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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芙蓉夜宴(6) (修)殿下 ...

  •   回东宫的路上,沈照华的手脚都凉透了。

      她忘记在西境的时候陈致到底有没有看过她写的字,她当时在地图上做过标记,替沈恪向顾总兵写过公文,给沈恪写过密信,好像并没有专门给他写过书信,他到底有没有在无意中瞥见过一眼呢?

      或者说字如其人,陈致向来敏锐周密,会不会从她的字中窥见她的真实性情,从而对她产生怀疑?

      还有那内侍说,他去送奏本的时候陈致早已经候在政事堂了,陈致到底是因为恰巧也想到了这个解决办法,还是因为太过熟悉她的行事策略所以自然地产生了这种默契?

      ......沈照华的头都要裂开了。

      不过不管如何,都要咬死她的字是向兄长学的。对,绝不能自乱阵脚。

      雪酝酿了半日都未降下,寒风倒越发凛冽了,夜幕早早就将天地包裹住,沈照华一下马车,就被晚风吹得打了个冷颤。

      今日出门没带汤婆子,她呵着手进了文熙殿的院门,却发现殿内已然灯火大亮。

      若只有宫人守着,应该会节用些烛火才是。难道有别人在?谁在这傍晚时节还会来文熙殿做客?

      她惊奇地紧走两步,待进殿时,却见宫人们都恭恭敬敬地在各处侍立着,里间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菜的八仙桌旁,是陈致正坐在椅子上等候。

      牙色缎面常服在灯烛的照映下淌着柔和的光,陈致脸上现着温和的笑意:“今日辛苦了,我特意早些回来,为你庆功。”

      沈照华有些懵懵的,却还不忘先上前对他施礼:“殿下。”

      陈致一笑,伸手向桌子对面的玫瑰椅上一比:“快坐吧,你午膳就被搅了,晚膳要多吃些。”

      沈照华解了大氅,玉泉带着宫人们来给沈照华盥手、奉茶,陈致就无声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唇边泛着不自知的笑意。

      沈照华感受到了陈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身上觉得痒痒的,颇有些不好意思抬头:“殿下怎么总看着妾?”

      陈致悄悄收回视线,先给她盛了一碗桂圆红枣粳米粥:“我在想,你如果在我面前不用谦称,不这么温顺,随性一些,会是什么样子?”

      “......!”

      沈照华手中的勺子差点掉下去。他这是什么意思?

      “殿下、难道是希望妾不守礼数...?”

      陈致似笑似叹:“我是想看看真实的你。”

      沈照华心虚地强自狡辩:“殿下所见,就是真实的我啊......”

      陈致默默轻摇了摇头:“逗你的,快吃饭吧,多吃些。”

      沈照华中午便没顾得上吃饭,这半日提心吊胆倒也没发觉饿,这乍然一放松下来,确实是饥肠辘辘了。若是在之前,她定忍不住风卷残云先吃个痛快,可是如今陈致在跟前,她只能压着性子慢慢吃,着实不解饿。

      之前陈致常与她一道用饭,她那饿起来狼吞虎咽的吃法,他是最清楚不过了。

      二人正吃着,沈照华忽然想起今日赐服的变故,也顾不得陈致有没有食不言的习惯,径直问道:“为防赐服出差错,苏晴这几日一直在禁中盯着此事,并没发现她们动什么手脚。殿下,此事需不需要查一查?”

      陈致将口中食物咽尽:“此事我来查,你不必忧心。”

      “也好,那就有劳殿下了。”有他去做,她自然乐得省心,而且陈致竟然没有问及她的字迹之事,想来他没发觉什么,沈照华心中窃喜。

      晚膳用罢,二人在榻上闲坐了会儿,陈致倚在引枕上看着窗外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问向身旁不远处的沈照华:“你可喜欢雪天么?”

      沈照华一面翻着苏晴她们用的香谱,一面随口说着:“又爱又恨吧。”

      陈致心内惊奇,视线却仍然落在窗外灯笼下的雪景:“怎么说?”

      沈照华手中的香谱又翻了一页,书页发出轻响:“大雪飘落时,漫山遍野银装素裹,天地显得寥廓,人在雪色之中,心中也会少许多杂念。但是雪天奇寒,缺衣少粮的人们很容易撑不过去,有时大雪封山,行路的人也会被困于山中。雪天很美,但是也很残酷。”

      陈致听着她的语气从信口闲话渐渐变成叹息,心中又坠胀起来。她是见过奇寒雪天缺衣少粮的人们吗?她的身边是曾有过被困死在雪山的亲朋故旧吗?可她自幼生长于山温水软的临安,不应该对雪景心生憧憬吗,又怎会明白雪天的残酷?

      他本想把这些疑问一一抛给她,让她给他解疑释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因为他隐隐有种感觉,如果他问了出去,她一定会给他一个合情又合理、足够说服他的解释,但是今后她在他面前会更加小心翼翼,不仅走路会压着步子、声音会放得轻柔,甚至连说的每个字都会斟酌。

      就像他至今没敢问那本封面上用小字题着“赠吾儿照华”的兵书《尉缭子》为何成了她口中的话本子,没敢问她指腹的老茧从何而来,没敢问她的字迹为何透着凛冽的霜雪之气,就连行事作风都和沈颂华如出一辙......

      他不想让自己糊里糊涂地接受这一切,可他也不想让她太累。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先这样吧。不论如何,她都是他三书六礼迎来的妻子。

      时辰渐晚了,玉泉又在莲瓣炉内燃了鹅梨帐中香,询问二人是否要洗漱更衣去。

      沈照华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脊背,正要解衣去浴室,却忽然想起陈致:“殿下,您先去洗吧。”

      陈致从漫长又凌乱的思绪之中初醒过来,正要下榻去洗,却发现那股令他感到燥热的异样又开始在他的身体里蔓延......

      沈照华见他有些出神,疑惑地又唤了句:“殿下?”

      陈致只觉燥热翻滚的血液已经灌入他的额角,涨得他青筋欲出,他默默吸了一口气,手已经不自觉攥成拳头。

      下一秒,他却从榻上起身,穿靴提步:“我还有些事,你早些休息吧,不必等我。”

      唐近元见陈致突然出来惊了一跳,连忙拿上狐裘给他披上,慌忙向沈照华行了礼就跟他去了,剩下沈照华一头雾水地望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

      “娘娘,殿下他、他怎么走了?”玉泉惊疑地眨了两下眼,似乎是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照华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总觉得他不像是真的有公务要忙的样子。

      但是望着窗下空空的榻,她的心怎么也有点空了一块,一如今春用三杯绿酒送他远别的时候。

      ……本来都打算好了,让他睡里侧的。

      落荒而逃般离了文熙殿,无边雪夜中,陈致仰头任雪粒子打在他发烫的脸上。

      抛却无数的疑问、凌乱的思绪、心底的忧虑不提,夺情成婚的规矩在上面摆着,她父亲新丧,他总不能让两个人都陷入尴尬又不顾孝义的境地。

      而且,应该只是最近太过疲惫,一时冲动而已,绝不能莽撞。

      一切都还太早,还远不是时候。

      甬道上的宫灯闪着微弱的光,陈致迎着风雪向书房走去,如松的身影渐渐融入半暗不明的雪色中。

      *

      次日朝上,政事堂宣布了让太子陈致协管年底户部盘账事宜的决定,整个朝廷出奇地沉默。

      昨日政事堂议了大半日差点闹上一出御前打架的事,终于落到了地面。

      崔知白一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跳起来,护送着陈致的车驾才到东宫,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殿下,陛下何时如此善解人意?这不是想杀人,就来递刀子了吗?”

      陈致撩袍入槛,无声理袖。

      崔知白见他这个反应,兴高采烈一下子变成心虚:“殿下,这不是好事吗?”

      陈致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从宫门口出来时,你可见冯老像你这般开心?陛下哪里是要查陆韬,他是怀着试探我的打算。就像让我去西境暗中监军一般。”

      崔知白这时才恍然大悟,心也凉了半截:“殿下的意思是,若是让别人去查,咱们暗中助一把力倒无妨,可此事让殿下来,殿下最终给出的,只能是陛下满意的结果,许多事只能干看着?”

      陈致无奈道:“你能想得明白就好。看来,是去西境监军一事,陛下对我给出的答案不满意,所以才又给了我一次机会,之前陛下同意我御门侍班,想来是早就在此处等着我了。”

      看来陛下还是没能打心底信任他这个嫡长子,崔知白不禁打了个哆嗦,闷头跟着陈致进了书房。

      陈致将之前暗中从户部抄出的卫郡赈灾款项清单从书屉中拿出递给崔知白:“西境粮草的事不能再查了,先查卫郡赈灾的事,近两年天灾频发,陆家一定趁机发了不少财,从京城到卫郡,途径的每一道关口,谁在贪,贪了多少,派咱们的人秘密去查。”

      崔知白不解:“陛下不是不愿意殿下干政吗?殿下为何还要查?”

      陈致面色沉重:“那也不能坐视蠹虫蚕食生民。我自有计议,你们行动上小心些就是。”

      崔知白知道陈致不满李敬端和陆韬蒙蔽圣听结党营私,甚至还涉嫌阻碍前线军事日久,纵使此举有风险,也会不惜代价去做,于是崔知白拱手领命:“是,殿下。”

      陈致坐回椅上,正想舒缓一下紧绷了半日的思绪,却见崔知白又忽然从门口折身回来。

      “殿下,臣的手下今早去驿站传信时,说碰上了武宁侯府的人也去送信。”

      陈致眼睛半闭:“嗯?送往哪里的?”

      崔知白:“临安徐家,收信人叫徐仲明。因为不是送往沈宅的,怕中间有什么事,所以让臣禀告殿下一声。”

      陈致一怔,不往沈家老宅送,而是送信徐家,而且这徐仲明是何许人也......?

      陈致才靠在椅子上的脊背顿时紧绷。徐仲明!他在桑台彻夜鏖战受了要命的伤,当时给他缝针上药、诊病煎药的医官就叫此名!而且此人与沈少将军看着关系甚密,军营里的事都毫不避讳于他。

      等等,昨日沈照华才突然间回过侯府,今早侯府就有信寄出,这是巧合?

      陈致双目全睁:“是侯府的哪位送的?”

      崔知白摇头:“不知道,因是意外撞见的,人都在明处,没法子当场验看。”

      陈致眉心微蹙,手指蜷起:“查,去下个站点候着,看看是谁送出的,内容是什么,不要叫人察觉。”

      “是。”

      崔知白走后,陈致陷入了沉思。

      沈照华昨日回侯府本就突然,她推说是想家,可是果真如此么?若是当真想家,为何不一家人用了午膳再回来,反倒是轻车简从,草草而去、匆匆而归,分明是一副去办事的模样。

      而那信确是寄往徐仲明处的,她沈家有事不找他这个正经夫婿,反倒去找个外男?真是岂有此理。

      随即,陈致兀自哂笑一声。看来,她人虽在东宫,可心却不在这儿,她不仅从不主动找他,不与他多说闲话,而且在她心里,他竟还没有个外人靠得住。

      可见他这几日身体上的情不自禁是有多么可笑,他是把他自己置于了何等无羞无耻的境地。

      陈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敛下所有芜杂缠乱的情绪,打开案上属官送来的奏本。

      对,这才是他该过的日子。

      小内侍在旁滴水研墨,淡淡墨香飘去鼻腔,陈致的思绪也在这密密麻麻的公文文字中渐渐平复。

      正提笔蘸墨批示奏本,却听门外传来了唐近元火急火燎地一声急报:“殿下,得手了!在尚服局动手脚的那个人抓住了,要不要带去文熙殿给娘娘处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芙蓉夜宴(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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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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