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今日掉马了吗》玉蓬瀛

20、岁暮良辰（4） （修）给他

　　离除夕一日近似一日，东宫里上上下下都忙得脚不沾地，各处的洒扫装点、年关节日的衣履和酒馔，还有这一年账目的复盘核查等等。

　　因为沈照华身上有孝，文熙殿只是恢复了寻常装饰，并不曾张红结彩地热闹起来，东宫过年的小戏也省下了，不然又要多一桩事。

　　这日贺云婉上门拜访，说陆贤妃这几日身上不大好，要请沈照华帮着拿定宫里除夕夜的舞乐节目，可是沈照华对这等享乐之事更是一窍不通，之前军营里请舞乐和小戏，她也无非就是跟着听个响，丝毫不懂门道。

　　可贺云婉找上了门，她也只能旁边跟着参谋一番，总之司乐署的节目定然都是好的，开场一个气势恢宏的，结尾一个意头吉祥的，中间循着往年的旧例差不多来上几个便是；至于从民间请的戏班，选几出文武兼备的热闹戏，让宗亲们听个乐呵也就是了。

　　贺云婉知道她如今未必有闲情待客，议定了正事便要告辞，于是整理了舞乐的单子让侍女收拾好，说道：“这年底下就是事情多，连七哥都被陛下安排去工部帮忙了，都多少日不着家了，我先回家预备些热乎的饭食给他送去，就不搅扰你了。”

　　沈照华起身相送：“那我不留你了，替我向七弟问个好吧。”

　　待送走了贺云婉，沈照华正要到院子里逛逛、活络活络筋骨，忽然想起，陈致也多少日不着家了，这几日就跟钉在了文华殿一样，吃睡都在那处，陛下也不赶他回来。

　　她想，既然云婉要给陈敏送吃食，她也可以给陈致送啊，她好像确实还没主动送过陈致什么。

　　做定计议，说干就干。

　　沈照华换了身利落衣裳便去往厨房，连玉泉都被她这反常的举动惊到了，她家姑娘可是个没沾过阳春水的人啊，这太子殿下真是好大的福气！

　　平日看陈致用膳，沈照华也没有察觉他格外喜欢吃什么，但念及他近日协管户部，做的定然都是些看账的活儿，她是看过账目的，知道一本账看下来，一个头都得涨成两个大，最是劳心伤神，便打算炖了鸡汤给他补补。

　　司膳房的掌事见了沈照华来吓了一跳，一时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急忙迎上前：“娘娘万福！娘娘若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一声不就是了？怎么敢让娘娘到这烟熏火燎的地方来？”

　　玉泉在旁边大方一笑：“是来给太子殿下预备午膳的，你们做的，能含着娘娘的心意吗？”

　　司膳房的掌事笑着骂自己多嘴，沈照华则斜眼嗔了玉泉一声：“哪儿那么多话。”

　　问了要做的菜品，厨下宫人当即杀鸡起灶，掌事亲侍在侧。

　　剁成大块的鲜嫩鸡肉被送过来，沈照华在掌事的指导之下，将鸡肉焯水去沫，捞出入砂锅。

　　热气升腾的汤锅前面，她握着勺子探入汤中，看准肉块，本想将邻近的两块肉一同舀上来，结果手腕僵硬没握稳勺子，两块肉中途又调皮地溜下一块，锅中顿时沸水激荡、水花四溅。

　　这勺子铲子，在她手里当真比刀枪还难握似的，虽然看她那微蹙的眉头、凝住的眼神，确是认真在做。玉泉在旁边又是笑又是急。最后掌事怕过久不捞鸡肉柴了，便笑呵呵地要过沈照华手中的勺子，自己来盛。

　　“当真是隔行如隔山啊，看来想做顿饭，我还前路漫漫啊。”沈照华故作冷静地用手背揩了揩额头上的薄汗，尴尬地呵呵笑着。

　　掌事看她这阵仗，也不敢再劳动她动菜刀来切葱姜，于是径直自己上了手：“娘娘的手是捧册宝用的，哪用做这种事？若是让太子殿下知道娘娘亲自洗手作羹汤，定是感动得了不得呢！”

　　因陈致不喜辛辣之物，所以葱姜只放了少许，掌事一边加热水一边耐心讲解：“这清炖鸡汤最讲究火候，须小火慢煨，才肉嫩味鲜，火候差一点儿，味道可差之千里。”

　　灶中文火慢燎，热气从锅盖边沿缓缓溢出，鸡汤的鲜味也渐渐钻入鼻腔。

　　沈照华一边看着火，一边回想方才掌事所言。煨汤尚且火候控制好了才能出鲜美之味，人与人相处岂不更讲究火候么？

　　如今她与陈致的那个灶，可起火了么？

　　鸡汤整整煨了一个半时辰，拢了这一罐鲜香，到宫中文华殿正值午时。

　　天已经阴了数日，呜呜寒风卷落了殿门旁边两棵槐树的枯枝，七零八落地横在甬道两侧，两个内侍正执着扫帚缓缓清扫。

　　文华殿在前朝，素日几乎没有女眷到此，守门的宫人又不认得沈照华，只见她一身素淡的衣裙，头上钗环也甚是简单，一时不知是哪位官眷还是女官，不知如何称呼，只上前打了拱：“娘子可是找人么？”

　　身后的玉泉回答他：“太子妃来给太子殿下送午膳的，太子殿下可在里面？”

　　门口那两个内侍一听是太子妃，连忙跪下行礼，道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又忙道：“太子殿下小半个时辰前被陛下传去勤德殿了，这会子还没回来。”

　　那想来是他们父子有事商议，沈照华道：“那我进去等他吧。”

　　内侍打开殿门，沈照华提裙便进了文华殿。

　　此时正是午膳时分，前来禀事的官员早便回家或回值房去了，殿内只有五六个洒扫和整理案牍的内侍，沈照华于是寻了书案面前的一个太师椅坐了。

　　可是坐了会儿又觉得无聊，沈照华就起身四处走走，之前白尚仪告诉过他，这文华殿曾是陈致少时读书之所，沈照华放眼四下，只觉得这殿内虽宽敞，但着实单调得紧，不过是两壁满当当的书架子，案旁两个大青花瓷瓶插着满当当的卷轴子，就连书案上的文房四宝看着都是中规中矩的学究样式，实在乏善可陈，要是在这儿坐上一天读书听课，怕是要把人拘束坏了。

　　沈照华只能看看陈致的书案，案头分轻重缓急齐齐码着四列折子，案上敞放着一道未批完的折子，白尚仪说过妃嫔不得干政，反正她对朝堂里的弯弯绕绕也确实不大感兴趣，就只往那朱批上看去。

　　只见那字虽是信笔写就，但气韵贯通、刚柔并济，既有铁画银钩之骨，兼生行云流水之意，尤其那一股天然流畅的清贵气韵贯穿首尾，令人观之神清气爽。

　　于是定定地看了半晌，只觉得这字写得和他的人一样好看。

　　看罢了字，沈照华又坐回椅子上等着，可是左等人不来，右等人也不来，玉泉在后面急得有些站不住：“娘娘，再等下去，这鸡汤该凉透了。”

　　眼看着午时已过，沈照华心里总是隐隐觉得不安，反正干等着也是无用，索性直奔勤德殿去。

　　东宫令牌在宫中畅行无阻，沈照华未备轿辇，于是只能徒步至勤德殿。

　　她未着宫装，衣着又简素，赐服出事那日值守宫人大多随陈业去了政事堂，所以如今都认不好她是谁。他们看了令牌知是东宫来人，便只当她是太子妃随嫁的女使，便并未邀她入暖阁，只任她立在廊下等候。

　　她特意步近门前，却听殿中静悄悄的，并无人语声，倒是似有一股寒气从门缝丝丝溢出。

　　于是沈照华往东窗下挪了些。正要凑近，只听屋中骤然响起一声阴沉中裹着倦意的低吼：“你说了这半日，竟拿不出个真凭实据，这样的事也可臆断？！你当自己是风闻言事的言官？”

　　沈照华在外面听着，眉头陡地一皱。

　　想来这就是陈业在训斥陈致了。

　　“罢了，想来你还是没有想明白，这件事你不必插手，朕自有计较。铮哥儿那事，你打算如何安排？”

　　听陈业提及铮哥儿，沈照华不由得凝神细听。

　　“臣思虑整夜，仍是觉得沈氏年少识浅，性情浮躁，不宜担当抚育嫡孙之重任。林氏虽为侧室，但亦出自名门，向来端庄自持，谨慎妥帖，自冯氏去后，教养铮哥儿三年从无差错，还是暂养于林氏膝下无妨。”

　　“如今正妃已聘，但嫡长孙却仍养在妾室膝下，且不论合不合礼制，就说冯家能没别的想法吗？”

　　“但教养铮哥儿是大事，不仅需要名正言顺，言传身教亦是重要，臣以为还是待往后沈氏成熟稳重些，再议抚养之事为宜，实不急于一时。”

　　屋内又消静了片时，少顷，勤德殿大门吱呀一声推开。陈致从殿中出来，唐近元殷勤跟在身后，连忙为他系好披风。

　　陈致眼风一扫，见沈照华正立于东窗之下，眉尖微沉，眼眸似浸着一汪深潭。

　　陈致的眸光又瞥向窗中，他知道她应该已听到了方才屋内的谈话。

　　“太子妃？怎么到这儿来了？”陈致问道。

　　沈照华循声抬眸，可心口却堵得厉害，什么性情浮躁、年少识浅，原来在他心里，她还比不上林琰。

　　也是，她不过是个皇帝塞给他的妻子，既无德才又不体贴，相处时日又短，他怎会信得过她。

　　她只作若无其事般走上前去：“听人说殿下在这儿，妾就来了。”

　　她随意答着，不想脚下一滑竟忽地踩空了台阶，脚腕未来得及稳住，眼前天地一晃，整个人便要向下栽倒。

　　她下意识地要旋身控住双足，但无奈裙幅不阔，还来不及施展，电光火石间，身体已被人拦腰稳稳地托住，一股刺麻之感透过皮肤渗入血液，可今日这种感觉却让她觉得不快。

　　“没事吧？”陈致清润的声音又迎面拂来，还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发髻上玉钗的珍珠流苏窸窣作响，沈照华此时不想去看他那露着担忧之色的眼睛，忙站稳了身子离开他的手臂，不去眷恋他宽大披风内的温暖。

　　她微微晃了晃脚腕，还好，没有崴到。于是提步上前，没有等他。

　　陈致见她不悦，紧走几步跟了上去：“你去文华殿了？不然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沈照华语气不浓不淡地答着：“闲来无事，四处逛逛。”

　　陈致知道她在赌气，索性站定脚步：“你方才是听到我与陛下的谈话，所以心中介意了？”

　　见他挑破此事，沈照华也停步转身，屈膝欠了个身：“妾如今只是殿下的妃嫔，喜则近之厌则弃之，殿下说什么妾都不会介意。”

　　陈致两步靠近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什么叫你如今是我的妃嫔，难道你之前认识我？”

　　沈照华眉心一紧，她怎会露出这样的漏洞，不过他比她想象得还要敏锐多疑，必须小心应对。随即挣开陈致的手，抬头时已是满眼疑惑：“妾不过一介闺中女流，之前怎有幸见过殿下？殿下说妾年轻识浅，不堪抚育嫡长，也是实话实说，妾会回去好生反省。”

　　陈致看着她虽说着示弱的话，可那双清亮的眼眸中却尽露傲气。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她，那些做小伏低、曲意逢迎都不是，这才是她性情的底色，是她一直刻意遮掩，只有在触及她底线让她顾不得那些伪装时，才会流露出来的真性。

　　陈致平复了下有些慌乱的心跳，他望着她，沉声道：“方才那些话，是我故意说给陛下听的，你不必当真，更无需反省。”

　　沈照华心中的郁火顿时消了一半，但是仍一头雾水：“殿下这是何意？”

　　陈致道：“上次你特意向我提起的林氏之事，我当时没懂你的来意，后来懂了。随我去文华殿，我一道说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