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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残阳如血(2) 回东宫。 ...

  •   勤德殿内,铜炉内的沉水香无声缭绕。

      陈业看着两个多月没有露面的儿子,半晌说出一句:“胆子大了。儿大不由娘啊。朕这个爹,怕也是管不了你了。”

      陈致跪在御案前,身板挺得笔直:“陛下明鉴,真正胆大妄为者,另有其人!”

      这般厉色模样,陈业是很少在陈致这儿瞧见的。陈业默默停下手中批奏折的朱笔。

      从陈致进殿那一刻他就看出来了,他这个儿子心中压着火呢。想他此行专往吴郡附近去,用意在谁身上最是明白不过。

      看来他是不满意留个与他势力相当的政党在朝堂掣肘了。

      御案旁侍立的梁彦民忍不住偷偷给陈致递眼色,让他不要冲动,可陈致视若无睹,气势丝毫不减。

      陈业出乎意料地没有驳他,反倒是低头看了一眼他放在膝前的那个木匣:“既然要告状,人证物证总要齐全,拿上来看看。”

      陈致默了一霎,到底没有将这些整理好的证据递上去,而是抬起头,看向宝座上的人:

      “臣这一路得以通畅往还,实仰赖于陛下信任、掩护,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臣放手去做,臣心中万分感激。故而臣原是打算着,要将那些佞臣所做的丑恶行径记录详实、理好证据,尽数交呈陛下,那些人什么时候动、怎样动、由谁去动,都请陛下圣裁,臣为人子、为人臣,能做君父利刃,实乃毕生之愿。”

      “但是就在今日,臣改变主意了。那些寡廉鲜耻、悖逆纲常之徒,竟屡次三番行大逆之事,妄图刺杀储君以掩盖自己的鬼祟勾当,臣虽得天恩庇佑逃过一劫,但若任那些鼠辈在朝中腐朽流脓,势必给我大祁造成不可挽回的祸患!今日其敢弑储君,明日又待如何?奸佞一日不除,臣一日夜不能寐、如鲠在喉。”

      “故而臣,今日特向陛下禀报,臣要启三司会审,重审五年前临清知府魏恒贪墨渎职一案!”

      陈致掷地有声地陈述所请后,向宝座上人深深一拜。

      纵使他知道陈业此时并不想动李陆一党,因为他们在陈业眼中虽贪但尚堪用,而且也能维持着朝堂势力的平衡,但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可宽恕,再留着他们,何尝不是另一种助纣为虐。

      他今日目光之勇毅坚定,言辞之犀利透骨,让陈业也不禁有了一瞬恍惚,好像在他印象中,他的太子还是那个温润深沉的少年郎,谦逊谨慎,懂得韬光养晦。

      即使去岁从边关回来后,偶有几次自作主张违背父意,也都拿捏着分寸。

      是他忘了,儿郎已经长大,又身居储君尊位,已有了自己的脾气和谋算。

      但是陈致话中一事却引起了陈业的警惕:“行刺储君?这可是灭门之罪,太子不可妄言。”

      如果其真敢做此行径,其心可诛。看来陈致此行一定触碰了他们绝不可为人知的事,逼得他们不得不狗急跳墙,可即使如此,也令人细思极恐,他们何以如此胆大妄为?

      可是这样的话若说出去,若无如山铁证,便是蓄意构陷,陈业如此提示,是给陈致留了情面。

      陈致何尝不知这个道理,证据不足,是无法拿上堂去说的,于是略一叹息道:“此事臣只说与父皇一人知道。至于魏恒一案,臣这两日就会叫詹事府发起议论,按照流程启动三司会审。陛下向来明察秋毫,相信于此案上,必会明断。”

      这看似不起眼的案子到底会牵扯出多少东西来,到时候局势是否还可控,陈业也有些拿不准了。但是他能确定的是,陈致这一次绝不会善罢甘休,自己若阻拦过甚,最后怕是会逼得他闹个鱼死网破。

      届时储君与朝臣公然针锋相对,实在有失体统。

      临走时,沉思许久的陈业看向陈致的背影,将他叫住。

      “二哥儿,结党营私之臣而已,何故执意与他们图穷匕见?”

      陈致犹豫了会儿,终是答道:“父皇既问,请恕儿直言。若只是结党营私之蠹虫,自然不值得儿亲自下场,可他们是大逆之臣,儿作为储君护国保民,注定与他们不共戴天。”

      空中的雏鹰展露锋芒,不顾一切地冲向九重天际。

      是夜,东宫放鹤轩的纱灯一夜未眠。

      徐宅中,沈照华迷迷糊糊地睡一阵,又被骨裂的剧痛疼醒一阵。虽然肋骨处已经用棉布缠住固定,但是架不住呼吸间的不断牵动。

      徐仲明熬了一碗镇痛药来给她喝,不多看她,也不与她多说话,就在窗下的坐榻上倚靠着。

      玉泉喂沈照华喝完了药,问道:“二公子明儿不上值么,怎么不去睡觉?”

      徐仲明叹了口气:“你们姑娘这副惨样,我还好意思一觉睡到大天亮呢?看看她喝过这药能不能好些,若是还疼得受不住,我还得给她扎几针。”

      沈照华只能小声说道:“我忍得住,别耽误你上值,给娘娘们诊错了病,我可保不了你。”

      徐仲明笑道:“好祖宗,你忘了你如今的身份了?我就说我给太子妃诊病走不开,谁还敢再传我去瞧病?”

      沈照华疼得七荤八素,听他提起自己的身份,才想起一事:“那我留在你家里,叫人知道不合规矩吧。”

      徐仲明自然也知道不合规矩,但她是伤筋动骨的病,最忌挪动,凭他什么规矩、名声,总没有身体重要就是了。

      于是宽慰她道:“太子亲自把你送来的,谁有意见叫他找太子去,你只管安心躺着就是,而且还省的我和祖父整日往东宫跑了,我觉得这样就挺好。”

      沈照华自也不是纠结繁文缛节的人,于是没再想这些。

      只是她想起陈致今日来时,神情怪怪的,说不清是失魂落魄还是什么,总觉得他心里憋闷着,似要生出什么事来似的。

      而且他晚上不来陪自己也便罢了,都没再来看一眼。她可是为了救他才伤成这样,人总不能如此没有良心吧!

      可次日看到陈致眼下那两团乌青后,她这些话就咽下去了。

      难不成这人一宿没睡?都忙什么了?

      陈致没去上朝,一大早就往徐宅赶来了,给她擦脸擦手,更衣换药,一点也不肯闲着。她说不用他做这些,他只当没有听见,偏生这厮伺候人的功夫还不错,既细致,又不毛手毛脚的。

      这不,徐家的丫鬟才把早饭端来,陈致立刻将碗接过,要喂给她吃。

      沈照华只当他受了刺激魔怔了,说道:“殿下出了关不去上朝,过来抢玉泉的活儿做什么?”

      陈致见她又说话,嗔道:“太医叫你少说话,来,吃饭。”

      说着就把一勺蛋羹送入她口中。

      昨儿半夜徐仲明给她扎了几针,现下她身上的疼倒缓上许多,能勉强忍住了。却见陈致喂了她几口后,忽然将碗放下,自己背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颤抖着的背影。

      一旁的玉泉见太子殿下默默哭了起来,立刻悄声退下,将门掩好。一时房中静得只剩下陈致极不平稳的呼吸声。

      沈照华也不知他这是怎么了,就拿手指戳了他两下:“我这不没死吗,没事儿。”

      陈致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照华,你骂我几句,待你好些,打我几下都行,就只别安慰我。是我对不住你。”

      陈致眼睛红红的,脸色也不好,又说了这极感性的话,一时叫沈照华心中也酸涩起来。

      “一家子,说什么对不住,之前你不也替我挡过箭吗,我哪曾像你这样。”

      陈致俯下身来,将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那怎能一样,如今你是我的妻,我怎能忍心让你替我受罪。你放心,那些乱臣贼子,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昨日她便觉得陈致不对劲,如今听他说了这话,沈照华心中越发不安。

      “你别冲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陈致揩去自己眼角的泪,含笑点点头:“你放心,我不会莽撞。你什么都不用想,等你把身子养好,我们去猎场狩猎,去临安赏景,我再陪你扬鞭策马,大笑数场。”

      沈照华眼眶一酸,也朝他点头。

      希望一切尽早尘埃落定,还有那么多好时光,都在向他们招手。

      窗外的日头高高升起,人间四月,落红如雨。

      待回到东宫,陈致将昨晚连夜写好的四封信又查了一遍,细细封好。

      正要唤崔知白过来,猛地想起他重伤在身仍在家中养病,略一沉默后,传了手下两名得力的暗卫来。

      “这信尤为紧要,你们兵分两路,一人走水路,一人走陆路,务必亲手把信送到这两人手中,如果中途遭遇不测,务必当即焚毁此信。你们再去队中各挑一名兄弟暗中随护,如有情况及时来报。”

      “属下遵命!”

      两个暗卫各自接过信告退,陈致又将守在门口的唐近元叫进来:“你今儿早上去荣春班,情况如何?”

      陈致知道如今东宫附近必定耳目众多,除了暗卫从密道进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其余一应行动均逃不过旁人的眼睛,所以他去徐宅看沈照华的时候,索性让唐近元换了寻常仆人的装束从徐宅后门悄悄出去,再去荣春班找人。

      唐近元答道:“凤秋霜说明日一早他便去敲登闻鼓,还让臣禀报殿下,说不论最后成与不成,都深谢殿下大恩。”

      陈致瞬间胸中如坠大石。如若此案难翻,这告御状的凤秋霜便是逃亡在外的钦犯,必死无疑,这么多年忍辱偷生,都要功亏一篑。

      可是现在还不是他亲自去捅破这道口子的时候,既然是魏家冤案,如今只能让魏家之子亲自去告,他顶多让詹事府推波助澜一把,让三司不敢对李陆一党偏颇。

      陈致扶着书案缓缓坐了下来,窗外晴空浩荡,万里无云,可他知道,一场疾风暴雨,已在路途。

      徐宅好似一个世外桃源般,将外面的凄风苦雨也好腥风血雨也罢,全部都隔绝开来,整日里除了听徐老太医的弟子们谈些药理脉案,旁的事几乎就没有了。

      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沈照华一直在徐宅里清清静静地养病,除了有一回听送膳的丫鬟在门外无意提了一句“听说有人在皇城前面敲登闻鼓,还是个名气极大的戏子”外,再无外界事。

      不过这一句透出的信息对于沈照华来说已经足够了,那个戏子无疑就是凤秋霜,她知道,是陈致要推动旧案重审了,更准确的说法是,陈致与李陆一党,开始剑拔弩张了。

      陈致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地一日过来看她一次,陪她吃个饭、聊会儿闲天,有时甚至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翻翻徐家的医术。

      沈照华有时也忍不住问他案子进展如何了,陈致每每告诉她还算顺利,一切都还可控,叫她不要操心这些事,留着精力养好身体。

      可陈致那憔悴的面色和眼下的乌青告诉她,陈致最近劳心劳神,怕是连觉也睡不好。但是她也没劝什么,劝也无用,既打定心思要赢这一仗,不费些功夫怎能成事。

      所幸近几日她的伤处已不怎么疼了,而且坐上一阵子也没有妨碍,徐老太医细细给她看了一回诊,说恢复得很好,半个月后还能尝试着起来走动,慢慢地会越来越好。

      这一席话说得众人喜笑颜开,这一场无妄之灾也算顺当地度过去了。

      徐老太医说,也亏得太子妃身骨健壮、心思通明,受了这样一遭罪,也没有怨天尤人心情郁结,每日肯吃肯睡又听劝,才恢复得这么快。

      沈照华自然说是老太医和明二哥医术高超,家人照顾尽心之功,她就负责镇日躺着,最是轻省不过。

      不过既然没什么大碍,沈照华便动了回东宫的心思。

      虽然两家交好,陈致又愿意让她留在此间,不欲让她插手那些糟心事,可天长日久到底麻烦徐家。

      之前实在不便挪动也就罢了,如今既好些,还是识趣地赶紧走好,回头再备下一份厚礼致谢,也不会显得太失礼。

      主客两厢婉言议定罢,一个天气晴好的午后,东宫的软轿准时停到了沈照华借住的厢房门口。

      马车不便上下,也不便进出府门,于是便抬了四人轿来,沈照华可乘轿一路直达文熙殿,中间半步路都不用走。那轿子里又铺上了厚厚的软褥与靠枕,坐着也舒坦。

      徐仲明一面婆婆妈妈地叮嘱了许多饮食与活动上的事,一面目送她上了轿。沈照华憋闷许久终于重见天日,心里愉快得很,也就没有怪他话多,两厢再道了别,于是主仆一行人启程出发。

      从徐宅到东宫路途不近,一路上笑语声、叫卖声不绝于耳,沈照华忍不住拨了帘子往外看,第一回觉得能平安地活在人间可真好。

      铺子里的糕点香气飘入鼻腔,街边卖香囊荷包的娘子笑脸盈盈,书屋门口晒着长长两大架子书册......

      再疼再难再烦闷的日子终会过去,只要人还在,总会遇见新光。

      沈照华正含着笑对这俗世风光看个不足时,丝毫没有发现,这一路上,一直有一双眼睛跟随着她。

      那人在看清楚她的容貌时,默默折身,直奔一户高门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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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求收藏呀宝们! 预收求收藏!坑品极好,铁定开文,铁定完结! 《学士她不想做皇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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