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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暗雨明灯(2) 殿下那个时 ...

  •   比起崔知白的着急甚至有些惊慌,陈致的意外之色是几不可查、转瞬即逝的。

      他一早便想见见临清的府衙官员,只是如今比自己预想的早了几日罢了。

      只不知他们为何来得如此快,到底是不是秋月把沈照华是女子之事说了出去,引起了官府的警惕。

      但如今已辨不明这些事,陈致只抬眸问了句:“官兵距此还有多远?”

      崔知白道:“客栈的小二说,来咱们这条街的官兵已经到了钱记米行,估计也就还有一盏茶功夫。”

      “在外面拖住他们,给我两盏茶足矣。照华,为我磨墨。”

      陈致边说边步履如风地走向书案,沈照华将茶泼入砚台,只见他铺纸蘸笔,稍作掂掇,提笔写下抬头:

      “父皇膝下,儿臣陈致叩首百拜,恭请父皇圣安。”

      陈致侍君父恭谨,素来以“陛下”称呼,如今落笔用了“父皇”二字,看来是要写家书,而非公文。

      沈照华知道,他是要对陈业动之以情。储君私离京城不合国法,他们如今的筹码,只有父子之情了。

      门外已乱了起来,崔知白在外头东拉西扯地叫他们拿文书、拿证据,但到底不能暴露身份硬来。

      到了临清府衙的羁候所时,已是薄暮。

      远处霞色浅淡几无痕迹,只有夕阳为天际镀下一层薄薄余晖,但不过眨眼功夫,似乎就要被夜幕吞没。

      因为没有原告被告,此案无需升堂,只是一行小吏衙役在羁候所的各个狭窄隔间内,挨个查验各粮户的文书并进行问话。

      就跟故意的一样,陈致与沈照华被关押在最后一间隔间里。

      因着进过凤宁的地牢审讯犯了军纪的兵,沈照华对这关押之所的黑暗并不感到怎样的陌生与害怕,何况这还不是大牢,连血腥味腐臭味都没有,只是个临时拘押的所在而已。

      陈致倒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才踏足的时候确实被潮气与漆黑绊了一下脚步,但很快他便让自己适应了。

      他生来便是储君,但是登高跌重,他这样的人不需犯错,只需疏忽一瞬,未来等待他的,应就是这样一方黑暗,就当是提前试练一下也好。

      这么想着,不觉嘴角牵动,笑了一下。

      沈照华小声问:“如今还有心情笑?”

      陈致低声答:“临清这个铁桶背后到底谋划了些什么咱们本找不到下手处,如今入得虎穴,捞个虎子岂不就在眼前么?自然要高兴。”

      哪里有他说得那么容易,沈照华心道。但看他还能苦中作乐,向好处想,一时也宽心了些许。

      不过沈照华一路来却念着一个事,方才衙役们来押人时,点名要孟家两个少东家都去回话,看来,自己确实是惹了他们怀疑了。

      窸窣脚步声近,地面上光团浮动,紧接着映出几个黑影。

      “哪个商号,叫什么,报上来。”

      一个小吏手捧着名录,一个衙役把灯笼提得离他近了些。

      陈致将漕运文书递上:“裕和商号,草民孟昶,舍弟孟桓。”

      小吏借着光抬眼皮打量了他二人一眼,低头勾画了两下:“上午从枫江渡走的那批粮船,还有双桥街北头的两处仓廒,都是你们的吧?”

      “是。”陈致答。

      小吏轻笑了一声:“你倒稳当,不像别家告天求地的。知会你一声,你们运粮和囤粮的时间与官仓失窃的时间正好对得上,那仓廒官府已着人查封了,粮船也已经去追回了,这几日你们就在这儿候审罢。”

      说完小吏便要走,看起来是个不知内情的,陈致叫住他:“劳烦禀报知府,这批粮干系重大,若是强行追回耽误了事,孟某这个吃了冤枉官司的倒不妨,府衙、河台甚至漕督,都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那小吏听到这三个衙门,腿肚子都僵了,他也知道官仓其实并没有失窃,只是上头要借这个由头拿人而已,所以哪里还敢耽误,觑了眼神色慎重的陈致与沈照华,连忙去禀报上峰。

      来的人正是知府。

      知府见他二人不拜,正要发作,陈致则与他开门见山:“临清知府韩仰山,昭庆十二年乙未科二甲进士,当年馆选未中,下放至蜀州奎县做知县,三年后提梧州罗城府推官,再提知府,而后涉嫌包庇走私官盐停职,再三年,吴郡常州府出缺,任同知,自两年前,韩知府到了这临清地界。”

      韩仰山看着陈致面含微笑地把他这履历一字不差地揭了个底朝天,由一开始被他直呼名讳的愤怒到后脊一阵阵发凉,两只细长的眯缝眼直直地盯着陈致。

      “还要我说出韩大人的座主么?”

      韩仰山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敢问阁下是什么人?”

      弄清他的履历倒不是难事,但是他在罗城任上包庇走私官盐一事,除了当地几个要员和当年经手此事的吏部官员,鲜有人知,后来他迁常州府,上头也已承诺把他这条不光彩的履历清除,事到如今又有七年,没道理一个年轻的后生也能知道。

      莫非他真在朝中有什么背景?

      还不是一般的背景。

      陈致淡淡一笑:“商人,不过是替上头办要紧差事的商人。韩知府仰赖贵人从当年的贩盐案中脱出身来,还到了这鱼米富庶之地,可不要忘了恩情才是。”

      吏治是储君必修之业,加上去年年末跟户部核查税收时,各地的父母官姓甚名谁政绩如何,他是特地找了吏部的底本一一看过的,此番来临清之前,也特地找了詹事府的人问清了吴郡大小官员的背景,因此这些事已全在他心里。

      韩仰山的眼神由惊诧变得警惕:“你们涉嫌盗窃官粮,还敢在此巧言令色,若是朝廷有指示要下官效劳,自当请出公文来见,凭你几句信口胡诌就想让本官宽纵么?”

      说得冠冕堂皇,言下之意,你说的话我不信,我要凭据。

      陈致等的便是他这句话:“韩知府这些年宦海沉浮是白做了,能下明文的,还需要我们大老远跑一趟么?再说,谁也不能未卜先知我们的船和粮在临清竟会被扣住。”

      陈致故意顿了顿,捻了两下手指似是算了算:“离规定的日子没有几日了,到时候上头怪罪下来,我一个脑袋怕是担待不住。韩知府要么识时务放我们的船过去,要么等着担责罢。”

      这话弄得韩仰山一时七上八下。

      他忽然想起逮捕他们的缘由。

      河台那边说新近入城的平州孟家其中一个似是女人,可孟家素日并不是女人掌事,其中一定有鬼。于是命人将灯笼靠近沈照华:“你们,不是孟家的两位吧?”

      沈照华听懂了陈致的意思,跟着笑看了韩仰山一眼:“都说是要紧的差事,打着孟家的旗号是不想给上头招麻烦的意思,韩知府定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陈致在旁一点头,索性坐在了草榻上:“反正我们能说的也就是这些了,本想来临清行事便宜,不想却折戟此处。余下的草民便做不得主了,还请韩知府明断。”

      不觉间,韩仰山手心已是一层冷汗。万一真耽误了上头的事,前程且不论,搭上小命也未必够赔的。

      还是得把此事往上报,卸了自己的责任。

      他走后,沈照华扯了扯陈致的袖子,虚声道:“是打算引蛇出洞了?”

      陈致一点头,与她附耳:“让他们拿不准咱们的身份和意图,这样才能逼他们彼此间传信,甚至往京中传信询问。”

      当日陈致做戏骗秋月去传那三万石粮食的假消息时,沈照华便猜到他是想让临清衙门自乱阵脚,从而彼此传信,东宫暗卫好当中截获、收缴结党营私的物证,不料他们竟等到了如今。

      只是他们二人如何出这羁候所便成了问题。

      估计夜已深沉了,羁候所中一点光也不见,睁大眼睛也只能见漆黑一团,这天杀的衙役,连个灯烛都没给留。

      陈致将沈照华拥入怀中,温热的唇吻上她微凉的额头:“你跟着我,受苦了。”

      这么多年,他习惯了做什么都自己一个人,从没想过此生能有一个人,能陪他在东宫温馨的灯火下两人三餐,还能陪他在江湖的风雨中同舟共济。

      尤其是想起他们的初遇,既觉得不可思议如梦似幻,又觉得一切像是冥冥注定。

      沈照华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当初在边关,你为了帮助我受了一身伤,如今这些算得了什么,而且我也不怕黑。”

      陈致无声一笑,任她柔软的发丝蹭上自己的脖颈与下颌,声音如潺潺溪流:“实话讲,当时我虽不知道你是女子,但心中总是有一种要保护你的冲动,我之前以为那是君对良臣的爱护,后来才知道,那是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爱。”

      “殿下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吗?”

      “不太清楚,可能更早吧。当时凤宁城门之下,破晓时分的霞光洒落在你身上的场景,我至今记忆犹新。我后来反复想,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了。”

      沈照华心内痒痒的,但面上却嘿嘿笑着:“这么肉麻的啊。”

      陈致笑着拍了她胳膊两下:“我都说了这么多心里话了,你不表白表白吗?”

      沈照华眨巴了两下眼睛故作无奈道:“我不会可怎么办啊,我只会听,不会说啊。”

      “你个小促狭鬼啊......”

      二人喁喁私语间,不觉便躺到了一处去。

      羁候所阴冷潮湿,二人彼此拥抱着取暖,一觉睡得也还安稳。

      羁候所不同于大牢,是允许亲属探视,送些衣物和饭食的,毕竟这里的不是犯人,只是预备随时传讯的嫌犯而已。

      崔知白转日来探望时,说韩仰山果然寄了信出去,只是没有传给漕运总督,而是直接发往了吴郡的布政司,暗卫待布政司再传出信时,就进行截获,以此牵出更上一层的人。

      “看来整个吴郡都是他们的人了。”崔知白不免一叹,“从临清到布政司衙门传信,一来回也要五日左右,这几日主子们不会有事,待五日后属下来接应主子离开此处,正好可以看看他们这几日趁乱都会做些什么。”

      崔知白猜得不错,临清衙门的人怕他们真的是京里来执行秘密任务的贵人,接下来的几日没有任何无礼之举,羁候所内一片宁静。

      但是外面似乎乱了章法了。

      除了截获了吴郡布政司发往京城的请示信函,暗卫这几日在枫江渡码头盯着那批被他们追回的粮,想看看他们到底有何举动,却发现连着两夜,码头附近都有漕船连夜出发南下,而且吃水要比普通运粮、运货的船都要深。

      沈照华当即反应过来:“如果货不满船,而吃水却深,里头装的怕不是军械吧!”

      粮草、钱粮、军械......果然,他们竟然敢私蓄军需?

      陈致立刻吩咐崔知白:“叫人跟紧那两批船,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他们要运到哪儿去。”

      随后拉住沈照华的手,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忧:“他们做贼心虚,咱们此次出逃必遭追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暗雨明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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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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