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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芙蓉夜宴(3) (修)第三 ...
一大清早花房就来进献各色冬日花卉,清雅如水仙,灼灼如腊梅,娇媚如山茶,还有几盆造型奇异的小盆景,看得沈照华眼花缭乱。
沈照华看着宫人们鱼贯进来把花摆在各个案上,不禁笑问苏晴:“今儿这是什么日子,倒像是百花开会来了。”
那花房送花的头领上前禀道:“启禀娘娘,这是禁中司苑司送来的,说恭贺殿下和娘娘新婚大喜,特意送了好些来供娘娘清赏。”
沈照华忽然想起林琰是喜欢花卉的,于是问道:“林娘子最喜欢这些,可有给她送去?”
那头领笑道:“有,司苑司的知道咱们林娘子素日爱花,平时偶尔也会送些呢,只是没有送给娘娘的品种多。”
沈照华向那些五彩缤纷的花儿望了一眼,跟苏晴道:“我也不大懂这些,没的把好花儿糟蹋了,挑几盆好的给林娘子送去,也是咱们的心意。”
苏晴笑着应了,那头领也自带着宫人退下。
只是沈照华隐隐有些纳闷,司苑司在禁中,竟也知林琰爱花?莫非是之前她进宫参加过什么宴会,或者同哪个主子交好,所以与司苑司打过交道?
不过这些到底是小节,念头一闪而过也就放下了,沈照华继续在书案前捋年关节庆之事,昨晚贺云婉送信,说今日就过来,她得提前做做功课。
不过手边只有些东宫往年节庆时的记录与账簿,并没有关于整个全局的记载,孟秋瑕昨日也只是说了个大概,她一时倒还真没什么头绪。
正提着笔对案凝眉时,唐近元带着一身凉气,鼻头通红地出现在了门口,躬身行了个礼:“臣给娘娘请安。”
沈照华见他来,眼睛都瞪大了些:“少监今日不随殿下上朝么?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唐近元闻言前趋几步,脸上的春风把那通红的寒意都弄化了些,对着沈照华道:“趁着殿下侍班用不着臣,臣立马就折回来了。知道娘娘如此重任在肩,殿下也想着帮衬娘娘些个。”
说着神秘兮兮地把手中的两个大厚簿子恭恭敬敬呈放案头,语气愈发温和带笑,“昨儿殿下回来本就晚了,但惦念着娘娘这边的事,整整找到了半夜呢!娘娘看看可能派上用场?”
沈照华打量着唐近元那一副讨好的神色,心道他倒是个爱保媒拉纤的,怕是陈致的三分心意,到他口中也得成了十分。陈致为何帮她,她怎会不知?不过是怕她搞砸了丢了东宫的脸面。
沈照华看了看那一本年关节庆实录,一本礼典详考,都是线装的大厚本子,想是很详实的,倒还真是有用的东西。于是抬头微微一笑:“殿下找的自然是有用的,替我谢过殿下。玉泉,给唐少监沏盏热茶来喝。”
唐近元连连道:“不敢不敢,殿下的心意臣带到了,还得赶着进宫去呢,这便告退了。”
“送唐少监。”
唐近元从文熙殿离开的时候,总觉得适才有哪里不对。
他望了望灰蓝的天色,想着,太子殿下昨儿为了这东西找了大半夜,娘娘知道后,不应该是喜形于色、感动不已的吗?怎么他好像还没感觉到娘娘的情绪,就糊里糊涂地结束了、出来了?
一股冷风打在身上,冻得他连忙紧了紧衣襟,把手揣好,闷着头一路小跑地就往宫中的方向去了。
*
贺云婉到东宫时正是午睡时分。
彼时冬阳正高,日光透过打了花苞的稀疏梅枝豁亮亮地射进窗棂,投下一窗疏影,洒落一榻温暖。沈照华本要小憩片时,但听得她来又急忙穿鞋起身,胡乱拢了衣裳出门去。
“赶紧叫茶房煮了金橘熟水来。”又没忘记叮嘱此事,她记得在楚州时,贺云婉便爱喝这一口。
待迎出去时,只见贺云婉已经到了院门了,她今日穿了一身家常藕荷色暗花缎面棉褙子,发上装饰也清爽了许多,不过两支玉簪几朵珠花点缀,与前日华服艳妆迥然不同,但是满面春风并无二致。
想来是她知道如今沈照华身在孝期,她作为闺中姊妹,不宜艳妆前来。
“你真是会挑时候,我才要睡下!”沈照华笑着下阶走向她。
贺云婉的口齿依然利落,语气带了几分爽朗:“这算什么,我陪你进去睡就是了!”
“那你可别再抢我被子,万一我受了风寒,这节庆的大事儿,可就都归你了。”
贺云婉一把挽过她的胳膊挎在肘间:“那你想得美,染了风寒也得干,不然我半夜可要扒你窗户上吓死你!”
沈照华用肘实实地杵了一下她的腰,两个人顿时大笑起来,笑声如银铃般飘荡在深院之中。
快步入殿在书案前坐了,宫人照例呈上茶水细点,贺云婉丝毫不见外地拿着案上的两个簿子便随手翻了起来。
“这倒是有用的东西,禁中送来的?”
“是太子送来的。不过昨儿孟尚宫确实来过了,只是连启帖也不曾备下,我也记不全她说了什么。”
贺云婉道:“这倒不要紧,咱们再商议。只是许多具体的事还需要她去做,她素日在禁中也忙得很,不如从东宫挑个人从旁协助,也免得她两头跑太过辛苦。”
沈照华刚要放入口中的白玉霜糕略停了停。这从东宫出人,表面是协助,其实就是监视。
眼前的贺云婉虽身量长成,且已为梁王妇,但与她相处的感觉分明还似旧时。儿时密友,两心相近,非寻常人可比之。她本来还有些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些。
“英雄所见略同啊,你倒和我想一起去了。”沈照华笑应。
沈照华知道,这种派人监视的事只能是出自她的主意,万不能让陆贤妃知道是贺云婉的提议。
贺云婉也默契一笑,忽地茶盏中一缕清香钻入鼻腔,忙道:“金橘熟水!怪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果然还是你贴心!”
沈照华回道:“你都如此体贴我了,我又岂能做负心人?”
贺云婉活泼地向她抛了个媚眼,又继续翻着仪典簿子道:“都说太子殿下为人肃正清冷,我看对你倒挺用心的么,连这种冷门的书他都给你翻了出来。”
沈照华心道,他哪里对她上过什么心,都是对东宫的事上心而已。不过这种事说出来不好听,就面上打了个哈哈:“他也就这一桩事办得还算像样,哎。不过他素日也不怎么来打扰我,我倒乐得清净。”
看着沈照华轻描淡写地说着乐得清净,可眼神却不经意透出几分落寞,贺云婉道:“他那是忙,谁家太子每日没事总往后院跑?真那样的话,你也该发愁了。对了,我跟你说说往年节庆的安排,我这两年跟着母妃,虽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了……”
贺云婉如数家珍地说着年关节庆的事,从腊月赐福煮粥到祭灶安灯,从除夕庙祭家宴到正月朝贺观戏,说得有声有色如现目前。
二人大致梳理清楚了整个流程,又商议好东宫各司协助禁中的差使,还不及问贺云婉昨晚说的和梁王的“孽缘”,便已是夜幕初降的时辰。
沈照华本要留贺云婉用晚膳,但贺云婉坚持拒绝了她的盛情,只拎了两篮子各色细点走了,说待孟秋瑕的启帖拟好,三人共同斟酌后再向陆贤妃禀报今年节庆的计划。
*
日子似乎还是这样一日日波澜不惊地过。
沈照华半学半管地拿定了节庆宫灯彩设的安排,核定了腊月赐福煮粥的用品银钱,终于对禁中的各司职责、钱账出入和办事流程有了个基本的把握。
这日陈致从文华殿批完了陈业交付的折子,又在御前听户部堂官禀奏了今年各省的税款,回来时未至黄昏。小内侍向他汇报了沈照华这几日在禁中和东宫两处辗转的日常,提起贺云婉曾三五次到文熙殿议事,陈致在书房稍作休整后,便抬步往文熙殿去。
时近年关,朝廷上上下下都忙得焦头烂额,陈致更不例外。确实已有一阵子没去后院了。
白日里下了层薄薄的细雪,地上还是泛着湿漉漉的潮意,整个天地也显得更空旷寂静。文熙殿早已掌了灯,院内精致的六角宫灯泛着暖调的光,房中隐约传来女子低低的交谈声。
此情此景,不知为何陈致脑海中竟浮出一个“家”字来。
可他明明是以国为家之人。
门口的小内侍见陈致前来正要通传,陈致向他摆手阻了,太子妃近日也十分劳累,就不要再让她特意迎候了,于是无声向廊下走去。
彼时沈照华才招待完孟尚宫,还没来得及吃晚膳,便先上榻歇息。
今日孟秋瑕竟然要她拿裁减节礼的主意,说今年是天灾频发、大战方休的多事之秋,国库尚且空虚,内廷便更没什么盈余,若是还按照往年的标准给宗室发节礼,无疑是打肿脸充胖子,说今年禁中大小主子们衣裳饮食的一应分例都缩减了,节礼是否也要缩减些许。
沈照华当时恨不得下逐客令,分明是要省禁中的钱,恶人她来做,纵然是没钱必须要缩减,她也把握不好缩减的分寸,万一众人怨她刻薄,还污蔑她把钱都匿了呢?一时也没什么好声气,叫她回去查了旧例、备好启帖再来商议。
玉泉收拾完茶盏进了内室,见沈照华已懒懒地靠在枕上了,一双凤眸半眯着,眉梢都透着倦意。
“该用晚膳了,娘娘怎么要睡?这几日娘娘劳心又劳力的,人都瘦了,好歹先吃些。”
沈照华一声长叹:“我累了,自打进了这东宫,这一颗心,都得掰成八瓣儿来用,哪哪都在挖坑等着我跳。而且这一个个的,骂不得、打不得,憋得烦闷。”
玉泉知她不爱这些人心算计,心里不痛快,于是宽慰道:“皇家不就是这样?哪个是省油的灯,不都得小心应对?娘娘已经做得很好了,老爷和夫人在天上见了,也会欣慰的。”
“唉,爹娘才不会想让我过这样的日子。一想到以后几十年可能就这么消磨下去,我啊,心里就更没指望了。”
沈照华有气无力地发着牢骚时,陈致正好步经窗下。女子幽闷的怨声落入耳中,吹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二十余年,早已麻木了,素日身旁也不见有人埋怨这些,但房中人将这烦愁心事字字句句说出来时,他心中竟有种坠胀之感。
揭帘迈槛,轻步入殿,陈致一步步靠近寝殿内室的珠帘。
西窗下闲倚的沈照华未施妆粉、钗环俱卸,皎白的一张脸儿愁绪点染,那薄含英气的眉宇、清秀的面庞与他脑海中的故人再次悄然重合,方才坠胀的心头霎时一紧,那种荒诞的错乱感又如滕蔓般漫上他的脏腑。
他竟然不禁去想,若是那潇洒勇毅的少将军一朝苍鹰折翅、白鹤难翔,困于深宫玉堂,心中又当是何滋味呢?
他闭眼复睁开,挥去这种荒诞念头,轻拨珠帘。
玉泉先发现了陈致的到来,不禁惊喜道:“太子殿下来了,奴婢去传膳。”
沈照华抬眸看见陈致穿着一身暗光流动的浅金色的衣袍缓缓走近,倦意顿时消了大半,连忙将散落的头发拢在胸前,慌忙下榻见礼:“殿下...妾衣衫散漫妆容不整实在失礼,待妾先去收拾一番......”
她把头垂得低低的,生怕陈致看见她的脸。
话音未落,陈致柔声打断:“无妨,夫妻之间,何必在乎这些虚礼。既累了,快坐吧。”
沈照华一双脚此时不知是进还是退,不过一想陈致与她成婚以来,似还不曾对她的身份有什么疑心,也许真的接受了兄妹二人长相相似这一理由?
正纠结着,只听陈致又道:“淡极始知花更艳,太子妃不施妆,反倒比严妆华服更见气韵。”
沈照华见他不曾起疑,暗吸了一口气,同陈致一道坐回榻上,终是柔声道:“妾素日懒怠,殿下见笑了。”
陈致勾唇浅浅一笑:“近日可遇上什么难事吗?”
沈照华如实说:“只是觉得节庆之事看着流程、仪式都是固定的,其实繁琐细碎得很,一个地方没注意到,丢了脸面体统不说,还会得罪人。就比如说孟尚宫今日禀奏的节礼一事,宗亲的爵位不同,节礼的规制也不同,若是弄差了或是弄混了,就不好了,所以处处都得上心。”
陈致点点头,眉目温润地望着她:“大的仪式上她们不敢做手脚,你能注意到这些细微之处,便能避开许多陷阱。宫里我也派了人盯着,别担忧太多,纵使真出了事,也有我在。”
陈致温言细语地说着,倒叫沈照华心中莫名升出一股酥酥麻麻的暖意,与旧日并肩作战时的以命相托不同,这种感觉更幽微、细碎,像小虫子一样钻入人的五脏六腑,既似曾相识,又有些新鲜。
沈照华也回以一笑:“那谢过殿下。”
陈致沉吟了会儿又道:“陆贤妃觊觎掣肘之心想必你已看出了,她身在后宫奈何我不得,便想着要为难你。那个尚宫是陆贤妃的人,你需多提防。还有梁王妃——见那日情景,你们像是旧识,但天道有常,人心易变,亦不可处处依赖。”
陆贤妃若起觊觎之心,那必是为了梁王陈敏夺利,东宫与梁王若要水火不容,那她与云婉,当真是尴尬得很了。其实近日相处,她与云婉虽都默契地避开这些事不提,都企图在他人之妇与本真自己这两个身份之间找平衡,却又如何感受不到二人关系的微妙。
沈照华淡淡答道:“时移世易,妾都明白。”
陈致知她聪慧颖悟,也便不再提这些让她为难的事。
两个人都很疲惫了,晚膳只是简单用了些便撤去,沈照华近日低头看文书太多,颈椎不大舒适,乍从椅子上一起身,头半面一阵钝痛,连带着眼前一片漆黑,险些没站住跌了下去。
陈致见沈照华右手扶额有些摇摇欲坠,当即跨步上前,一臂将她抄住,恰好揽住她纤细的腰背。
肌骨紧实,纤而不弱。那阵曾伴他入梦的茉莉幽香又钻入他的鼻腔,他长睫不禁一颤。
他没有碰过其他的女子,不知旁人如何,但这具身体带给他的感觉实在微妙且熟悉,甚至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失神之间,陈致的喉结滚了一下,而后忙问道:“怎么样?是哪里不舒服?”
沈照华闭上眼睛缓了缓,眼前漆黑散开,发觉陈致一臂正托着自己,那双含情目正担忧着望着自己。
沈照华脸上一热,下意识地从他手臂中退出去,忙道:“没事,回头侍女帮我揉揉就好了,不是什么病。”
陈致看着空空的臂弯眸光微怔,但到底不放心:“唐近元,去请太医来!”
沈照华却见天色已晚,外面又冷,太医来往不易,于是道:“没什么事,明早再请吧,今晚早点睡就好了。”
陈致见她确实比大婚时清瘦了些,也知道是近日太过费心劳神的缘故,于是不再坚持,吩咐唐近元明日一早就请太医来。
夜里燃了安神解郁的鹅梨帐中香,满室都是怡人的清甜。
寒冬渐深,夜里越发冷了,纵燃着炭火,也挡不住渗入肌骨的寒凉。今夜鹅黄色的海棠纹锦帐全部掩落,拢着床榻上的一方静谧与温暖。
沈照华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睡前还不忘问道:“上朝的时辰那么早,殿下几时起?妾到时候得起来服侍殿下更衣...”
陈致道:“这种小事,自有宫人做,你安心睡觉就是。而且我觉得,你并不适合做服侍人的活儿。”
沈照华迷迷糊糊地听不大懂陈致话中的意思:“殿下何出此言...”
听她语调慵懒着实困倦,陈致无声浅笑,轻声道:“快睡吧,少让自己劳些神。”
二人一阵轻声密语后,密闭的锦帐中便只剩下二人起伏的呼吸声。
沈照华依然沾枕头就睡着了,陈致此夜却迟迟睡不沉,脑海中旧梦新景不断闪现,鹅梨帐中香外一丝清浅的茉莉香不断扰着他的智识。
待睡沉后也不知是几时了,只知道醒来时天色尚暗,整个殿内静悄悄的。
陈致正待起床,却发现自己的被衾与身旁妻子的被衾凌乱地交叠在一起,妻子正香甜地睡在自己枕畔。
而他的身体......似乎正处于一种令他感到陌生又燥热的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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