望用所学知识帮助贫困地区的孩子”、“渴望为社会贡献一份力量”、“被孩子们纯真的笑容打动”……

      动机听起来都很“纯”。背景呢?这些在校学生,能有什么“问题”背景?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鼠标上滑动,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名单第27行,申请人:林致远。

      学校:南江大学金融系大三。

      自我陈述:“曾参与山区支教,深感教育不公。希望利用假期,为改变这一现状尽绵薄之力。”

      林致远。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她的视网膜上。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凉的麻木。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盯着那个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名字,盯着那所她曾经无比向往、最终却失之交臂的大学,盯着那段看似平淡、却让她瞬间想起那个穿着洗白校服、在阳光下安静看书的侧影的文字。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申请“星火计划”?他知道这个项目是“云顶”的吗?他知道……她现在在这里吗?

      无数的疑问和混乱的情绪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高中毕业那天,她藏在人群里,看着他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看着他清俊的侧脸在礼堂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后来,她听说他去了南江大学,学金融。而她,来了北方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学了毫不相干的历史。

      三年了。她以为那点隐秘的、从未说出口的悸动,早已被生活的重担磨得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可此刻,这个名字,这张简单的信息表,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青春时代的细碎光影,混杂着此刻的震惊、茫然,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一齐涌上心头。

      “玲珑?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旁边工位一个叫李薇的年轻女同事探过头,小声问。她比玲珑早来半年,平时还算和气。

      玲珑猛地回过神,手指迅速点了一下鼠标,关掉了那份名单。她勉强对李薇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谢谢。”

      “哦,那你吃点东西。我这儿有巧克力,要不要?”李薇热心地说。

      “不用了,谢谢。我……我去倒杯水。”玲珑几乎是有些慌乱地站起身,拿着水杯走向茶水间。

      茶水间里没人。她接了一杯冷水,一口气灌下去大半,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头翻腾的燥热。她撑着大理石台面,看着镜子里自己失魂落魄的脸。

      冷静。邹玲珑,冷静。

      她对自己说。

      林致远申请“星火计划”,可能只是个巧合。他可能根本不知道“云顶”是林耀祖的产业,更不知道她在这里。这只是个大学生常见的暑期社会实践或志愿活动申请。

      可是……“星火计划”是林耀祖亲自抓的项目。林致远的申请,会不会被注意到?如果他真的入选,来了这里……她不敢想下去。

      她想起高中时,叶弦婷对林致远那份疯狂的、得不到回应的迷恋,想起叶弦婷因为她(或许是无心的)接近林致远而变本加厉的霸凌,想起昨天叶弦婷电话里那些恶毒的指控和威胁……

      如果叶弦婷知道林致远申请了“云顶”的项目,而她还在这里工作……

      玲珑打了个寒颤。

      不。不能让林致远入选。绝对不行。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和自我保护的决绝。不是为了她自己那点可笑的自尊和未愈合的旧伤,而是因为她清楚,一旦林致远和“云顶”、和林耀祖产生任何形式的交集,只会给他带来麻烦,甚至危险。叶弦婷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林耀祖……天知道他会怎么利用。

      她必须想办法,在筛选阶段就把林致远的名字剔除出去。

      可是,用什么理由?他条件看起来很好,名校,专业相关(金融对公益项目的资金管理或许有用?),有支教经历,动机陈述也漂亮。如果她毫无理由地把他刷掉,苏曼会怎么看?其他同事会怎么想?

      而且,她只是一个实习生,筛选标准的“建议”权在苏曼手里,最终决定权在更上面。她的话,有多少分量?

      玲珑感到一阵无力。但那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不能让林致远进来。不能。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又接了一杯热水,慢慢走回工位。坐下,重新点开那份名单。这一次,她的目光刻意避开了第27行,强迫自己去看其他人的信息。

      但“林致远”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那里,让她无法专注。

      九点半,她开始整理思路,在笔记本上写筛选标准的“细化建议”。她回忆昨天会议上提到的要点,结合自己快速浏览其他申请人信息的印象,试着归纳出几个维度:专业背景与项目需求的匹配度、过往志愿经历的相关性与真实性、时间投入的可行性、动机的真诚度与可持续性、以及……背景的“干净”程度。

      在“背景干净”这一条后面,她犹豫了一下,加了个括号:(无不良记录,无复杂社会关系,无潜在利益冲突风险)。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这算不算在暗指林致远?她不知道。但她需要一些听起来合理、又能被苏曼采纳的标准,来过滤掉像林致远这样“背景”可能带来麻烦的申请人。

      十点整,玲珑拿着笔记本,敲响了苏曼办公室的门。

      “进。”

      苏曼正在看电脑屏幕,头也没抬:“坐。说吧,你的想法。”

      玲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翻开笔记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苏老师,我看了初筛名单。初步分析,申请人以在校大学生为主,热情高,但经验相对缺乏,稳定性可能是个问题。在职申请人少,但时间上可能难以保证。”

      苏曼“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玲珑继续:“关于筛选标准细化,我初步想了几个维度。”她把笔记本上写的几条念了一遍,包括她加的那条“背景干净”。

      念到这一条时,苏曼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目光,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背景干净’?具体指什么?怎么界定‘复杂社会关系’和‘潜在利益冲突’?”

      玲珑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镇定:“比如,申请人直系亲属是否有在竞争对手企业或相关监管机构任职,可能影响项目公正性;或者申请人自身是否有涉及法律纠纷、舆论争议等可能给项目带来负面风险的情况。这些在常规背景调查中可能难以完全覆盖,但我们可以通过更细致的申请材料审核和面试提问来侧面了解。”

      苏曼静静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精心组织的语言,看到她心底那点隐秘的盘算。玲珑手心微微出汗,但强迫自己迎视着苏曼的目光。

      几秒钟后,苏曼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电脑,语气平淡:“想法有可取之处。但‘背景’这一条,界定要非常谨慎,不能成为主观排斥的理由。我们做的是公益,不是政审。不过,风险意识是对的。这样吧,”

      她操作了一下电脑,打印出一份文件,递给玲珑:“这是‘星火计划’志愿者管理的初步框架,里面有一部分是背景审查的参考清单和授权书模板。你结合你的想法,把这一块细化一下,做成一个可操作的流程说明,包括信息收集方式、审核要点、风险等级评估、以及不同风险等级的处理建议。明天下午给我。”

      玲珑接过那份足有十几页的文件,心里沉了沉。这工作量不小。但她更在意的是苏曼的态度——她没有否定“背景审查”的思路,甚至给了她更具体的指引,但同时强调“不能主观排斥”。这是默许她往这个方向深入,但也划了线。

      “好的,苏老师。”玲珑应下。

      “另外,”苏曼顿了顿,手指在鼠标上滑动了一下,屏幕的光映在她无框眼镜上,“初筛名单里,有个叫林致远的申请人,南江大学金融系的。你看到了吗?”

      玲珑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才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看到了。他条件看起来不错。”

      “嗯。名校,专业也算沾边,有支教经历。”苏曼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特别的情绪,“这类申请人,通常是我们的重点考虑对象。你到时候可以重点关注一下,看看他的材料有没有什么亮点,或者……潜在的疑问。”

      重点关注?潜在的疑问?

      玲珑琢磨着这两个词。苏曼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她知道什么吗?

      “好的,我记住了。”玲珑只能这样回答。

      “去吧。抓紧时间。”苏曼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玲珑站起身,拿着那份厚重的文件,走出了苏曼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她才允许自己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小片。

      回到工位,她看着桌上那份“林致远”赫然在列的名单,和手边那叠关于“背景审查”的文件,心里乱成一团。

      苏曼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工作安排,还是某种试探?她让自己细化背景审查流程,是不是在暗示,可以用“合规”的方式,处理掉像林致远这样可能带来“麻烦”的申请人?

      如果是后者……那苏曼是看出了她对林致远的特殊反应,还是这本身就是林耀祖授意下的某种“测试”?测试她是否足够“忠诚”,足够“懂事”,能主动为“云顶”排除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玲珑感到一阵寒意。她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条细细的钢丝上,两边都是深不见底的迷雾。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手头的工作做好。她打开那份框架文件,开始仔细阅读。

      时间在专注中过得很快。等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抬头看时间时,已经快十二点半了。她想起答应母亲中午回去看看,赶紧保存文档,关了电脑,拿起包往外走。

      电梯下行时,她拿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母亲或护工的消息。却先看到了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没有多余的装饰。申请备注只有三个字:「林致远」。

      玲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僵在屏幕上方,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微信?他怎么找到她的?

      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把她惊醒。她猛地按下了关门键,电梯又合上了。她需要一点时间。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盯着那条好友申请,像盯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通过?还是拒绝?

      如果通过,他要说什么?问她为什么在“云顶”?问她“星火计划”的事?还是……只是老同学寻常的寒暄?

      如果拒绝,会不会显得太刻意?反而引起他的怀疑?

      不,她不能加他。无论如何,不能和他再有任何联系。这对她,对他,都好。

      她颤抖着手指,移向“拒绝”按钮。就在要按下的瞬间,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短信跳了出来,来自那个陌生的、但尾号有些眼熟的号码:

      「玲珑,我是林致远。从高中同学群找到你电话。听说你在云顶国际工作?正好,我申请了你们公司的‘星火计划’,有些问题想咨询一下。方便加个微信吗?」

      高中同学群……听说她在云顶工作……

      玲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谁告诉他的?她在“云顶”工作的事,除了母亲、周澜墨、叶弦婷(可能)、林耀祖这边的人,还有谁知道?高中同学?她几乎和所有高中同学都断了联系。

      是叶弦婷。一定是她。

      昨天叶弦婷才打电话来威胁,今天就找到了林致远,还把她在这里工作的消息透露给他……她想干什么?让林致远来“揭露”她的“真面目”?还是单纯想给她添堵,看她狼狈?

      玲珑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惨白失神的脸。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来逼她?她只是想活下去,想让母亲活下去,为什么就这么难?

      电梯不知道在哪一层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的人看到里面蹲坐着的她,愣了一下,没进来,门又关上了。

      玲珑在黑暗的轿厢里,无声地哭了。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不断涌出,浸湿了米白色西装的袖口。

      她哭的不是委屈,是绝望。是对这无休无止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和算计的深深疲惫和恐惧。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梯可能因为长时间不动发出了警报。玲珑猛地惊醒,用袖子胡乱擦掉脸上的泪痕,撑着墙壁站起来。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好友申请和那条短信,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空洞。

      然后,她点开短信,回复:

      「不方便。工作忙,勿扰。」

      发送。

      然后,她找到那条微信好友申请,点了“拒绝”。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关机,塞进包里最底层。

      电梯门再次打开,是一楼。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走了出去。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微红的眼角,泄露了一丝刚刚经历过的风暴。

      她走到路边,拦了辆车。

      “市一院。”

      车子启动。玲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这个庞大、繁华、冷漠的城市。

      林致远,对不起。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吧。

      这条路太黑,我一个人走就好。

      你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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