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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岁暮良辰(1) (修)走, ...

  •   赐服已毕,彼时沈照华正在文熙殿的书案前批示腊八赐粥之事。

      赐粥涉及宗室、寺庙、民间共几十处,赐粥的点位、人手安排、数量总计起来十分庞杂,账目也繁多,做久了案牍工作的核阅起来也要费些心神,何况沈照华惯于行军打仗的,只能逼着自己如老僧入定般细细看进去,若账目实在难算处,还要念上两句阿弥陀佛定定神。

      经过赐服一事已经知道歹人是无孔不入了,这些在她眼皮子底下的事,她更得小心谨慎。

      幸好玉泉早备好了酸甜可口的糖渍蜜桔、清香开胃的茯苓糕和丝滑清甜的杏仁酪供她解闷,不然这种文书活儿她真是一辈子也不要干。

      “你个背主忘恩的东西,一会儿见了娘娘,若实话实说便罢,若是敢藏着掖着死不承认,定要你知道教训!”

      沈照华正闷头伏案看着,门外隐约传来训斥声,于是抬头问:“这是怎么了?”

      这时苏晴从门口揭帘进来,脚步虽快,但面带几分沉重:“娘娘,在尚服局动手脚的宫人,逮到了。”

      沈照华登时倦意消了大半,忙叫快传,接着便是一个内侍打扮的女子被左右押着进了殿,又被踢跪在了沈照华面前。

      唐近元向沈照华行了礼,便在一旁厉色道:“向娘娘明白回话,昨日你在禁中鬼鬼祟祟的都做了什么!”

      沈照华定睛向那鬓发凌乱、连头都不敢抬的女子看去,只觉分外眼熟,像是文熙殿洒扫的宫人。

      玉泉却一眼认了出来,惊道:“芳玉!你不是说你娘病重,你要回去探望么?怎么去了禁中?!”

      看玉泉那神情,沈照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上次新婚流言之事她便猜到东宫里有歹人,看来果然祸起萧墙。

      因心里也粗粗有了预料,见芳玉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瑟瑟缩缩跪在地上,她没有发作怒火,只是沉声问道:“打脊杖那日的情形想必你也见了,你若不想尝尝我的手段,就告诉我,你真正的主子是谁?”

      *

      宜春阁。

      “你亲眼看见芳玉被带进了文熙殿?”

      一向温柔持重的林琰听了陪嫁女使莺萝的禀报,霎时声色陡变。

      莺萝如大难临头,满面愁云:“是,被唐少监的手下押进去的!娘子,那蹄子不是咱们自家人,把咱们供出来可怎么好?”

      一不留神,林琰手中的绣花针登时刺入指腹,鲜血乍出。

      她把绣了一半的孩童衣裳放到边上,莺萝忙掏出绢子为她按压止血。

      “她应该不敢。”林琰凝眉细思,“她若出卖了咱们,永福宫那里必留不得她,而且要她办这样的事,她的父母兄弟能不被那位攥住么?”

      道理虽是这样,但莺萝仍心有惴惴:“可是万一太子妃又使出什么雷霆手段...就跟那次压制流言一样上了大刑,难保她扛得住啊...”

      沈照华那次打脊杖险些把人打残,东宫里的人确是吓出根来了。

      林琰嘴上虽那么说,心里也是没底。

      这次尚服局之事,林琰其实只是在中间传了话,让芳玉拿着她文熙殿的令牌入禁中尚服局调换衣服,说到底还是陆贤妃的指使,她也做不得主,但她毕竟沾了关系。

      “娘子,人既已押回东宫,咱们要不要偷偷结果了她?”莺萝附耳悄声道,眼中已露杀意。

      林琰望了望紫檀木架上正盛放的山茶,迟疑了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不能打草惊蛇。”

      待林琰再听到此事,便是芳玉被打了十杖后罚到浣衣所的消息。

      林琰十分惊讶,且越想越害怕。

      太子妃没把她杖死?这丫头到底都交代了些什么?

      待处理了芳玉,唐近元又回到文熙殿来禀奏:“娘娘,人已经到浣衣所了,也派了人暗中监看,娘娘可还有旁的吩咐?”

      沈照华把头从案牍中抬起来,悠悠说道:“那丫头抵死不认,想必有把柄或者软肋握在人家手里,还得劳烦殿下去查查她的家人。对了——”

      “唐少监既回来了,殿下也早回来了吧?”沈照华只是想问,却不知自己为何要问,他已经千方百计地把人逮住了,如今明明他来与不来,与事情也无甚关系。

      唐近元听着她那最后几个字说得都有些发虚,将眼皮向上一瞟,敏锐地便捕捉到了沈照华眼底的几分落寞,脑海中迅速把来之前陈致的反应过了一遍,琢磨着该回些什么好。

      当时他问陈致是否要亲自把人带到文熙殿交给沈照华,没想到陈致定定地盯了他半晌,最后竟平静无波地给了他一句:“你去办足矣,何必我去?”

      这等在太子妃面前表功之事,怎么就叫做“何必他去”,唐近元再次回味了一下这句话,总觉得透着隐隐的不善与幽幽的怨气,似是意有所指,好容易遇见个让殿下意动的妃嫔,别再让殿下这个不开窍的得罪了,他绝不能原话奉回。

      脑海里一阵狂风暴雨连眼珠子都默默转过三圈之后,唐近元小步近前些,语气带着几分恭敬恳切:“是,殿下正在书房批詹事府递上来的折子呢,怕娘娘着急,就吩咐臣先把人给您送过来,说全权交给娘娘处置。”

      沈照华自是不知道唐近元一瞬间想了这许多,只觉得他所说的情况甚是合陈致的脾性。在陈致眼中,自然是公事为大,若不是当真清闲无事了,怎会来她这儿逛一逛解解闷?

      不过这样一想,她这儿倒成了他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的地方了,做太子果然不一样,看给他傲的。

      沈照华心底冷笑一声,对唐近元说:“那劳烦你替我谢过殿下。少监也奔走了这半日,来人,给唐少监倒杯茶。”

      一看茶,唐近元就知道这主子在赶客了,心道她怎么如此不开窍,与他家殿下真是有的一拼,不禁着急都挂在了脸上:“娘娘,臣不渴,请恕臣直言,娘娘若移驾书房亲口道谢,岂不更好?也免得臣笨嘴拙舌的,传达不好娘娘的心意。”

      唐近元此话确实提醒了沈照华,这几次都是他过来,自己还从没主动找过他。

      不过他在书房忙着国家大事,她去凑什么热闹?明知道他忙还去,不成了上赶着的买卖了吗?而且......若是之前还好说,如今的她,不过是他奉旨娶来的一枚棋子,昨晚人都到这儿,中途还离开了,他会想见到她么?见了之后,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不去讨人嫌了。

      沈照华眸光转黯,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去了,免得打扰他。”

      唐近元见他俩都情愿这么僵持着,着实暗暗叹了口气,作了揖便默默退下了。

      不觉又是黄昏时候,宫人们鱼贯进来摆饭,沈照华放下文书伸展了下僵硬的脖颈与脊背,坐到八仙桌前。

      今日的晚膳,是她一个人吃了。

      *

      腊月初八,佛成道日。

      沈照华原本计划着与贺云婉一同去大相国寺上香施舍,再回禁中主持赐粥事宜,但贺云婉骤染了风寒,沈照华只好派玉泉代自己去探望。

      大相国寺附近一早清了道,周围十分寂静,寺内梵音声声入耳,叫人忘却凡俗。

      香烟缭绕的大雄宝殿前,沈照华听罢法会,在住持引导下,在佛前拈香祈福。

      她本不是笃信佛法之人,但有时也愿意借一炷清香将心愿传达上天,即使他们爱莫能助,能听听她的倾诉也好。

      不由得想起上京之前,沈老夫人带她在临安香火极盛的妙祥寺祈福之事,沈老夫人说为她祈求平安健康、夫妻和顺。如今再想,也不知这愿到底算不算实现了。

      她与陈致如今相安无事、相敬如宾,而且又有那样一段烽火狼烟之中的过往,也算是冥冥注定的缘分了。陈致人生得好,又品性无差,是个打着灯笼难找的儿郎,按理说她该知足了。

      至于夫妻情分什么的......沈照华无声一叹,如今她在他面前,连真性情也流露不得,还想什么情分呢,纵使他有朝一日有了情,那也是对个假人,也不是她自己。

      沈照华不愿庸人自扰,赶忙收敛思绪,行为国祈福之事。

      彼时大相国寺煮好的七宝浴佛粥已被车载着一桶桶运往禁中、各王府与城中粥棚。相传腊八这日吃了浴佛粥,可以祛病消灾,化解困厄。

      城中的百姓早已在粥棚前排队等候,禁中和东宫也都打开角门迎候。

      沈照华回禁中赐粥毕,才到东宫,便见小内侍一早候在了大门口,见她来忙道:“娘娘,芳玉死了!”

      沈照华一惊,但是很快便验证了猜想,下手的人果然就在东宫里,趁着她不在,好来个死无对证。

      小内侍接着说:“喝完浴佛粥没几时,人便没了。但是除了指甲微紫,也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也不像毒发身亡。”

      沈照华登时头皮发麻起来。

      倒不是因为芳玉之死,她之所以把芳玉调入浣衣所,就是为了给动手之人提供机会,引蛇出洞好趁机抓住幕后之人。

      而是因为芳玉不似毒发身亡却指甲微紫的症状。

      沈照华的脑海中猛地闪现沈恪在回京途中去世的画面,那是沈恪便是指甲微紫的症状。当时太医曹鸿说是咳喘病重时一口气未上来,气窒而亡,气血阻滞所以指甲发紫。

      莫非根本不是咳喘诱发,而是和芳玉一样死于人谋......看来那曹鸿果然有鬼,此事与沈恪之死,也许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照华扶着苏晴的胳膊稳了稳身体:“去传正刑房的人来!”

      文熙殿内,正刑房的掌事向沈照华汇报与芳玉之死有关的嫌犯供述。

      “他们都说,是芳玉自己强撑着起来去领粥的,没经别人的手。”正刑房的掌事禀道。

      沈照华:“那当时芳玉跟谁在一起?”

      “说是她受了杖没法干活儿,领了粥便回房去了,房中也没旁人,浣衣所的宫人当时都在院里聚着。”

      沈照华分析:“也就是说,她自己一个人领了粥,又一个人喝了——当时负责打粥的是谁?”

      “是司膳房的副掌事。那副掌事还说,当时芳玉直不起身子来,领了粥便低着头往外走,还冲撞了正来巡查的莺萝姑娘。但是莺萝姑娘见她有伤,连骂也没骂,便放她回去了。”

      “莺萝?”

      沈照华知道,她是林琰的陪嫁,也是宜春阁的掌事女使。

      沈照华本以为是陆贤妃安插在东宫的人所做,只是不知道安插的这个人是谁,所以要钓出来。

      可是莺萝出现了,她出现的时间太过巧合。看来,此事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一整个下午,沈照华都在自己的房中琢磨此事。赐服之事一定是陆贤妃的手笔,不然无人敢在禁中做这样违法的事,而芳玉的家人已经不在京里,说明她背后有个权势大到可以擅动宫人背景的人,那也就是说芳玉应该是陆贤妃的棋子。而莺萝又和芳玉之死产生了联系,也就是说,背后还可能有林琰。

      陆贤妃、林琰,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甚至是对立的两个人,如果有理由让她二人联手,那得是个什么样的理由?

      即便有了理由,隔着宫墙的两个人又靠什么传递消息打配合呢?

      坐在罗汉床上雕塑一般一动不动的沈照华,忽然缓缓挪动了僵硬的身体。

      她望了望暮色四合的窗外,迟疑了会儿,终于下定决心道:“玉泉,随我去趟书房,我要见太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岁暮良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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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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